大贾赦敛尽眼底失态,勉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悲悔,缓缓回神,定定望着眼前年少干净的自己,沉声叮嘱:“没什么。
明日你就要进宫了,我有几句话提前嘱咐你,第一点,务必提防六皇子祁承铎,他虽然看着无害,可上一世,最终胜出的皇子是他!
我无从查实,当年那一切他是不是主谋,但风波落幕,他是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得益之人,所以他绝不无辜,这点毋庸置疑。
不过其他皇子,你也需要留心提防,不可轻信。”
话音落下,大贾赦眉眼瞬间被浓烈懊悔吞没,恨意裹挟自责,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声响落于白雾空山之中,格外沉闷。
“我前世活得愚钝糊涂,东宫变故骤起之时,懵懂无知看不清时局,等事后幡然醒悟,却又胆小怯懦,不敢深挖真相。
余下半生只能浑噩度日,苟活偷生。
你,万万不可走我的老路。
遇事定要细心缜密,冷眼观人,静心察事。
偌大的一个阴谋,绝非一日筹谋,其间必定留有破绽,你入宫之后,务必步步留意,事事上心。”
然后他压着哽咽,又一桩桩、一件件,细数刻入骨血的太子殿下的细碎习性,皆是前世半生熟记于心的细节:
“太子哥哥最爱七星鱼丸汤,御膳房有一位岷州籍贯的御厨,手艺最合他口味,你需要找机会将此人笼络,牢牢护住。
太子哥哥惯用茵犀香,夜夜燃香伴眠,此香干系太子哥哥的心神作息,你要盯紧了太子哥哥的香囊、熏香还有香烛供奉,不能让旁人暗中动手脚。
太子哥哥自律成性,每日至多休憩三个时辰,常年熬夜伏案。你要多劝他早睡,诗书课业无穷无尽,不必苛待自身。
还有,太子哥哥唯独愿意听你念书伴眠,也唯有陪着他夜读之时,你才肯沉下心好好读书……”
看着小贾赦一双懵懂无知的杏眼,大贾赦骤然回过神,险些忘了眼下这个年岁的自己,尚且一字不识。
他当即止住滔滔不绝的叮嘱,不再絮叨。
忽而又想起一桩要紧事,是他前世最喜欢干的,大贾赦连忙开口补充:“还有一事,至关重要。
往后在东宫,切莫日日缠着太子哥哥教你识字课业,太子哥哥身负重任,终日繁忙,万万不可占用他休憩安神的时辰,扰他休息。
这些,记住了吗?”
小贾赦抬起白嫩小手,翘起一截细细小拇指,奶声含糊,眉眼软软:“赦哥儿记住啦……但是,好像又忘掉一点点。”
大贾赦见状扶额轻叹,神色不忍直视,喃喃自语满是自我怀疑:“我幼时,居然这般愚笨吗?”
倘若小贾赦听得懂这番心里话,定然会用力点头反驳:没错,到底是谁给你的底气,觉得长大之后的自己有多聪慧?
奈何心声隔绝,小贾赦全然未曾听见,无从辩驳。
他垂眸费力回想方才一桩桩叮咛,掰着小手慢慢复述:“赦哥儿记得,要护住太子哥哥,提防六皇子,提防其余各位皇子,每晚念书哄太子哥哥安睡……还有什么来着?”
大贾赦眼底掠过几分意外,心底暗自松快,生出几分慰藉,暗自宽慰:倒也不算愚钝,幼时的自己,好歹能记下大半要事。
他压下心口酸涩,语气放缓,包容开口:“无妨。我暂且不会消散,来日梦境再会,我慢慢叮嘱于你。
好了,安心睡吧。”
小贾赦重重点头,眉眼认真软糯:“赦哥儿记下了。你不要难过,赦哥儿一定会好好保护太子哥哥。”
他抬眸再望了一眼白雾里孤寂落寞的成年自己,身形渐渐虚化,消融在漫山白霭之中。
空山雾寂,只剩大贾赦孤身立在原地。
他眉心死死拧起,语声沙哑缥缈,藏着半生未解的疑痛:“还有一人,皇伯伯……太子哥哥之死、诸皇子之死,当真与您无关吗?
这满朝风雨,骨肉相残,从头到尾,真的与您毫无干系吗……”
话音落,他缓缓阖上双眼,一滴清泪,自右眼角缓缓滑落。
同一时刻,荣府东厢房卧榻之上,熟睡的贾赦右眼角,同步滚落一滴温热泪珠。
守在床尾寸步不离的大丫鬟念夏见状,连忙取出干净帕子,轻轻拭去那滴泪痕。
她环顾屋内四周,确认无人走动,才屈指轻轻点了点贾赦小巧鼻尖,低声轻叹:
“也不知小主子梦到了什么……”
*
贾代善与史氏,一行人折返荣禧堂东跨院。
此处陈设雅致温婉,是贾代善与史氏常住的院落,下人各司其职,院门一关,便隔绝了外院耳目。
贾代善遣退院内所有仆从乳母,正堂内只剩一家三口。
贾代善抬手松了松腰间玉带,转身落坐一旁紫檀太师椅,抬手叩了叩桌面,示意史氏近身。
史氏指尖死死攥住绣海棠纹样的锦帕,指节微微收紧发白,缓步挪至椅前垂首而立。
“今日在父亲母亲跟前,你失态妄言,可知错?”贾代善语声放缓,并无厉声斥责,只剩满心苦口规劝,“赦哥儿、政哥儿,皆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万万不可厚此薄彼,偏心太过。”
他前倾身子,手肘抵着膝头,语气沉了几分:“荣国公府大宗爵位,祖制已定,日后必定是赦哥儿承袭。你一味偏袒政哥儿,处处敌视赦哥儿,挑拨兄弟隔阂,来日兄弟离心,朝堂宗族皆不容,到头来,吃亏受难、无路可依的,只会是势单力薄的政哥儿。”
贾代善苦口婆心,一字一句规劝,盼她能想通几分。
史氏指尖绞动锦帕,锦帕边角被揉得褶皱不堪,下颌微微绷紧。
她心底反复诘问,凭什么?凭什么她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儿,要被旁人抢占偏爱,凭什么长子心向祖母,分毫不肯亲近自己。
可方才当众受婆母训斥,夫君此刻又句句规劝,她无从辩驳,良久,缓缓垂首,轻轻点了下头,低声应下:“我知晓了。”
贾代善抬眸扫过她满身紧绷的体态,一眼便知她只是口头应允,心底执念半点未消。
他长叹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亦是五味杂陈。
史氏诞下赦哥儿时难产大出血,躺卧榻上月余才堪堪活命,初时她待长子亦是满心母爱,并无半分嫌隙。变故起于赦哥儿满月,母亲徐氏将赦哥儿抱入主院抚育。
自此母子分隔,日久生疏,史氏一步步钻了牛角尖,郁结至今。
此事,贾代善心底早已生出悔意。
这些年,荣国公、徐氏二人亦心生悔意,数次刻意创造机会,让史氏亲近贾赦,奈何母子隔阂已成,徒劳无功。
二老无从弥补,只能加倍宠溺呵护贾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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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恐这自幼离母的长孙受半分委屈。
院内脚步声轻响,徐氏身边二等丫鬟汀兰拎着描金食盒走入院内,躬身进屋,将几支品相完好的糖人放在桌上,躬身回话:“夫人命奴婢送来糖人,分与政二爷和三位姑娘。”
贾代善抬手示意丫鬟退下,伸手将端坐在榻上的贾政抱入自己膝头,掀开描金食盒盒盖。
盒内摆着四支造型各异的糖人,锦鲤、狸奴、白兔、狐狸依次排布,糖色透亮圆润。
贾代善将贾政放下,孩童踮着小脚凑近食盒,眼珠顺着四支糖人逐一扫过,指尖微微抬起,最终抬手指向锦鲤糖人,仰首开口:“爹爹,政哥儿要小鱼。”
贾代善伸手取出鲤鱼糖人,稳稳递到贾政掌心,随即转头吩咐廊下待命的丫鬟珍珠,命她将余下三支糖人,分别送往三位庶出姑娘院内。
两岁的贾政小手稳稳抱住一支锦鲤糖人,低头小口抿舐糖衣,舌尖一下一下轻蹭糖身,动作乖巧安分。
贾代善抬手轻抚他细软发顶,轻声发问:“政哥儿知道这糖人是谁给你的吗?”
贾政停下抿糖动作,抬起小脸,口齿软糯清晰:“哥哥。”
一字落下,贾代善心口骤然一松,眼底泛起暖意,反复摩挲孩童头顶发缕,低声夸赞:“爹的好孩子。”
他低头,贴着贾政耳畔,一字一句慢慢叮嘱:“你与哥哥,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这世上,兄弟最亲,远比爹娘还要牢靠。明日一早,哥哥就要入宫伴读,常住宫内,十日才能回府一次,孤身一人留在深宫,无人朝夕相伴,哥哥很孤单,很可怜。”
贾政似懂非懂眨了眨眼,小手攥紧糖人,默默把“哥哥可怜”四个字刻在了心底。
贾代善又陪着母子二人静坐片刻,抬眼望向窗外天色,起身站直身子,整理好衣襟官袍。明日他便要奉旨离京出征,营中军务、府中后手诸事繁杂,亟待连夜排布,耽误不得。
他再三看了一眼史氏,终是没再多言,迈步径直离开东跨院。
屋门合上,屋内暖意骤散几分。
史氏立在原地,静静看着太师椅上独坐的贾政,孩童依旧低头安安静静舔舐糖人,眉眼温顺,毫无杂念。这幅模样落入史氏眼中,瞬间勾起她连日委屈、当众受斥的郁气,心火直冲心头。
史氏快步上前,抬手一把夺下贾政手中糖人,手腕用力,直接将糖人掼在青砖地面上。
糖人碎裂,糖渣四散落地。
贾政举着空空的小手,身子僵在椅上,眼珠一动不动,全然没有反应过来变故。
下一刻,史氏屈膝蹲身,肩头大幅度起伏,埋首失声落泪。她伸手搂住贾政腰身,脸颊蹭着孩童衣襟,哽咽低语:“我苦命的政哥儿……这等市井糖食,是街边穷苦庶民吃食,你是荣国公府嫡二爷,金尊玉贵,这般腌臜物件,怎配入你的口?
婆母偏心,阖府上下都偏袒贾赦,处处欺辱于我。你的亲兄长,自幼离心,半点不念生母恩德,我在这偌大国公府,孤立无援,后半辈子,半点盼头都没有……”
她捧住贾政小脸,指尖按压孩童肩头,字字用力:“政哥儿你一定要争气,好好读书,精进课业,替娘亲争一口气,明白吗?”
贾政抬起小手,掌心轻轻擦拭史氏滑落的泪水,小眉头轻轻蹙起,语气笃定软糯:“娘亲不哭,政哥儿听话,好好读书,替娘亲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