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仰着小脑袋,直白复述方才听闻的典故,全然按孩童心思较真:“那个黄公公要张良半夜去见面,难道太子哥哥,也要半夜来上书房听课吗?
今日太子哥哥来晚,全是赦哥儿的错,是赦哥儿不肯听话,非要缠着太子哥哥,不关太子哥哥的事!
大人,要骂就骂赦哥儿,不许骂太子哥哥!”
屏风两侧瞬间一静。
张希贤持卷的手微微一顿,面上满是愕然,没料到一个未开蒙的稚童,竟敢当众驳辩大儒言论。
而一旁的太子祁承钧,心底更是翻涌着讶异。
方才张大人那番立信守时的说理文辞晦涩,就连老五、老六都未必能听懂,而贾赦目不识丁、尚未进蒙,竟能一瞬抓准典故要旨,还能出言辩驳,其机敏已然远超常人。
讶异转瞬平复,太子当即迈步上前,伸手一把拽住边逞强护人的贾赦,将人护在身侧,而后垂首躬身,礼数周全,语态诚恳沉稳:“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张希贤目光扫过太子下意识护在贾赦身前的手背,一眼看其刻意包庇之意,不愿当众折辱储君颜面,便敛了神色,颔首作罢,不再追责。
另一边,方黎眉心一跳,快步穿过雕花屏风,对着上官张希贤和太子躬身行礼问安,礼毕二话不说,伸手攥住贾赦后领,轻手轻脚将人直接带回幼班席位。
落座后方黎暗自扶额苦笑,心底万般无奈:本官早知晓,这小祖宗是命中劫数,只是万万没料到,这份报应,来得这样迅疾。
方黎领着这些蒙童诵读了半个时辰的《小学》,便搁下书卷,捻了捻胡须,道了声“且歇息一刻钟”,便利索地起身去净房更衣去了。
殿内授课一停,几位皇子和伴读们瞬间松懈下来。
或端坐案前抿茶饮汤,或低头细尝点心,或结伴移步耳房更衣休整。
贾赦闲不住,颠颠踱步走到雕花屏风跟前,踮着小脚、扒着镂花木格往外偷瞄,见那位张大人仍在端坐讲学,半点没有停歇休憩的意思,蔫蔫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身来,百无聊赖地在幼班席位上扫了一圈。
这些同窗赦哥儿个个都眼熟,不过有的人瞧着顺眼,比如五皇子身边那个李燕回,和祖父有点像;有的人一眼看过去就不想再看第二眼,比如七皇子那个伴读,姓甚来着……唔,忘啦。
正想着,太子身边的小太监王喜顺拎着个食盒过来了,轻手轻脚搁在贾赦桌前,打开盖子,里头两盘点心码得整整齐齐:一碟松子百合酥,莹白清甜;一碟金陵茶糕,温润软糯。
贾赦入宫伴读,身边是不许带侍奉的丫鬟小童的,这是上书房的规矩,所以这些琐碎事情便只能太子替他操心。
贾赦也不客气,伸手就抓了一块松子百合酥啃了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他急呼呼腾出另一只手垫在下巴底下接着。
这糕点他昨日在皇后娘娘宫里吃过的,甜甜的、酥酥的,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点心,一口下去满嘴香香的,怎么吃都吃不腻。
两块下肚,他才想起拿锦帕擦了擦手,又从碟子里拣了一块完完整整的松子百合酥,起身快步迎上刚从耳房更衣归来的五皇子祁承锦。
“五皇子,给你吃。”贾赦把点心递过去,小脸蛋一本正经,“赦哥儿想向你请教个问题。”
五皇子接过,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行呀,想问什么尽管问。”
“太子哥哥他们怎么不更衣啊?”贾赦朝屏风那头努了努嘴。
五皇子咽下点心,随手蹭了蹭嘴角,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太子二哥他们比咱们苦多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歇一刻钟,哪像咱们,半个时辰就能歇歇嘴、吃吃茶。”
贾赦那张小脸登时垮了下来,蔫蔫地“哦”了一声,拖着步子回了屏风处。
他又拿了一块茶糕,一边啃一边透过屏风的夹缝,眼巴巴地盯着另一侧正伏案书写的太子。那目光黏黏糊糊的,像是生怕太子忽然不见了似的。
五皇子瞧着他那副眼里只剩太子二哥、全然无心旁物的憨态样子,觉得好笑,也从盘子里拿了一块茶糕,跑到贾赦旁边坐下,咬了一大口,含混道:
“真好吃。这茶糕只有东宫小厨房的孙师傅做得好,虽说用的都是金陵那边的方子,但孙师傅改过的更合咱们这边的口味,御膳房那个张师傅就做得太腻、太甜了。”
贾赦听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块茶糕,太子哥哥的自然是最好的。
李燕回眼瞅着这边吃得热闹,立马凑了过来。
他性子爽朗,与五皇子素来亲近,举止随性又不失分寸,笑着开口道:“往日总听殿下念叨,东宫点心最合胃口,赦哥儿,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也尝上一块?”
贾赦扭头看了他一眼,便点了点头,抬了抬小下巴,入宫前祖父教过,与同窗相处不能小气,他最大方了:“自己拿。”
李燕回笑嘻嘻地捏了一块,“谢谢赦哥儿”,退到一旁慢慢吃。
其他皇子与伴读桌案上也都有各自母妃宫里送来的糕点,一时间满室都是点心甜丝丝的香气,倒也其乐融融。
唯独七皇子的伴读魏秉端,从方才就一直在留意贾赦那边的动静。
他看着五皇子和李燕回一个接一个地说那茶糕好吃,嘴角慢慢撇了下来,到底是没忍住,冷笑了一声:“土包子。不过一块糕点而已,也值得你们巴巴地求人讨要。难怪都说西州是苦寒之地,想来是没甚见识,没吃过甚么好东西。”
这话声音不大,却恰好够李燕回听见。
也恰好戳中李燕回心底最深的软肋。
他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
他父亲是镇守西州的将军,母亲也长年随军,他的三个哥哥也都随爹娘在西州抗击西戎,只有他一个人被送到燕京来,名为伴读,实为质子。
他日夜苦练武艺,做梦都想有朝一日能回到西州,和父兄并肩杀敌。
如今有人当着他的面,把他心心念念想回的西州说得一文不值,教他如何能忍?
李燕回将手里咬了一半的茶糕往桌案上一搁,几步跨到魏秉端跟前,一拳就砸了过去,正中眼眶。
“你有种再给爷说一遍?”李燕回咬着牙,声音压得低低的,像一头被惹急了的小狼崽子。
魏秉端没料到他真敢动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捂着眼睛又惊又怒:“你——”
与此同时,五皇子祁承锦也坐不住了。
他觉得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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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不能光看着,得做点什么。
他扫了一圈,目光掠过正吃得满嘴糕点末、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七弟,略一犹豫,到底没忍心冲七弟发火。七弟才五岁,懂什么?
于是他转头,将矛头对准了另一个人。
“穆小郡王。”五皇子似笑非笑地看着穆珩,“你也和你表弟一般,觉得西州是苦寒之地,不配有一块好吃的点心吗?”
穆珩正端坐着喝茶,闻言眉头微皱。
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放下茶盏,起身端正拱手,语气疏离得体:“殿下误会了,我东平郡王府从无鄙夷西州之意。我父亲和族中叔父亦常年在明州驻守,抵御海寇。
西州和明州同为大齐国门、同属大齐疆土,何来高低贵贱之分?
若有人说我明州是苦寒之地,穆珩亦不悦!”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澄清了自己,又隐隐站了李燕回一边。
五皇子闻言摸了摸鼻头,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
他本是想找穆珩的茬,没想到人家说得句句在理。半晌,他把手一摆,嘟囔道:“罢了罢了,你比你表弟会说话。”扭头看了一眼确定李燕回还占上风,就坐下又拿了一块茶糕自顾自地吃起来。
六皇子祁承煜的目光在贾赦身上转了几转,不知在想些什么,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旁观的赵观澜无意间瞥见六皇子这个动作,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那个荣国公府的小公子,此刻还在透过屏风的缝隙,目不转睛地盯着太子那边看,仿佛身后这周遭的争执吵闹、言语交锋,都与他毫无关系。
赵观澜瞧着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刺眼,越发看贾赦不顺眼了。
赵观澜心里生出一股冲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口,话就已经说了出来:“贾公子,你不准备说些什么吗?”
马尚惊讶地瞥了赵观澜一眼,随即脸上浮起一层看好戏的神色。
勋贵家的孩子与文官家的孩子天生不对付。
勋贵嫌文官装模作样,文官嫌勋贵粗俗无礼。
这和他们各自的父亲、祖父如出一辙。
可贾赦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太子写字,压根不知道“贾公子”是在叫谁。
他只知道自己叫贾赦、赦哥儿、赦大爷……“贾公子”这个称呼,他还不太能跟自己对上号。
众人的目光纷纷转向赵观澜,除了那边打得正热闹的李燕回和魏秉端。
赵观澜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脸上一热,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他咬了咬牙,又喊了一声:“贾公子!”
七皇子左看右看,“嗷”了声,然后伸手戳了戳贾赦。
贾赦这才依依不舍地把目光从屏风缝隙上收回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那神情分明在说:“你是在叫我吗?”
七皇子语出惊人:“赵公子想和你切磋呢。”
赵观澜还没来得及接话,贾赦已经兴冲冲地站了起来,小跑到他跟前,仰着脸问:“你是要和赦哥儿切磋吗?那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