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帝执起茶盏浅抿一口,缓缓搁回案上,目光静静落在太子身上,默数三息,忽而朗声大笑:“好好好!朕原想着,老六、老七与赦哥儿年岁相近,性情相合,最是适配。不料天意弄缘,偏偏太子与这孩子投契非常,缘分二字,果真玄妙难言。”

    他看向太子怀中的贾赦,温声发问:“赦哥儿,朕问你,你想做哪位皇子的伴读?”

    贾赦不舍地蹭了蹭太子颈间,正要应声,余光骤然撞见徐氏眼底一记警示视线。霎时想起入宫前祖母再三叮嘱,万事不可自作主张,需遵从圣意而行。

    他敛住直白心意,一字一句乖乖复述:“赦哥儿谨遵陛下旨意。”

    小脑袋暗自沾沾自喜:祖母就是这么教的,我没有抢先答话,陛下问话才开口,我最听话了。

    只是贾赦看着憨钝懵懂,心底却自有执拗盘算,话音刚落,又仰起小脸笃定补了一句:“陛下,赦哥儿是太子哥哥的伴读呢!”

    “哦?”宣德帝眉梢微挑,心头旧疑再起,笑着追问,“朕竟不知,吾儿这般讨孩童欢喜。赦哥儿,你很喜欢太子?”

    “赦哥儿最喜欢太子哥哥!”贾赦用力重重点下小脑袋,眼神澄澈无比,却透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太子心头微怔,恍惚一瞬。

    明明只是五岁稚童,眉眼稚气未脱,可那份全然赤诚、非他不可的笃定,真切落在眼底。太子心中了然,虽不知缘由,但这孩子,确是真心偏向自己。

    也好。

    宣德帝疑心仍未消解,正要开口深究,身侧太子已然上前,躬身一礼,语态沉稳恳切:“父皇,稚子心性纯澈,如璞玉无尘。儿臣不知何故合赦哥儿眼缘,想来是缘分天定,冥冥契和,故而赦哥儿对孤格外亲近。恳请父皇成全,允荣国公府贾赦入东宫伴读。”

    此言一出,宣德帝神色微愕,心底百感交集。

    太子自幼开蒙,早早深谙储君负重。身居东宫,便要克制七情、不容差错、文武拔尖、事事周全,万万不能逊色于任何兄弟。多年以来,太子行事克制本分,勤恳承责,从不向他求取分毫。

    宣德帝望着眼前沉静少年,心底骤然泛起一丝疼惜。

    他转念一想,或许孩童心性本就随性无常,喜好转瞬即变,并无深宫算计城府。

    贾赦看着天性憨直,并无玲珑心机,想来是自己思虑过重,多疑多虑了。

    何况太子品性卓绝,本就惹人亲近,贾源教出的嫡长孙,眼光自是不差。

    心念落定,宣德帝便决定顺水推舟,成人之美:“荣国公贾源、贾代善父子戍守边疆,有功于大齐。太子与赦哥儿既有缘,那朕便应允。贾赦,自明日起,入宫入上书房,伴太子读书。”

    “儿臣谢父皇成全。”太子祁承钧躬身行礼,语态平和。

    徐氏连忙看向兀自凝望着太子的贾赦,低声轻声催促:“赦哥儿,快谢陛下恩典。”

    贾赦回过神,学着礼数躬身行礼,软糯应声:“赦哥儿,谢陛下圣恩。”

    殿下一众皇子神色各异,心绪起落全然不同。

    大皇子祁承钺眉眼温和,淡淡弯起唇角,期待(???)。

    三皇子祁承钊垂眸敛神,指尖轻轻捻着衣料边角,神色平淡无波,此事无关自身,便冷眼旁观,不多心绪。

    四皇子祁承钰眸光流转,暗自打量太子与贾赦,眼底闪过几分玩味,又快速掩去,心底暗自盘算东宫此番平添勋贵助力,朝堂局势又要变上一变了。

    五皇子祁承锦垮下肩头,虽已决定放弃,但满心看好的玩伴最终归入东宫,到手的伴读落空,多少是有些遗憾呢。

    一旁的七皇子祁承镇懵懂无知,只盯着案上剩余点心,半点没在意殿中人事敲定。

    唯独六皇子祁承铎,在宣德帝话音落地那一刻,身子猛地轻轻一颤,下意识抬手死死捂住心口,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无根无源、细密沉钝的痛感,压得他呼吸微滞,茫然望着依偎在太子身侧的贾赦。

    ……

    树阴满地日当午,梦觉流莺时一声。

    晴日穿破素帛流云,暖光遍洒官道两侧郁郁青碧的银杏树,枝叶层叠交错,碎光落地,铺就一地斑驳树影。

    长街市井喧嚣,车马往来,人流熙攘。

    街边叫卖声此起彼伏,绵长入耳。

    “卖瓜儿…卖瓜儿…瓜儿新鲜甜,卖瓜的在此前!卖瓜儿喽!”

    “吹糖人咯!金猴狸奴,飞禽花木,客官点样,匠人现吹!”

    沿街摊贩林立,吆喝声声不绝,百态纷呈。

    东家彩鼓迎亲,嫁娶喜乐;西家酒旗迎风,垆边沽酒。半边红枫摊前贩鲜鱼,笑看市井来商客。

    柴米油盐,市井烟火,人间温热,泱泱大齐,恰是此番光景。

    一如清晨入宫来时,两辆马车马蹄踏过青石,嘚嘚踏踏,循着原路返程,驶向荣国公府。

    车厢之内,贾赦小心翼翼掀开一角青纱帷幔,望着街边琳琅小摊,眉眼发亮,仰身凑到徐氏身侧,语声雀跃:“祖母快看!有卖香瓜的,还有吹糖人、耍猴戏的!街上好热闹,赦哥儿好喜欢!”

    徐氏却无心观景,心底依旧盘旋着上午清宁宫诸事。她暗自复盘宣德帝一言一行、神色深浅,忧心今日贾赦殿前失态哭闹,会不会让帝王心生芥蒂,迁怒荣国公府,更思虑贾赦定为东宫伴读一事,会搅动宁荣二府何等局势,此番绑定东宫,来日究竟是阖家扶摇的机缘,还是卷入储争、万劫不复的祸端。

    “祖母?祖母?”

    软糯的呼唤接连响起,轻轻将徐氏从沉沉忧思中拉回神。

    她抬眸看向趴在软垫上、满眼好奇的幼童,眼底沉忧尽数化作柔慈爱意,柔声温哄:“已是正午时分,赦哥儿可是饿了?再有两刻钟便回府,回去咱们就用午膳。”

    贾赦听话放下帷幔,手脚并用地爬至徐氏身侧,乖乖落座依偎在她怀中,垂着小脑袋,两根食指轻轻对抵,耳根微微泛红,怯生生开口:“那个……祖母,赦哥儿想吃糖人。”

    徐氏被他这副憨软羞怯的模样哄得心尖发软,当即侧身吩咐身侧侍立的大丫鬟霜华,传令随行护卫,去街边糖人摊选购几支糖人。

    “已然让人去买了,等赦哥儿用完午膳,便可吃到。”徐氏轻抚他细软发顶,柔声提点,“护卫多买了好几支,赦哥儿可否分给府里弟妹一支?就当你入宫归来,带给弟弟姊妹的礼物,好不好?”

    贾赦立刻抬起小脑袋,掰着白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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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指头认认真真细数,奶声笃定:“好!分给弟弟一支,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各一支!剩下的,全都归赦哥儿!”

    分出四份吃食,依旧自留大半,所以小家伙半点不委屈,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只觉得稳赚不亏。

    徐氏望着孩童纯粹憨态,心底暖意融融,暗自宽慰。自家赦哥儿天性纯良,友爱手足、善待姊妹,从小便是心性良善之人。

    午时二刻,车马归府,徐氏携贾赦径直去往荣禧堂膳厅用午膳。

    徐氏性情温婉端方,淑慧通透,素来不苛待府中妾室与各房儿媳。府中规矩宽松,除却每月初一十五、宗室节庆大典需阖府共膳,其余时日各房自行用膳,只需由府中大厨房统一备膳传菜即可,互不拘束。

    片刻功夫,一众侍女捧着食盒鱼贯入内,一道道精致佳肴次第摆上膳桌。

    席间一道鸡髓笋最为考究,精选十二根文山玉指嫩笋,掏空笋心沸水焯透;取净筋去皮的嫩鸡脯肉剁成细腻鸡茸,填入笋腹,再剔取乌鸡腿鲜髓,点缀笋尖。成菜清润雅致,咸鲜脆嫩,口感绝佳,亦是贾赦与其生母史氏最偏爱的菜式。

    待祖孙二人食罢,便移步西侧厢房。

    贾源、贾代善、史氏,连同史氏怀中未满三岁的次子贾政,早已在此落座等候。一行人皆是心系今日清宁宫觐见始末,专程在此等候。

    贾赦一踏进厢房,望见正中端坐的贾源,当即松开徐氏掌心,迈着小短腿快步小跑上前。

    方才还神色沉敛、威仪深重的荣国公贾源,眉眼瞬间化开,堆起满心慈爱笑意,伸手稳稳接住扑过来的稚童,低声哄道:“哎呦,我的大乖孙回来了。”

    贾赦双臂环住贾源脖颈,仰头脆声开口:“祖父,赦哥儿好想你。”

    徐氏立在一旁,看着祖孙亲昵模样,无奈浅笑,缓步落座贾源左侧太师椅,身侧侍女即刻躬身奉上一盏温热清茶。

    一旁的贾代善含笑看着,心底只剩几分无伤大雅的打趣吃味。

    史氏坐在下首,不自觉抿紧唇角,双臂愈发用力抱紧怀中安分乖巧的贾政,眼底盛满压不住的怨怼不满。

    这份心结,一半对着婆母徐氏,一半对着亲生长子贾赦。

    当年史氏嫁入荣国公府三年迟迟未有身孕,徐氏为开枝散叶,便撤去贾代善后院一众姬妾的避子汤药。可后院姬妾接连受孕,不是无故滑胎小产,便是只诞下女婴。

    徐氏心中对此颇多疑心,也对史氏暗藏不满,故而贾赦满月一过,便将他抱至主院亲自抚育。长此以往,贾赦依恋祖父母,反倒与生身父母生疏隔阂。

    史氏怨徐氏狠心,孩子刚满月便强行抱走,她怀胎十月、九死一生诞下嫡长子,还未体会半分母子相依的喜乐,便硬生生承受骨肉分离之苦。

    她更怨贾赦。此子在腹中便折腾得她孕吐难安、体虚气弱,生产那日难产大出血,险些断送她一条性命。往后她百般迁就、刻意亲近,千般示好,可贾赦心底始终只认祖母,对她疏离淡漠。

    到底不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终究养不熟。

    反观怀中贾政,怀胎安稳无扰,生产顺遂无痛,自幼黏她、依赖她,满心满眼只有生母,才是真心贴心孝顺她的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