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脑海里突兀响起一道沉肃男声,一遍遍沉声告诫:“听着,贾赦,这是太子殿下。你必须要跟着他、效忠他、保护他,矢死不二,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随之有零碎过往画面飞快从脑中闪过,快得抓不住分毫,只余下满心莫名怅惘。
宣德帝余光瞥见殿中兀自伫立、失神呆滞的贾赦,唇角不自觉浅浅扬起。
这便是贾源的嫡长孙、贾代善的长子啊,生得虎头虎脑的。
宣德帝正要开口问话,殿中幼童忽然抬眸,一声软糯又哽咽的呼唤,骤然破殿而出:“太子哥哥!”
随后便望着太子,撕心裂肺地哇哇大哭起来。
顷刻间,整座清宁宫落针可闻,死寂鸦雀无声。
仿佛满堂宫人皇子、帝后君臣尽数沦为背景虚影,偌大殿宇之间,只剩小小一只贾赦孤零零立在原地。
他不懂心底翻涌的万般悲苦,也说不清蚀骨的别离之痛。
万般情绪无处诉说,只能尽数化作孩童失控的哭声,裹挟着无处安放的委屈,荡遍殿内每一处角落。
这一哭,满堂人心惶惶,尽数慌了神色。
就连素来城府深沉、万事从容的宣德帝,心底亦是猛地一震,眸底掠过真切讶异,暗自沉吟:这荣国公嫡长孙深居府中,年方不过五岁,且从未入宫觐见,何时竟与朕的太子有过交集吗?
徐氏心头骤然一紧,飞快抬眼窥察帝后神色,见状连忙躬身俯身,行半蹲之态轻拍贾赦脊背安抚,语气惶然请罪:“皇上、皇后娘娘恕罪,孩童稚性失态,惊扰圣驾了。”她低声轻哄,“赦哥儿,不许哭。”
而上座凤位的沈静姝,自始至终神色淡然,眉眼无半分波澜,端坐泰然,端庄雍容之余,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殿下一众皇子闻声,纷纷侧目,先看向失态大哭的贾赦,再抬眸观望帝后神色,最后目光齐齐落于太子身上,各怀心思,神态迥异。
年纪最小的六皇子祁承铎、七皇子祁承镇,睁着圆溜溜的杏眼,小脑袋茫然转动,似是全然看不懂殿内骤然凝滞的氛围。
而五皇子祁承锦眼眸骤然一亮,身形偏丰腴,嘴巴微微张开,模样憨态十足,平添几分喜感。他笃定般重重颔首,敛声用气音自语,唯有自己可闻:“这不就是本皇子心心念念的伴读嘛!”
他暗自盘算:张庭深就是个书呆子,整日只会摇头晃脑诵读经书,无趣至极。李燕回虽能陪本皇子习武玩乐,可一心惦记西州故土,本皇子不便时常叨扰。这个贾赦,倒是性子鲜活,合本皇子的脾性,做本皇子的伴读再合适不过了!
祁承锦眼底闪过一抹“算计”,暗自打定主意:父皇原定将他分给老六、老七......此事不能遂父皇心意了,本皇子得想个法子将人抢过来才是。
未满十岁的三皇子祁承钊,因母妃位份低微,在皇子中向来透明寡言。
此刻他微微抿紧唇角,右侧嘴角悄然漾出一枚浅浅梨涡,心绪微动。
四皇子祁承钰唇角极轻上扬,眼珠灵动一转,转瞬敛去神色,端正身姿,悄悄往三皇子身侧靠拢半步。
四皇子祁承钰生母早逝,自幼交由柔嫔杨蓁蓁抚育。除却早年潜邸随侍的旧人,宫中极少有人知晓其生母来历,且对此讳莫如深。
抚育祁承钰的柔嫔杨蓁蓁,出身却不俗。其父杨文远,乃是宣德十七年武状元,现下坐镇南州任总兵,是大齐声名赫赫的一员武将。
大齐文武殿试皆是三年一开科,百年以来文武状元辈出,可弃文从武、跨界夺得武状元的,唯有杨文远一人。
柔嫔封号带“柔”,外人初见名号,多半以为她性情温婉娉婷、柔情内敛,实则截然相反。她性情爽朗豁达,行事利落,宫中人脉极佳,耳濡目染之下,四皇子祁承钰也随性通透,自带几分豪放不羁之气。
大皇子祁承钺生于宣德十三年,如今已至束发之年,是宣德帝首位“立住”的皇子,年长太子三岁有余。
宣德帝后宫诞育子嗣不少,此前多为公主,寥寥几位皇子皆是数月便夭折。乃至将近而立之年,才有了第一个活过一年的皇子,故无论是于帝王还是大齐而言,大皇子祁承钺的存在都是不同的。
大皇子母族,吴氏一族的命运也由大皇子的降生而改写。
其外祖吴伯川,在大皇子出生前,不过边陲州县一介七品知县,吴氏一族平平无奇,并无栋梁之才。但自大皇子平安长成,吴氏便一路扶摇直上,如今吴伯川已官至工部右侍郎。
是真正的母凭子贵、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不过世间从未有真正的尽善尽美,大皇子祁承钺,出生起便患有心疾。
此刻大皇子祁承钺静静立在一侧旁观,只觉这小家伙一边放声哭闹,一边还执拗抬眼盯着太子弟弟,眼眶通红的模样可怜又好笑。
瞧他那素来端方自持、从容淡定的太子弟弟,此刻都绷不住神色了。
耳尖悄悄泛红,分明是已然心绪大乱,却还要强装镇定,嘻嘻。
不过......他这位清冷孤静、万众瞩目的太子弟弟,倒还是头一次,被人这般直白、赤诚地放在心上啊。
太子殿下是怎么想的呢?
太子祁承钧表示他生平还从未这般窘迫难堪过。
父皇与大皇兄揶揄的目光,其余诸位弟弟们神色各异,或淡然观望,或懵懂不解的眼神,都让他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起初,太子还在暗自思忖:贾赦,这位荣国公的嫡长孙,按理说孤今天应该是第一次见他才对,可他看向孤的眼神怎么像是识得孤许久了。
这般模样,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僵持半盏茶的功夫,宣德帝耳畔哭声聒噪不休,又见素来沉稳的太子已然面露无措,便想着出面解围,打散这凝滞氛围,便温声唤道:“赦哥儿,到朕跟前来,不许哭了,朕这里有适口点心。”
这时的太子殿下暗自轻叹:这贾赦未免太能哭,小脸哭得都通红了,不过父皇既已出手安抚,想必可以停下了,松子百合酥味道还是不错的,不知道孙师傅偷师学会了没有。
不过他还是低估了一个犟种的执拗。
贾赦置若罔闻,依旧望着他放声大哭。
直到又耗过半柱香,不知是贾赦感到腹中饥饿还是哭得没力气了,上前一步攥起一块松子百合酥,小口往嘴里送,抽泣声断断续续,但一双眼睛自始至终,还是牢牢黏在太子身上。
这时殿内众人包括太子殿下皆是同一种心思:这小祖宗总算是能歇会儿了。
四皇子祁承钰不经意瞥了宣德帝一眼,微微皱了眉头,父皇甚么时候这么有耐心了。
可众人的心刚放下半截,转瞬又悬至嗓子眼。
吃下两块松子百合酥后,贾赦摸了摸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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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差不多了,又挪动短短的腿脚,朝着太子方向又迈近一步,抬眸望着眼前少年,瘪嘴再度哭出声。呜呜的哭声断断续续,哭几声便打一个小嗝,模样软糯又可怜。
不过六皇子祁承铎、七皇子祁承镇已经顾不上盯着贾赦瞧稀罕了。
他们看着案上余下点心,满眼艳羡,心里默默念想:怎么以前也没觉得松子百合酥这么诱人呀。
五皇子祁承锦抬手抹了抹额头并无踪迹的薄汗,低声轻叹:这贾赦虽说脾性看上去是合本皇子心意,只是太过爱哭,伴读一事,本皇子还需再斟酌斟酌。
一旁的大皇子祁承钺终究没能忍住笑意,笑出了声。
眼见素来万事不惊的太子弟弟被逼得步步后退,方才松气端坐的父皇,又骤然挺身戒备。
这反差趣味,妙极了。
父皇与太子弟弟,竟也有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候。贾赦此子有趣,有趣,往后深宫日子,想来不会乏味了。
笑意未落,大皇子祁承钺便迎上宣德帝一记冷眼,当即摸了摸鼻头,敛了神色,低下头去。
至于太子祁承钧,他并未留意父皇与大皇兄之间的眼神交锋。
不知为何,他的心口莫名轻轻一涩。
眼前稚童身形渺小,哭声却清亮执拗,满心满眼,唯独认准自己一人。
这般不加掩饰、一心一意的执念,想必任谁都无法全然无动于衷罢。
终于。
太子不再后退,主动上前半步,俯身蹲下,取出干净锦帕,轻轻拭去贾赦面颊泪痕,声线清和温润,轻声开口:“哭什么,小脸都哭红了。赦哥儿,你识得孤?”
此时的小贾赦脑海里,翻涌着前世贾赦泣血的低语,字字悲怆,满是蚀骨愧悔“太子哥哥,贾赦好久没见您了……久到快要记不清您的样貌了。原来您幼时眼眸这般澄澈明亮,是我后知后觉,竟不知何时,您眼底蒙上了半生沉郁灰雾。太子哥哥,贾赦心中有愧啊!
您走了之后,我步步顾忌,畏首畏尾,非但没能为您报仇,反倒自取覆灭,落得凄惨收场。贾赦悔啊!贾家罪孽满门,贾赦怎配重活一世啊!”
心底悲意层层浸染,五岁的贾赦肉身莫名共情酸涩,心口闷闷发疼。
他抬眸凝着眼前太子,下意识抬起小胖手,轻轻抚上太子的眼尾,奶声奶气开口,语气赤诚纯粹:“太子哥哥,赦哥儿认得你。你的眼睛亮亮的,很好看,赦哥儿最喜欢。”
话音刚落,眼眶热泪再度不受控制漫涌上来。
太子看着眼前哭哭停停、心绪极易起伏的稚童,只觉哭笑不得,心口却无端泛起一阵细碎钝痛。他俯身抬手,干脆将小小的贾赦抱起,声线清浅温和:“又落泪,真是个小哭包。孤不喜欢爱哭之人,男子汉大丈夫,理应刚强自持。”
“嗝……赦哥儿不是小哭包。”贾赦抬手用力抹掉面颊泪痕,鼻尖通红,望着太子眼底温柔的神色,骤然羞赧,将小脸埋在太子颈侧,轻轻蹭了蹭撒娇,软糯轻声应答:“赦哥儿很坚强,赦哥儿喜欢太子哥哥,全都听太子哥哥的话。”
此番过后,贾赦彻底安静下来,不再啼哭。殿内众人齐齐松了一口长气,心底又尽数泛起讶异。
徐氏望着太子怀中亲昵相依的二人,眸色沉沉,暗自轻叹一声,心绪复杂难言:赦哥儿与太子殿下缘分颇深,这般牵绊,也不知来日究竟是福,还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