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哥儿,你从前见过太子殿下?”
“见过。”
短短二字落下,贾源、徐氏、贾代善三人神色齐齐一滞,眼底皆是掩不住的震惊,彼此飞快对视一眼。
最终由徐氏放柔声调,轻声追问:“赦哥儿乖,同祖母说说,你是何时、在何处见到太子殿下的?”
“呜……就在刚才,梦里见到的。”贾赦鼻尖通红,睫毛挂着晶莹泪珠,抽抽搭搭哽咽作答。
闻言,堂内三人不约而同轻轻舒出一口气,高悬的心瞬间落回原处,紧绷的神色尽数松缓。
心绪平复过后,贾源心头又沉沉浮浮涌上愁绪。
明日便要送嫡长孙入宫伴读,可怀中孩童白白胖胖,泪珠凝在长睫未落,小鼻子还一抽一抽,全然一副不经世事的稚态,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他半生执掌兵权、深谙帝王心术,看得通透:贾家三代武将手握重兵,本就处在皇权审视之下。想要消弭皇室根深蒂固的忌惮,保全家族长久安稳,从贾赦这一代起,最好弃武从文,彻底远离兵权纷争。
何况贾赦是荣国公府嫡长孙,生来便有承袭公爵之命。加之这是他头一回做祖父,孙儿自襁褓之时,便养在他与徐氏身侧,软糯可爱,贴心讨喜,夫妻俩难免格外溺爱。故而赦哥儿进蒙入学一事一拖再拖,年近五岁的贾赦,至今大字不识,全然是个未开蒙的小文盲。
除却未曾开蒙,这些年碍于稚子体弱、古时孩童易夭的顾虑,赦哥儿几乎不曾踏出荣国公府半步,最多也就是去隔壁宁国公府串个门。那些个宫廷礼制、君臣礼仪更是一窍不通,一片空白。
念及种种,贾源眉心紧锁,愁意深重。身旁徐氏与他心意相通,眉眼间也漫上浅浅忧色。
一侧的贾代善看在眼里,心底只剩无奈。他素来看不惯父母这般无底线溺爱长孙,此刻暗自腹诽:平日里百般纵容,诗书礼仪一概不教,养得这般单纯懵懂,若是入宫惹出事端,也是自作自受。
可他为人子,不敢直言顶撞父母,只能隐忍不言,抬眼悄悄瞪了一眼窝在祖母怀里、低声啜泣的贾赦,满心不解。
他始终无法共情父母这份偏心宠溺。
虽然俗言“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可贾家位列顶级勋贵,嫡长孙必是要承袭国公之位,更是族中这一辈子弟的表率。当家主事之人若是无知无识无能,从来不是一房家事,宗族至上的世道里,这是关乎全族兴衰的大事。
“嗝——”
贾赦精准捕捉到父亲略带严厉的目光,猛地受惊打了一个奶嗝,怯生生抬眼瞟了贾代善一眼,委屈地瘪起小嘴。
徐氏见状,瞪了贾代善一眼,欺负小孩子算甚么本事,然后连忙抬手轻轻顺着孙儿后背,柔声轻哄。转瞬之间,贾赦便抛去委屈,眉眼一弯,又安稳软糯地依偎在徐氏怀中。
贾代善不免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
贾源看着孙儿娇憨模样,无奈失笑,转头看向徐氏:“夫人,时间仓促,高深礼制来不及教导了,但君臣请安、躬身行礼这些基础规矩,还要劳烦今日夫人务必教会赦哥儿。至于赦哥儿尚未开蒙一事,明日面圣,我自向圣上请罪吧。”
……
次日,寅时二刻
贾源与贾代善已然用罢早食,一身朝服规整完毕,备好马匹,只待前往午门候朝。只是今日异于往日,贾源特意在正堂多逗留了片刻。
缘由直白简单——今日需一同入宫觐见的贾赦,赖床不起了。
徐氏与贾赦本无需这般早起,可入宫需梳洗换装、规整仪容,费时不少。加之贾源打算临上朝之前,亲自叮嘱孙儿几句宫中之礼,特意延后了动身时辰。
贾源踏入内室,入目便是一副顽态。
锦榻之上,幼童整个人趴着,后脑挽着一根细软小辫,整张小脸埋进绵软枕芯里,圆滚滚的小屁股自在翘起,随着细碎的咕哝声轻轻晃悠。床侧奶嬷嬷俯身柔声哄劝,眉眼间满是无可奈何。
贾源见状无奈摇头,缓步上前,伸手将耍赖不肯起身的贾赦捞入怀中,沉声吩咐:“来人,取一方湿棉布来。”
床尾侍立的大丫鬟念夏早有预备,闻言立刻上前,将拧至微凉的湿棉布躬身奉上。
贾源接过棉布,径直覆在贾赦稚嫩的小脸之上,宽厚大手轻轻揉搓几下,力道分寸刚好。不消片刻,孩童白嫩脸颊便泛起淡淡红痕,喉间发出声调起伏的软糯哼唧声,小脑袋不停左右躲闪,极尽抗拒。
可老小力量悬殊,任凭贾赦如何扭身闪躲,都不过是徒劳挣扎。
几番揉搓之下,困意尽数散去,贾赦彻底清醒,鼓着腮帮子清亮出声抗议:“祖父!”
“嗯?哪家的小懒虫贪眠不起,忘了今日要做何事?”贾源垂眸看着怀中稚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贾赦顺势双臂环住贾源脖颈,软软蹭了蹭他衣襟,眉眼弯弯,嬉皮笑脸回道:“是祖父家的呀!”
说罢抬手捂住小嘴,碎声轻笑,眼底亮晶晶的,小声笃定道:“我记得的,今日入宫,要去见太子哥哥。”
此话入耳,贾源眉心微沉,心底顿生无奈,更藏着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忧思。
现下太子年岁尚幼,储位看似稳固,可深宫储嗣之争,从来暗流汹涌,往后十余载风云难料。
府中嫡长孙偏对太子满心亲近,一言一行皆偏向太子,旁人皆看在眼里。宣德帝心思深沉,朝堂勋贵派系林立,一旦众人认定荣国府早早站队东宫,于手握兵权的贾家而言,绝非好事。
怀揣这份隐秘顾虑,贾源压下原本备好的细碎请安礼仪叮嘱。
他心知贾赦年岁太小,记性稚嫩,繁杂规矩记不住分毫,且自家孙儿生性天真,本就不是天资卓绝的神童,多说无益。
斟酌过后,只拣了一句最核心、最保命的话语柔声嘱咐。
“待会儿入宫,你会见太子与诸位皇子,但切记,要先给端坐殿中最上位的圣上请安,懂吗?”
念及贾赦在府肆意娇纵、胆大随性,贾源又补了一句,语气郑重几分:“还有,圣上问话才可作答,不可随意开口,更不可主动攀问。”
“知道啦祖父。”贾赦乖乖应声,随即歪着小脑袋,掰着白嫩小指头,一字一句慢慢复述:“进宫先拜圣上,圣上问话再说话,圣上最大,祖父也要听圣上的话,对不对?”
“没错,赦哥儿最聪慧。”贾源心头稍缓,柔声夸赞。
他抱着贾赦移步正堂,对着整装走出的徐氏低声交代几句入宫照应的事宜,随后将贾赦稳妥交到一旁候命的梁嬷嬷怀中,不再耽搁,快步去往前院,会同早已等候在此的贾代善,策马前往午门候朝。
徐氏目送贾源离去,当即吩咐下人布摆早膳,陪着贾赦用完餐食。一行人梳洗规整、换好入宫礼服,已是卯正一刻,府中备好的马车早已候在二门之外。
日落把烛归,凌晨向燕京。
天际破开一层薄白,夜幕缓缓褪尽,朝曦漫染天边,流云错落铺展,初升朝日晕开一层浅淡绯霞,柔光漫落京城街巷。
长街阡陌尚沉于静谧,四下无人往来,只剩一派晨间清寂。
两辆乌木马车缓辔前行,马蹄踏过青石路面,嘚嘚声响清浅绵长,车行带起阵阵纱雾,漫绕车轮两侧。
车行半个时辰,便抵皇城宫门。
徐氏递入宫门牙牌核验,早早奉皇后旨意等候在此的清宁宫嬷嬷,即刻上前引路,一行人移步去往清宁宫。
朱漆正门巍峨规整,门楣高悬一块金丝楠木黑底匾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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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楷笔锋龙飞凤舞,镌着鎏金三字:清宁宫。檐上琉璃瓦沐着朝光,流光莹润,耀目生辉。
清宁宫内檀香袅袅,皇后沈静姝端坐正殿主位,身着一袭白牡丹绣烟罗软纱宫装,风姿清雅绝尘。恰如《庄子·逍遥游》所写,姑射神人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大抵便是这般模样。其瞳如剪水,其容宛芙蓉,绝世独立也。
沈静姝乃是当朝继后,八皇子生母,出身江南广陵沈家。
广陵文风鼎盛,自古文人风骨齐聚于此,沈家便是当地士族之首。其祖父沈遗,字思衡,执掌广陵甘泉书院,桃李满天下。沈家族人虽无高官实权,但朝堂大半南方文臣,皆出自沈家门下。
世人常言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可士林朋党、文人结党,从古至今皆是朝堂暗流。
笔锋亦可搅动朝局,从非空谈。
宫外值守小太监窥见徐氏一行人入内,躬身低声入内禀报:“启禀皇后娘娘,荣国公夫人携嫡孙贾赦,已至宫外候见。”
皇后侧目,看向身侧侍立的韩女史,淡淡颔首。
韩女史垂眸应声,扬声传旨:“宣入。”
小太监躬身应喏,抬手推开宫门,引着徐氏、贾赦缓步入殿。
“臣妇徐氏,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圣安。”徐氏缓步至殿中,身姿恭谨,垂眸行礼请安。
贾赦小手紧紧攥着祖母衣摆,跟着踏入殿内。抬眸望见上座凤姿雍容的皇后,孩童脚步猛地一顿,眼底浮起懵懂疑惑。祖父分明叮嘱,殿中居正最尊者是圣上,可眼前端坐高位的,却是一位极美极温柔的娘娘。
眉眼轮廓分外眼熟,似是何处见过。
贾赦歪着小脑袋,兀自回想,耳畔响起祖母请安之声,才骤然回神,学着早前教习的模样,乖乖躬身行礼:“赦哥儿,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圣安。”
“免礼。赐座。”皇后声线温和平缓,不见威仪压迫,尽显温和。
“谢娘娘恩典。”徐氏垂首道谢,携贾赦落座侧位。
二人刚落座片刻,殿外骤然响起内侍绵长通传声:“圣上驾到——太子殿下、大皇子、三皇子......七皇子,驾到——”
话音未落,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走入殿中。男子风神俊朗,龙章凤姿,眉眼自带帝王睥睨万方的沉敛气场,正是宣德帝。其身后跟随着一众皇子,年岁错落,从垂髫稚子到束发少年,列队有序入殿。
殿内众人闻声尽数起身,躬身行礼:“臣妾、臣妇、奴才奴婢,拜见圣上,圣上万安。”
太子与众皇子移步至皇后身前,齐齐躬身:“儿臣拜见母后,母后金安。”
“平身。”宣德帝抬手轻扬,拂过衣摆龙纹,缓步落座。
方才满堂躬身行礼之际,贾赦小小的身子依着规矩低头躬身,可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却不受控制般直直凝在帝王身侧的太子身上,整个人僵在原地,怔怔失神。
这具年仅五岁的幼童皮囊尚且懵懂无知,不知何为执念,只莫名觉得眼前少年熟悉至极,心口闷闷发酸,鼻尖发胀。
可深埋在年幼贾赦魂魄深处的成年贾赦,已然冲破桎梏,占据了神识方寸,人海万千,沧海浮沉,哪怕只是一道背影,他也一眼便能认出,这是他执念半生、牵挂半生的太子哥哥。
贾赦的眼眶不自觉泛了红。
大抵便是一眼万年千树雪,除却相思不是君,此情此景,恰好契合心底万般心绪。
心神恍惚割裂之间,一道缥缈沙哑、独属于成年贾赦的心声,沉沉回荡在脑海深处,裹挟着一世别离的委屈、久别重逢的狂喜,最终尽数化作沉沉无力:
“太子哥哥,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只是内里魂灵悲涩翻涌,外头稚童却全然不懂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