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秦怀禄继续说道:“八百多年前,那时候还是梁朝,当时的皇帝想教宫中的皇子们读书习字,又嫌古时典籍字句太深,孩童难以入门,便命人从一位晋代书法大家王羲之的碑帖中,拓下一千个互不重复的汉字。

    一字一张纸片,原本只用来临摹练字。

    可零散千字不成文理,记起来十分费力。

    武帝便召来当时一个叫周兴嗣的才子,命他将这一千个互不相同的字,编排成连贯押韵的文章,既要句句通顺,又要藏天地人情、古今事理。

    相传周兴嗣闭门苦思一夜,通宵不眠,方才把千个字串联成这一篇四言韵文,因耗费心神过甚,一夜之间鬓发尽数变白。

    他说到这儿,看了一眼贾赦,那孩子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秦怀禄心中极为满意,便接着道:“此书原名《次韵王羲之书千字》,后人便简称为《千字文》。

    通篇一千字,几乎没有重复,四字一句,朗朗上口,既能认全日常常用汉字,又能顺带知晓天地由来、修身道理。

    故而自梁之后,无论皇家东宫,还是民间私塾,都把它当作开蒙第一书,一直传到如今本朝,仍是初学识字的首选读本。”

    秦怀禄翻开第一页:“这本书开篇先讲宇宙本源,由天地自然,再慢慢往下,依次讲到四时星辰、山川草木、为人德行、朝堂治乱,循序渐进,日后慢慢读下去,便能一一明白。”

    贾赦仰头看了一眼秦怀禄。

    他站在自己身侧,微微弯着腰,修长的手指正点在书卷上。

    贾赦见状,抬手轻轻扯了扯秦怀禄的衣袖,软声道:“怀禄,你坐下教赦哥儿吧,弯着腰很累。”

    秦怀禄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奴才站着便好。”

    贾赦却不肯松手,仰着小脸坚持道:“你坐着说话方便,赦哥儿也听得清楚些,不然你弯腰累,赦哥儿仰头也好累呀。”

    秦怀禄看了看他那副发愁的模样,又被他拽着袖口不放,到底松了口,笑了一下:“那奴才便僭越了。”

    说着搬了张朱红漆马杌在书案旁侧坐下,到底还是留了半个身位的距离,不敢与贾赦平齐。

    “那奴才便继续了。”

    “好的,怀禄!”

    秦怀禄抿嘴一笑,指尖停在字句之上,放缓语速徐徐解释:“所谓天地玄黄,是说上古之时,上天高远幽暗,呈玄青之色,大地以黄土为本,故而谓之黄。后面宇宙二字……”

    讲完前十句,秦怀禄起身走到靠墙书架,抽出一卷浅印的描红字帖,放回案上推到贾赦跟前:“先不急多读,今日便临摹七个字,‘千字文’三字,再加开篇天地玄黄四字,一笔一画写稳。”

    他说着,翻开字帖,一边指点着笔画走势,细细讲解起落笔、行笔与收锋的章法,一边亲自执起羊毫,在素纸上逐字落笔。

    一处一处教贾赦看明白起笔藏在哪儿、收笔落在哪儿、转折处的力气是怎么换过去的。

    七个字教完后,秦怀禄放下笔,说道:“赦哥儿,下面你就照着本字帖慢慢描摹吧,此帖乃是已致仕的国子监祭酒吴远陌吴大人所作,太子殿下极为推崇。”

    贾赦看了一会儿,没有动笔,忽然抬起头来:“怀禄,我想描你的字。我还想描太子哥哥的字。”

    秦怀禄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奴才的字?一个……”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自嘲,“一个阉人的字,有什么好临的。

    你想要练字,还是照着正经字帖来得好。

    至于殿下的——太子殿下的字迹乃是东宫御笔,奴才做不得主。”

    贾赦歪了歪头,没听出他话里那层意思,反问道:“阉人?可是太监?”

    他不理解,又道:“祖父在府里议事时,我常在一旁听着。司礼监掌印魏存忠和东厂厂督崔静山也都是太监啊。

    我常听祖父的幕僚气急败坏地骂他们,当时我觉得他们威风极了。

    连我祖父都奈何不了的人,那不是顶顶厉害的人物吗?

    再说了,文官、武将、太监不都是为朝廷做事,不都要听陛下和太子哥哥的话?”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认真,“况且太子哥哥方才也说,怀禄学问好、字也好,让我好好跟你学。

    那我既可以描摹国子监祭酒大人的字,又为什么不可以临摹怀禄的字?”

    贾赦确实不解,在他的认知里,他祖父和父亲是当官的,司礼监的魏掌印和东厂的崔厂督也都是当官的。

    太监也能当官,还能当大官。

    太监不就是一个…一个官名?不对,……是一个身份?和护卫、管家、丫鬟应差不多。

    但跟着祖父的护卫也可以当将军,祖父军中的将士们老了也可以给他们家当管家呀。

    秦怀禄被他这番话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行吧,这真是个小孩子来着,把太监和文武百官相提并论,就是不知道荣国公听到这些话会作何感想了。

    他有些不怀好意地想。

    不过,崔厂督听了想必会将这孩子引以为知己的,他那人向来高傲,亦不觉得自己太监的身份低人一等。

    秦怀禄低头看着案上那本字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不是不可以……只是,主子临摹奴才的字,说出去终归是不好听。您将来会被人笑话的。”

    贾赦小脸一板:“谁敢笑话我?我叫太子哥哥打他板子!”

    秦怀禄被他这副护短的模样逗得弯了一下嘴角,但随即又压平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温和的坚持:“只怕太子殿下也不会同意的。”

    他看着贾赦那双还带着期待的眼睛,声音放软了些,“不如等殿下下课了,赦哥儿亲自去问问他可好?殿下若点了头,我再去寻一本好些的字帖来……”

    他见贾赦依旧板着脸,就又补了一句,“我的字帖,我也重新誊一份端正些的,给赦哥儿提前备着。”

    贾赦这回才露出笑脸,点了点头:“嗯,那我先自己练。”

    说着便将那本吴远陌的字帖合上,放到了一边。

    他重新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然后埋头落在纸上,使了好大劲儿,写了一个“千”字。

    一横拉得老长,一竖歪歪扭扭地坠下来,几乎把一整页纸都占满了。

    他搁下笔,抬起头来看秦怀禄,眼睛里满是期待:“怀禄,我写得可对?”

    秦怀禄探头看了看纸上那个庞然大物似的“千”字,嘴角微微一抽,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认可:“对着呢,赦哥儿头一回动笔便能写对字形,已是十分聪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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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着,又俯下身来,伸手轻轻托了托贾赦握笔的手腕,“只是这握笔的姿势还得再调一调。您瞧,您这儿太紧了,笔画走起来便吃不上力。”

    他替贾赦把指节的位置重新摆好,又将掌心微微撑开,确认那笔杆稳当地靠在虎口上,才松开手:“先别急着写,就这个姿势,先悬空拿一拿。”

    等贾赦适应了片刻,他才从身后伸出手来,轻轻覆在贾赦握笔的手背上,带着他一笔一画地把那七个字重新写了一遍。

    写完了,他松开手,退后半步,低头看了看纸上那几行端正了许多的字迹,补了一句:“字不能写太大,费纸。”

    “师傅。”秦怀禄闻声抬起头,见徒弟王喜顺正探着半个身子扒在门口,一张小脸急得发白,声音压得又低又紧,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秦怀禄眉头微动,转头对贾赦笑了笑,语气如常:“赦哥儿先自己练着,奴才去去就来。”

    贾赦正埋头对付第二个字,闻言头也没抬,只应了一声“去吧”,便又落笔下去了。

    秦怀禄起身,一只手背在身后,快步走到门口。

    他侧过身,眉心微微收拢,声音低了下去:“何事慌张成这样?”

    王喜顺弯着腰,几乎是凑到他耳边说的:“师傅,外头出事了!厂督方才把礼部侍郎赵真带去了东厂,连赵府都被东厂的人围了!”

    秦怀禄原本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沉色:“礼部侍郎赵真……莫非是……”

    他顿了一瞬,随即像是把什么念头串了起来,眉心跳了一下,“遭了。”

    他转过头,目光朝小书房里那道正趴在案上认认真真划拉笔画的小小身影扫了一眼,又收回来,声音比方才紧了几分:“此事干系甚大,我这就去禀报殿下。

    你在这儿伺候好贾公子,别让他磕着碰着,再让人去一趟膳房,让人端些点心和牛乳来,他练字费神,怕是过会儿便要饿了。”

    王喜顺低头应了声“是”。

    秦怀禄不再多言,快步走到本仁殿门外,略整了整衣袍,朝守门的小太监递了个眼色。

    小太监会意,轻轻推开门扉侧身进去,行至太子案旁低语了几句。

    太子正执笔听张太师讲书,闻言笔尖未停,只略略抬了一下眼皮,写完最后一字搁下笔,起身便往外走。

    他身后,四位伴读的目光几乎同时落了过去。

    陈怀璋看着太子的背影,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偏过头与牛懋安对了一个眼神。

    牛懋安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接了。

    冯硕骁则拿胳膊肘怼了怼张临修的手肘,下巴朝门口一努,示意他看。

    张临修看了一眼门口,又收回目光。

    张太师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两声。

    冯硕骁立刻端正坐好,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做过。

    廊下,秦怀禄已垂手候在台阶旁,见太子出来,快步迎上,压低声音将王喜顺方才所言一一禀了。

    太子原本还带着几分听课时尚未散尽的沉静,听到“厂督”“围了赵府”几个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廊外庭院里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上,看了片刻,才开口道:“人还在东厂?”

    “是,王喜顺说,刚带走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