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硕骁这话问得直白,殿中几位属官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
连卢世安都抬眼看了文静涵一眼,又看了看太子,脸上露出几分若有所思。
贾赦坐在椅子上,本来正专心致志地抠着椅扶手上一道木纹,听了冯硕骁这句话,忽然抬起头来,脆生生地插了一句:“这个赦哥儿知道!”
满殿的目光“唰”地落了过去。
贾赦浑然不觉,小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晃着两条够不着地的腿,一脸“这有什么好想的”的表情:“明州是东平郡王的老巢,东平郡王要是好好的,怎么会让明州水师的将士们都饿肚子?”
他说得理直气壮,又拿自己家里的事来打比方,“我祖父每年还自己掏银子给幽州、涿州和景州的将士们买粮草运过去呢!守着自己家地盘的人都不管自家将士的死活,那要么是他管不了了,要么就是他老糊涂了!”
“太子哥哥,赦哥儿说得可对?”他得意地看着太子,像是在等夸奖。
冯硕骁“啧”了一声,靠回椅背上,拿笔杆子敲了敲自己掌心:“这倒是我没想到的。”
他看了贾赦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意外,“贾小公子,你这小脑袋转得倒快。”
太子嘴角微弯,夸赞道:“赦哥儿聪慧。”
贾赦立刻挺直了小腰板,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
太子目光一转,落在冯硕骁身上,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轻不重的揶揄,“执戈,你竟不及一五岁小儿,可羞愧?”
执戈,乃冯硕骁为自己取的字,执戈以止戈,他平生所愿也。
冯硕骁被点了名,倒也不恼,谁让他脸皮厚得很:“殿下说的是。”
陈怀璋抬头瞥了眼上方太子的神色,又看了看贾赦,那孩子浑然不觉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陈怀璋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自家的地盘——也不知殿下听见这几个字,会觉得是童言无忌,还是荣国公狼子野心了。
太子收回目光,看向文静涵,语气恢复如常:“穆沛平庸蠢钝,听闻其早年在燕京时便有诸多荒唐之举,只是父皇每每念及已故的穆世子,对穆沛乃至……淑妃,都格外宽仁。
但,穆沛虽愚,东平郡王可非蠢人。
所以孤要你去。
把明州那摊子事给孤翻过来看一看!
看一看这到底是穆家自己的烂账,还是东夷暗藏祸心,设下的圈套,借机蚕食我大齐海防!
查清楚了,孤才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文静涵垂首拱手,声音稳稳的:“臣明白了。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卢世安恍然大悟,三个月未发粮饷,这个时间他竟未曾留心。
他微微倾身,捻须笑道:“臣惭愧,竟不曾想到倭寇之乱。殿下思虑之深,实乃社稷之幸,我大齐之幸也!
只是魏崇岳既迁西州,明州守备的缺便空了出来,殿下心中可有人选?若能借此安插一个自己人进去,届时也可与文少詹事互为犄角。”
太子闻言摆了摆手:“明州守备的空缺,自有父皇和阁臣定夺,孤就不操心了。”
卢世安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浮起一丝欣慰,垂首道:“是臣失言了。”
太子神色和缓,语气温煦:“卢卿言重了。孤年纪尚幼,朝堂事务全赖诸位大人指点提携,是孤之幸。”
这时,小太监躬身碎步趋入殿内,在门边站定,尖细的嗓音不高不低:“禀殿下,张太师已至文华殿外。”
太子微微颔首。
卢世安等人立时会意,“臣等告退。”然后鱼贯而出,步履轻快,无一多余赘言。
殿中登时空敞了大半。
太子下了御椅,负手走出文华殿正殿,四位伴读与贾赦紧随其后,沿着回廊向本仁殿行去。
廊下光影斑驳,太子走了几步,忽然站定。
他回头看向贾赦,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身侧的秦怀禄:“怀禄,你带赦哥儿去孤在本仁殿的小书房,教他识几个字。
他既不肯让旁人教,那便你来。”
秦怀禄微微一怔,随即垂首应道:“是,奴才省得。”
太子又看向贾赦。
那孩子仰着脸,眼睛里干干净净的。
他看的没错,这孩子对内侍确并无偏见之心。
太子弯了弯嘴角,认真道:“赦哥儿,一会儿张大人要在本仁殿为孤授课,你跟着秦内侍去里间,孤的小书房。
怀禄学问极好,那一手字更是颇有风骨,教你识字还是绰绰有余的,你跟着他好好学。午时之前,写三篇大字出来,孤可是要过目的。”
贾赦跟着秦怀禄绕过一道雕花槅扇门,推门进去时,迎面便是一阵淡淡的墨香。
贾赦的第一感觉:太子哥哥的这间小书房比祖父的要小好多。
一张紫檀木书案靠窗摆着,案上铺着一方半旧的青毡,毡上搁着一方澄泥砚、一锭用了一半的松烟墨,笔架上挂着几支洗得干干净净的毛笔。
案角搁着一只白瓷笔洗,水色清凌凌的,旁边的黄铜镇纸压着张写了一半的纸,是太子哥哥的字。
真好看。
书架挨着墙立着,比太子哥哥的内侍还高,上头码着满满当当的书册,有几本被翻得书脊都起了毛边。
想来是太子哥哥常看的。
晨光从窗棂斜斜透进来,正照在书案中央,镀了一小片暖融融的亮。
贾赦爬上书案前那张圈椅,双脚悬在半空晃了晃。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小小书房,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
这是太子哥哥的书房啊。
不知道大贾赦前世有没有坐上太子哥哥的圈椅。
他坐上了!
贾赦探着脑袋去看那页写了一半的字,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沿着笔画的走势描了一下,又缩回来。
身后传来秦怀禄带着笑意的声音:“贾公子,若再扒下去,那镇纸可要被您蹭到地上了,殿下最宝贝那只小猫,摔坏了可是要心疼的。”
贾赦连忙缩回手,回头看他。
秦怀禄正倚着书架,手里握着一卷书,嘴角含着浅淡的笑意,眉眼间那点秀气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和,像是在逗小孩儿,又不让人讨厌。
贾赦小心翼翼地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握在手里,仰起脸来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公公叫怀禄?可否告知赦哥儿,公公的姓?”
秦怀禄闻言,手里的书卷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眼里带着几分玩味:“奴才姓秦,双名怀禄。”
他瞧了瞧贾赦那副认真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了几分逗弄:“贾公子头一回见面便问人姓甚名谁,倒是个讲礼数的。”
说着把书卷往案上一铺,手指点了点第一行字,“不过时辰不早了,咱们还是先开始吧。殿下可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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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要过目的,写不完三篇大字,回头您挨训,可别说怀禄没提醒您。”
贾赦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握着的那支笔,想了想,抬起头来,神色比方才郑重了几分:“我在家中有武师傅,是祖父军中的旧人,也是府里的护卫总管。祖父平日里让我喊他师傅。
祖父说——‘授业便是我师’。”
他顿了顿,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记错,“太子哥哥既然让秦公公教我识字,那公公也算是我的师傅了。我以后便称你‘秦师傅’,可好?”
秦怀禄原本正垂着眼替他铺纸,闻言手上一顿,抬起头来看他。他脸上那点惯常的、带着距离的笑慢慢褪了下去,露出底下一点点近乎无措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贾公子可真是折煞奴才了。奴才一个内侍,怎配当您的师傅?这话传到外头去,旁人要说奴才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说着,声音又放软了些,带着一丝近乎恳切的认真,“您就唤奴才一声‘怀禄’便好。什么师傅不师傅的,那是读书人的事,奴才担不起。”
贾赦见他说得认真,便也不再坚持,只点了点头,一副“那好吧”的模样,低头把笔往砚台里蘸了蘸:“那便依怀禄的。”
秦怀禄见他终于没有再坚持,悄悄松了口气。
正要铺纸落笔,余光却瞥见贾赦那只蘸满了墨的笔尖悬在半空,墨色干涩发滞,他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贾公子,这墨都干透了,您拿它写字,怕是连一道横都拉不开。”
说着便挽起袖口,拈起墨锭往砚台里注了些清水,不紧不慢地磨了起来。
贾赦放下笔,双手托着下巴趴在案沿上,看着秦怀禄磨墨的动作。
那手指修长匀净,握着墨锭在砚台上不疾不徐地画着圈,很美的画面。
怀禄是一个美人呢。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道:“怀禄,以后叫我赦哥儿吧。”
秦怀禄磨墨的手未停,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贾赦歪着脑袋,语气里带着一点跟他这年纪相符的天真:“贾公子我听不惯,今天之前都没有人这样叫我。”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染上了一点点很淡的、不太容易察觉的落寞,“头一回有人这么叫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不是在叫我呢。”
他说着,叹了口气,又趴回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砚台里渐渐化开的墨汁。
秦怀禄磨墨的动作微微放慢了些。
他低下头,看着砚台里一圈一圈漾开的墨纹,像是想了一会儿,才温声道:“行,那奴才以后便叫您赦哥儿。”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只咱们两个人的时候叫。”
贾赦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许诺。
秦怀禄抿嘴一笑,将墨锭放好,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好了,赦哥儿可学过《千字文》了?”
贾赦见秦怀禄一笑,眉眼间像是绽开了花似的,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还未学过。”
秦怀禄略有些意外,不过也只是一点点,毕竟太子殿下让他教的是识字来着:“那正好,我把《千字文》拿来了。”
他将书卷合上,伸出修长的手指,点在封面“千字文”三个字上,“咱们先从这三字学起——”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指过去,“千、字、文。赦哥儿可知这本书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