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靴甲叩击青石的声响沉而密,像是一队人正压着步子往这边来。

    太子侧过头,抬眼望向廊外,沉声问道:“前面什么动静?”

    话音未落,一名小太监神色仓皇地穿过廊庑,疾步趋近,跪地回禀:“禀殿下,崔......崔厂督来了。”

    太子面色如常,只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转过身来,抬手缓缓一甩袖摆,宽大的锦缎袍袖在日光下翻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储君威仪尽显:“走吧,随孤去见见厂督。”

    秦怀禄无声跟上,步履紧凑。

    文华殿外。

    崔静山身着绣着斗牛补纹的玄色内官常服,头戴乌纱官帽,腰束玉带,负手立在丹墀正中,日光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冷峻分明。

    他身后立着数名黑衣缇骑,个个敛声肃立,腰间佩刀在日头下隐露一丝寒芒。

    见太子行来,崔静山不紧不慢地收回负在身后的手,上前半步,一撩衣摆跪了下去,四叩首的动作干净利落,声线沉稳无波:“臣崔静山,参见殿下。”

    他身后一众缇骑齐齐往后半步,一同屈膝跪地,铁甲碰触青石发出一阵短促的闷响。

    太子脚步未停,走到他面前才站定,垂眸看着面前那道恭谨而不卑屈的身影,微微抬袖:“厂督不必多礼。

    厂督不待传召,径直入东宫,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崔静山直起身来,迎上太子的目光,坦然道:“回殿下,臣奉旨查办科举私弊一案,拘拿相关涉案人员。

    太子詹事卢世安等亦牵涉其中。

    事关春闱,干系重大,臣不敢耽搁,特来东宫请殿下示下,欲往詹事府传唤卢世安等相关人员至东厂问话。”

    太子听完,微微颔首,像是早有所料:“这桩案子,父皇已交由厂督全权查办了?”

    崔静山垂首,面不改色:“承蒙陛下信任,臣自当尽心彻查,不敢有半分徇私疏漏。”

    太子沉默了半息。

    他十二岁的面庞上竭力端着一副沉稳模样,可那垂在身侧的手,拇指正一下一下地蹭着食指侧面,像在压着什么。

    “厂督既有皇命在身,自便就是。”

    崔静山嘴角微微一勾,带了点极淡的弧度:“那便多谢殿下,体谅了。”

    崔静山转身要走,靴尖刚转过半寸,身后太子的声音稳稳地递了过来:“厂督留步。”

    崔静山顿住脚步,侧过身来,面上不见半分意外,只微微抬了抬眉:“殿下还有何嘱咐?”

    太子上前半步,不疾不徐地说道:“孤这詹事府还有好几桩差事是卢大人经手的,旁人一时半会儿接不上手。

    厂督问话归问话。”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崔静山脸上落了一瞬,“可别到时候回了东宫,卢大人连笔都提不起来,那孤这边的差事可就耽搁了。”

    崔静山听了,目光在太子稚嫩的脸上停了片刻,随即微微一笑:“殿下放心。”

    他说完略一拱手,转身大步走了。

    缇骑的铁甲声重新响起来,一路向南,渐渐远了。

    太子站在原地,看着那队黑衣身影穿过月门,消失在宫墙拐角,才收回目光。

    “李茂同,”他开口道,“去传右春坊大学士周清来见孤。”

    方才那名传话的小太监立刻躬身应了声“是”,转身快步走了。

    太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方才与崔静山说话时一直负在身后,此刻松开,指腹上已经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随即转身便走:“怀禄,随孤回本仁殿。”

    秦怀禄应道:“是。”跟上太子的步伐,落后半步,不紧不慢地缀着。

    太子走了几步,忽然开口:“怀禄。”

    “奴才在。”

    “此次科举舞弊一案,你怎么看?”太子没有回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

    秦怀禄略一思忖,语声悠缓,像是在替太子把一盘散乱的棋子一颗一颗归位:

    “殿下,按规矩,陛下点了两位正副主考官和十八位房考官后,这些考官当天便会搬进贡院,随即便封锁大门。

    阅卷期间更是分房阅卷,主考总审,直到放榜之后,所有考官方可离开。

    泄题一说,便几无可能。

    能成事的舞弊路子,拢共不外乎四条:

    一是举子与考官早就相识,提前约定好了行文暗语。

    二是二十位考官同住贡院,若是几人同属一个派系,私下合议,也能做得不露痕迹。

    三在誊录,举子答卷要经过糊名、誊录官抄写朱卷后,再由考官批阅。

    但誊录人员不属于内帘考官,属于外帘体系,人数多、管控松散。

    若是买通誊录差役,在抄写时刻意改动一两个虚词、或者刻意留白、写错某个字,也能给考官留下标记。

    四是放榜之前,杏榜虽已拟出,但最终还要经礼部复核,若有人在礼部那头通了关系,趁墨卷尚未封存,暗中调换卷子、篡改批语,也足以在放榜前一刻改定名次,形成既定事实的舞弊。”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抬眼看着太子,语气轻了些,“可若是头三条,便绕不开同一个关窍——举子须得提前知道考官是谁。”

    太子点了点头:“此次春闱考官的名单,是赵侍郎负责拟定的。厂督查的方向,倒也无错。”

    本仁殿外,两个小太监候在廊下,远远瞧见太子过来,已垂手退至门边,一左一右将殿门推开,待太子迈步入内,又无声合拢。

    张太师已放下书卷,四位伴读起身,齐刷刷拱手一揖:“殿下。”

    太子微微颔首:“都起身吧。”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落座后唤了一声:“怀禄。”

    秦怀禄会意,上前半步,将方才廊下与太子所汇报之事,以及崔静山登门拿人的前后,拣紧要的一一说明。

    张太师捻着胡须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四位伴读各自垂眼,殿中一时只剩下秦怀禄平缓的声线。

    他刚说完最后一句,殿外便传来通传:“右春坊大学士周清求见。”

    周清快步入殿,袍角带风,正要躬身行礼,太子已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把你收到的消息也讲出来。”

    周清便直起身来,开门见山:“早朝时赵御史递了奏本,说昨日下差回府途中,有七个落榜举子拦了他的马车,求他做主。

    那几个举子还带了会试结束后默写下来的答卷。

    赵御史看了,认为其中至少四人的答卷,按常理,不该落榜。”

    张太师缓缓道:“赵九思是宣德十年的榜眼,以他的学识,得此结论。

    此次春闱,怕是真出了岔子。”

    太子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周清脸上:“这几个落榜举子为何去拦赵御史的马车,而不是到都察院衙门递状子?”

    周清从容道来,此问题他已然了解过。

    “这七个落榜举子中,有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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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唤赵仪,出身冀州,和赵御史是同乡,他的老师和赵御史曾是同窗。

    赵仪来京之前,他老师曾交给他一封门帖,嘱咐他若遇难处可去寻赵御史碰碰运气。

    赵仪听老师这么说,便知这份人情未必能用,即便能用,也不能轻易用。

    故而来京后,便不曾登门拜访。

    昨日拦车一事,说起来是拦,其实已快到赵御史府上了。”

    陈怀璋接过话头,语气温润却字字分明:“殿下,虽说拦赵御史者只有七人,但若舞弊为真,那实际上,当不止这七人。

    此事若非礼部内部出了问题,那便是有人冲着东宫来的。

    除却卢大人这个东宫詹事府的詹事,本次春闱的主考官,内阁大学士薛大人,素来也是支持殿下的。”

    说到这里,他转向周清:“周大人,此次春闱考官名录,可有带来?”

    周清点头:“有。”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名册。

    陈怀璋继续说道:“若臣未记错的话,十八位同考官中,有十人出自翰林院,三人出自东宫左春坊,两人出自六部给事中,三人出自六部主事。

    除却三位左春坊的大人,这当中,仍有八人与东宫或多或少有些往来。”

    周清已将名册双手呈上,太子接过来,展开,目光从上而下一一掠过。

    片刻后,太子合上名册,搁在案角,语气平平的,却带着少年人极少显露的冷意:“考官人选向来都是由礼部拟定,再递入内阁,阁臣斟酌删减,呈至父皇,由父皇敲定最终人选。

    初时,孤未曾多想,这些大臣与孤有往来不假。

    但他们首先是大齐的臣子,行的是他们的本职。

    如今倒好……”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案上那本名册上,像是隔着纸页看见了什么人。

    “孤的三弟都尚且不满十岁,便有人惦记着要把孤赶下这太子之位了吗?”

    牛懋安沉声道:“殿下,诸位皇子年纪尚小,对太子之位未必有什么心思。

    可他们的母妃、外家,还有那些妄图从龙之功的,未必不想。”

    冯硕骁当即接话,难得正色道:“懋安说的是。还有一点,殿下莫忘了,礼部侍郎赵真,是六皇子的外祖父。

    赵嫔膝下育有六皇子和十皇子两位皇子,许是有人想一箭双雕也说不定。”

    张临修垂着眼,语气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殿下这只雕,他还够不着。

    赵侍郎那只么。

    此刻,已然落地了。”

    他素日话少,难得开口却字字落在要害上,殿中几人的目光不由得都往他那边落了一下。

    张太师眉头微皱,瞪了张临修一眼:“怎可将殿下比作雕?”

    张临修侧过头,看了冯硕骁一眼。

    那目光明明白白:是他先起的头。

    冯硕骁被他看得一愣,随即摸了摸鼻尖,没敢接话。

    太子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太师何必点破。临修,孤这只雕身后,可还跟着四只雕?”

    张临修便收回目光,神色如常:“自然。如今还从别的雕群里飞来一只幼雕。格外粘人。”

    他话音刚落,冯硕骁便没忍住“噗”了一声。

    陈怀璋和牛懋安脸上也都带了笑意。

    太子看了张临修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纵容的笑意:“你们四个,真是。”

    他说着,偏过头,看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秦怀禄,“说起那个小家伙,怀禄,他可还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