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一行回到东宫的时候,几个东宫属官已在文华殿正殿中候着。
太子詹事卢世安垂手站在最前头,身侧是两位少詹事文静涵与赵师简。
左春坊大学士许攸与右春坊大学士周清分列两侧。
五人面前各摆着一盏已不冒热气的茶,显然已等了些时候。
太子当先迈步入殿,身后跟着陈怀璋、冯硕骁、张临修、牛懋安,最后头还缀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努力迈着步子跟上前面几人的速度。
五道身影同时一正,齐齐躬身行礼:“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太子行至居中那张紫檀木书案前,一撩袍角坐了下去。
太子近侍秦怀禄上前一步,双手将一封密信恭敬地呈给太子。
太子接过来展开,目光扫过几行字,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片刻,他又松开,将信纸折好压在案角,面上神色恢复如常,只是嘴唇比方才抿紧了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底下五位还躬着身的属官,道了一声:“免礼,诸位大人都请入座吧。”
五位属官谢了恩,依次落座。陈怀璋四人也各自在太子下首的位置上坐定了。
贾赦站在自己的座位前,这是一张比他矮不了多少的四出头官帽扶手椅。
他左右看了看,旁人都安安静静地坐着了,只有他还站在原地。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椅面边缘,左脚踩上椅腿横枨,使劲一蹬。
没上去。
又蹬了一下,膝盖撞在椅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殿中几道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落了过来。
冯硕骁最先没忍住,偏过头去拿手背掩着嘴闷闷地笑了一声。
陈怀璋嘴角弯着,眼底也带了笑意,却还算克制。
太子坐在上首,看着这小家伙像一只笨拙的小乌龟似的蹬了半天也没上去,眼底那点方才看密信时拧着的沉意不知不觉散了几分,嘴角微微一松,到底没有忍住那一点笑意。
他看了一眼贴身太监秦怀禄。
秦怀禄早就看见了贾赦那副样子,袖口掩着嘴,肩膀轻颤。
太子的目光落过来时,他便收了笑,走到贾赦身后,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太监特有的柔和调子:“哎哟,贾公子且慢,还是奴才来帮您一把吧。”
说着双臂穿过贾赦腋下,轻轻一提,像拎一只小猫似的把他稳稳当当搁在了椅面上,动作利落,几乎没碰到贾赦的衣服。
然后蹲下身把踏脚枨往上移了几格。
贾赦双脚终于离了地,在空中荡了一下,随即踩到了踏脚枨上。
他坐稳之后,第一反应便是抬起头朝太子看去。
太子端坐在上首,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可贾赦看得分明,太子哥哥眼睛里有还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笑意。
他心里便有了底,知道是太子哥哥让这位好看的公公来帮自己的,于是转过头,朝秦怀禄咧嘴一笑:“赦哥儿多谢公公!”
秦怀禄微微怔了一下。
他在宫中见过太多贵人,大多都是表面客客气气唤他一声“秦公公”,眼底却压着藏不住的厌恶与鄙夷,哪怕是笑着的,那笑意也从不曾真正落进眼底。
可眼前这个小儿仰着脸,圆溜溜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那声“公公”叫得大大方方,像是喊一个寻常哥哥一般自然,半点儿没有旁人那种黏黏糊糊的轻慢或打量。
此刻,秦怀禄才是真心实意地笑了,眉眼弯弯的,连眼尾都舒展开来。
他退回到太子身侧,垂手站定,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捻了一下,仿佛还留着方才贾赦衣料上沾染的一点糕点香气。
陈怀璋这时才开口,声音温润,不疾不徐:“殿下将魏崇岳调往西州,这一步走得实在是妙。”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说起来,魏崇岳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魏秉端那张嘴,倒是替殿下递了个再妥当不过的由头。”
太子没有理会陈怀璋这句恭维,直接道:“定海、慈溪两县的沿海砂岸滩涂,本是划给水师军户的,如今倒好!
当地乡绅、官员,甚至是卫所武官竟串通一气,借包佃之名强占滩涂,层层盘剥!
水师屯田的产出,大半被他们私分敛财,营中士卒粮米不足,月饷屡屡拖欠!”
他越说语速越快,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语气带着少年人压不住的火气,“我大齐不禁海运,明州又有鸣鹤、大嵩等五大盐场,还不够这起子蠹虫盘剥的吗?!
如此贪心不足,竟还把手伸到了军户嘴里!”
殿中一时无人敢应声。
太子拿起案角那封密信。
秦怀禄会意,趋步上前,躬身接过。
太子说道:“这是司礼监外派到明州定海卫的守备太监王元默传回来的密信,诸位都看看吧。”
秦怀禄微微躬身,双手呈给太子詹事卢世安。
卢世安展开看了,面色沉了几分,转手递给少詹事文静涵,文静涵看了又递给另一位少詹事赵师简……
几人依次传阅过去,殿中的气氛一寸一寸地凝下来。
密信传到冯硕骁手里。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正要递给身侧的人。
抬头只见贾赦已经双手伸了出来,十指张开,端端正正地举在半空,显然是方才一直在盯着旁人传阅的动作,已经学得有模有样了。
冯硕骁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将密信轻轻放在那两只小手里。
贾赦接过来,双手捧着,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上头密密麻麻的字,他只识得一两个,还是刚刚在上书房习得的。
但他看得很认真,眉头还微微皱着,仿佛真的在参详什么要紧的军政要务。
看够了,他才学着旁人的样子把密信合拢,郑重地递向旁边的牛懋安。
牛懋安沉默地接过,展开看了一遍,又沉默地合上,放在了案角。
太子这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却掩不住少年人那股子压不住的火气:“王元默密信中所说,定海卫中已三月未发军饷,粮米只够将士们吃个三分饱。
不止是定海、慈溪两县,明州沿岸滩涂尽数被豪强借包佃之名侵吞,当地渔民要么沦为佃户,被层层盘剥得骨头都不剩,要么被赶出世代栖身的滩岸,走投无路之下只得流落海上投了海寇!”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语速却未放缓:“营下水师兵丁多是本地渔户出身,与海上盗匪沾亲带故者不计其数。
每逢水师出海剿捕,常有士卒暗中私通海寇,泄露哨船巡防路线、兵力排布与出兵时辰,致使官军数次围剿皆扑空。
更有甚者——”太子话音一顿,目光沉沉扫过阶下一众东宫僚属,方才翻涌的少年怒火缓缓沉淀,化作一层与年岁不符的沉痛。
“卫所中部分千户私下贩卖军械铁器给倭寇,换了白花花的银子揣进自己腰包!
孤万万没想到,我大齐建朝尚不足百年,海防根基便已虚耗至此!”
四位伴读与五位东宫属官闻言,彼此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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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一眼,殿内一时寂然。
片刻后太子詹事卢世安率先起身,对着太子躬身拱手一揖,温声劝道:“殿下息怒。这些年,东平郡王府行事是愈发没了分寸,只是陛下念着昔日旧情,向来多留几分情面。此番殿下借着魏崇岳这个由头先动一步,也算是给穆家敲一记警钟。”
说着,他抬头看向太子:“至于彻查明州沿海滩涂被强占一事,此事牵扯甚广,真要动,恐怕不是东宫一道谕令便能落地的。
到底还要议到御前,过内阁那一关。”
他垂眸看向案头王元默送来的密揭,复又开口发问:“王守备这封密信……殿下,臣斗胆一问,朝中现下可有收到与之相关的奏疏?”
在场的人都品出他话中的深意,当然除了贾赦。
卢世安头一层是在提醒太子:谢御史的折子陛下未曾批示,而是,将这份折子同时下发东宫、内阁两处,分明也是借此事对殿下进行一番考校。
另外,那句“朝中可曾收到与此相关的折子”,实则是在问:那谢杜若巡按明州不是一日两日了,千户私售军械铁器一事,他对此是否知情?
他那道折子上只奏明定海、慈溪两县滩涂被强占一事,且并不详尽,军械铁器是一字未提。是他没查到,还是查到了却被人按住报不上来?
最后也是更为隐晦的一点,王元默这封密信是绕过了陛下直接递到东宫的,还是同时在司礼监留了底?
直白点就是,陛下知情否?
太子安坐文华扶手御椅上,淡淡开口:“卢卿所想不错,王元默确是孤的人。”
卢世安当即拱手直言:“臣明白。殿下,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向陛下举荐赴明州的钦差人选。
依臣之见,大理寺右寺丞宋恪,布衣出身,且是谢太傅的关门弟子,为人刚正,自在大理寺任职以来,连破数桩陈年旧案,于查账、勘核、审问皆有所长。臣认为,可派他前往。”
少詹事赵师简略一思忖,接话道:“宋寺丞才干过人,但到底官职低了一些,此案毕竟牵扯到了东平郡王,宋寺丞怕是不好施展。臣以为,右副都御史李复应可胜任。”
左春坊大学士许攸微微皱眉:“可李复与东宫素无往来,此人虽有刚直之名,但若是臣没有记错的话,他与兵部右侍郎冯延乃是同乡,明州属庆元府所辖,而冯延与那庆元府知府熊良是连襟。”
右春坊大学士周清一直没有急着开口,等许攸说完,他才接话道:“许大人有所不知,李复和冯延虽是同乡,但并无同乡之谊,二人之间,说是有仇,也不为过。”
许攸闻言,面上掠过一丝愕然,正要追问,周清却只淡淡垂了垂眼皮,唇角微微一动,那神态分明是“话我只说到这里”,并不打算往下细说。
许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记起,尧光掌东宫耳目,而周清,正是尧光的掌事。
这厮必然是探听到一些隐秘之事。
既然太子殿下也知情,他便不再多问。
这时,少詹事文静涵站起身来,朝太子拱手道:“殿下,臣不才,斗胆自荐。
臣愿充当殿下的耳目,随钦差同赴明州,替殿下亲探其详。”
听到这里,太子原本微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冯硕骁坐在下首,目光一直没离开太子的脸,这一瞬的变化自然没有错过。
他心里打了个转,忍不住开口问了出来:“文大人主动请缨,殿下便松了眉头。这里头莫非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