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半个时辰,翰林侍讲方大人抬手缓声,照旧是一刻钟的休憩时间。
方黎刚说完,贾赦的屁股便像装了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抬脚就要往屏风那儿走。
李燕回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口。
贾赦被拽得身子一歪,回头看他:“你拉我干嘛?”
李燕回松开手,心里想着方才贾赦安慰他的模样,觉得这人倒也算是个能处得来的同窗。
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你先别急着去。太子殿下是储君,你可知按照规制,太子有专属东宫讲读官,是不与诸皇子同堂的?”
贾赦眨了眨眼:“哦,那又如何?”
“原先给太子殿下讲授《礼记》的钱太傅,前些日子致仕了。”李燕回顿了顿,“那位张希贤张大人,他最是精研《礼记》,于礼一道颇有见地,所以圣上才让张大人暂代太子殿下这一科的讲官。”
贾赦“哦”了一声,又扭头往屏风那边张望:“那跟赦哥儿有什么关系?”
李燕回看着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忍不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怎么没关系?再过片刻,太子殿下和他那几位伴读便要回东宫修习其余诸经了。”
他看了贾赦一眼,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把话说了出来,“说句实在话,我一直没想明白,圣上怎会安排你来做太子殿下的伴读?以太子殿下的课业进度,你怕是……跟不上的。”
贾赦歪着脑袋想了想,倒也不恼,反而理直气壮地说道:“赦哥儿跟得上,我也要跟太子哥哥回东宫听学。”
李燕回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不知该接什么。半晌才道:“这便要看太子殿下如何安排了。”
贾赦“哦”了一声,便又踮起脚尖往屏风那边扒拉去了。
五皇子原本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耳朵却一直支棱着听着这边的动静。
听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放下茶盏凑了过来,从李燕回身后探出半颗脑袋,笑嘻嘻地压低声音道:“我说李燕回,你操这个心作甚?太子二哥既然点了赦哥儿做伴读,自然有他的道理。”
李燕回看了五皇子一眼,难得没有反驳,只轻轻叹了口气:“我这不是怕他到时候融不进去吗,太子殿下可还有四个伴读,每日和他形影不离呢。”
听到这里,张庭深从书卷后头也探出半个脑袋来,手里还攥着书册,脸上写满了惊讶:“贾赦是太子殿下自己点的伴读?”
五皇子伸手在贾赦肩上拍了拍:“是啊。昨日你们可没见,这家伙哭得多厉害,愣是让太子二哥主动向父皇请旨让他当伴读了,太子二哥是什么人啊,八岁就跟着父皇处理朝政,东宫俨然是一个小朝廷。
你担心的这些太子二哥自有考量。”
贾赦被拍得身子一晃,回头看了五皇子和李燕回一眼,笃定十足地接了一句:“嗯嗯,太子哥哥总不会不管我的。”
五皇子被他这句话逗得一乐,朝李燕回挤了挤眼睛:“听见了吧?他心里比你有数呢。”
张庭深摇了摇头,又看了贾赦一眼,目光从惊讶慢慢变成了好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小声嘀咕道:“那太子殿下可真会挑人……”
这话听不出是夸是贬,语气里倒有几分琢磨的意味。
五皇子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看你的书去。”
张庭深“哦”了一声,又把脑袋缩回书卷后面去了,只是翻书页的动作明显比方才慢了许多,耳朵还支棱着,生怕漏了什么话没听着。
五皇子“哎”了一声,贾赦已经一溜烟小跑着,往屏风那边去了。
屏风另一侧,太子正与四位伴读说着话,四人分立在太子身后两侧,姿态各异。
最外侧站着的是牛懋安,他是四人里身量最高的,站得笔直如松,两肩端平,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浅淡的旧疤,一看便是自幼习武的底子。
他祖父是镇国公牛清,掌管京师三大营之一的神机营,任提督总兵。
牛懋安自小便被祖父带在身边操练,旁人练字他练枪,旁人背书他扎马步,一身筋骨是实打实磨出来的。
他不爱说话,也不擅说话,更多时候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守着该守的位置。
离太子最近的是陈怀璋。
他面色温润,眉眼平和,姿态比牛懋安松弛些,立在那里,像一株被修剪得恰到好处的青竹,看着不扎眼,可你若细看,便会发现他的脚尖始终微微侧向太子。
他祖父陈毅乃齐国公,能以国号为封号,可见分量之重。
齐国公府如今虽不比当年,陈毅年迈赋闲在家,但陈家的子侄们大多散在云州、朔州、灵州等地驻守。
陈怀璋待人接物一贯温和,从不与人起争执,也从不让人一眼看透他在想什么。
太子右侧站着的是冯硕骁。
他是四人里最不规矩的那个,一手搭在腰间,一手里还转着一支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毛笔,脸上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松散和笑意。
他祖父是神武侯冯义,统领京师三大营中的五军营,同样位高权重,可冯硕骁身上半点看不出武将世家的端肃,倒更像是纨绔子弟。
他眼睛最活络,贾赦刚从屏风边上探出半个脑袋,他便第一个瞧见了,当即“哟”了一声,笑嘻嘻地朝贾赦努了努嘴:“太子殿下,您瞧瞧,您这位小伴读又追过来了。”
他歪着头上下打量了贾赦一眼,又补了一句,“殿下,是一起带回东宫去?”
他旁边是张临修。四人里最文气的一个,衣袍齐整,袖口沾着一点方才研墨时溅上的墨痕,手里还攥着一卷前朝宰相杜佑所著的《通典·礼典》。
他祖父张元诚是当朝吏部尚书兼太子太师,实打实的文官清流之首。
张临修自幼耳濡目染,与旁边几位武勋子弟站在一起,像一柄出鞘的剑混在刀堆里。
他性格清冷,话极少,方才冯硕骁说话时他只安静听着,偶尔翻一翻手里的书册,仿佛旁人的议论都与他无关。
太子看了冯硕骁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却不像是恼,到底是一起长大的人,见惯了他这副嘴脸。
他又低头看了看贾赦。
这孩子仰着脸,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像一只跟着主人出了门、生怕被丢在半路上的小狗,浑然不觉得自己这般跑来有什么不妥。
太子在心里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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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叹了一声,面上那点端着的疏淡便松了几分。
他伸手在贾赦头顶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十二岁少年人竭力撑出来的沉稳、却到底藏不住的那点松动:“带着吧,毕竟是头一日,他还小,一个人留在这里难免不适应。”
冯硕骁眉毛挑得老高,脸上堆着笑,也不说话,只拿胳膊肘拐了一下旁边的张临修。
张临修被他拐得书页一晃,抬眼瞥了冯硕骁一下,没理他,又把目光落回书上去了,只是嘴角似乎弯了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
牛懋安依旧站着没动,只往旁边又让了半个拳头的空位,自觉腾出了位置。
陈怀璋终于开了口,声音温和,不疾不徐的:“殿下说的是。赦哥儿头一日入宫,诸事不熟,跟着殿下回东宫熟悉熟悉也好,免得一个人在这里拘着。”
贾赦被太子按了一下脑袋,正仰着脸乐呵呵的,余光瞥见旁边那个高个子沉默地往旁边让了让,腾出了巴掌大的一块空地。
他看了牛懋安一眼,牛懋安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像什么都没做过。
贾赦仰起脸朝牛懋安咧嘴一笑:“谢谢哥哥!”
牛懋安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看着不像太子说的那样难搞,跟他几个堂弟比起来还是挺乖的。
只是牛懋安与太子之间还隔着一个陈怀璋,贾赦心里不甚满足。
他转回头,一双圆溜溜的眸子直勾勾落在陈怀璋身上,小脸抬着,满眼都是理所当然的期待。
陈怀璋被这直白热切的目光看得微微一滞,心底转瞬盘算开来,这小家伙背后可是宁、荣两个国公府,于情于理,都不能放走啊。
于是他微微一笑,不声不响地往后退了半步,又把身子侧了侧,把太子左侧那片位置完完整整地让了出来。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犹豫,仿佛本就在打算这么做。
然后他弯下腰,平视着贾赦的眼睛,温声道:“赦哥儿站这边来,离殿下近些,说话也方便。”
他语气自然,听不出半点被一个孩子“请”开的痕迹,倒像是他主动替贾赦着想似的。
末了他还补了一句,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点少年人之间分享秘密的亲昵:“往后在东宫,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来问我便是。”
贾赦得了位置,心满意足地往太子身边一站,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仿佛自己本就该站在这里。
然后仰起脸看了陈怀璋一眼,心中暗道这位哥哥果真和他想的一样温和可亲,当即笑盈盈道:“哥哥人真好!”
太子低头看了一眼身边这个已经稳稳站定、小胸脯挺得笔直的小家伙,眼皮微微抽动了一下。
陈怀璋人好?
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再看陈怀璋,只是把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在贾赦的后脑勺上又轻轻按了一下。
这回比方才轻了些。
然后他转过头,对四位伴读淡淡道:“走了。”
冯硕骁在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殿下这手是长在人家脑袋上了么。”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旁边的张临修听见了。
张临修翻了一页书,面无表情地回了他一句:“你话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