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最是爱与人嬉闹比划,往日在荣国公府,他日日都缠着祖父对练玩耍。

    自打入宫伴读,远离祖父身侧,他心里还暗暗怅然,以为往后无人陪自己切磋打闹了,好生无趣呢。

    此刻听闻有人要与自己比试,当即满心雀跃。

    说时迟那时快,他一脚就踢了出去,正中赵观澜的小腿。

    赵观澜愣在原地,脑子里一团浆糊——这唱的是哪一出?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轮到他俩打起来了?

    他……是这个意思吗?

    他张了张嘴,忽然迷茫起来:对了,他原本是想干什么来着?

    贾赦瞪着赵观澜那副傻愣愣的模样,越看越来气,小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吼道:“两军对垒,你还有工夫发呆!有这个闲工夫,敌方将军早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啦!”

    李燕回正跟魏秉端扭打在一处,闻言抽空探出脑袋,激动地附和了一句:“赦哥儿说得对!战场之上,最忌心不在焉。《尉缭子》有云:‘兵以静胜,国以专胜。力分者弱,心疑者背。’正是这个理!”

    说来也巧,方才不管是李燕回与魏秉端的拳脚相争,还是五皇子和穆珩的唇枪舌剑,双方都还晓得压着些声音。

    幼班与长班虽只隔了一扇屏风,但那屏风紧挨着幼班这边,离长班尚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只要不大声嚷嚷,原是不至于惊动那边的。

    可先是贾赦那一声吼,紧接着又是李燕回这一通慷慨激昂的附和,动静到底闹大了。

    长班那边,翰林学士张大人的讲学声,戛然而止。

    张大人放下手中的书卷,踱步绕过屏风,目光不紧不慢地将在场诸位皇子与伴读一一扫过,最后稳稳地落在贾赦等四人身上。

    他捻了捻胡须,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地吐出一句:“到底是武勋世家的子弟,家学渊源。竟连歇息一刻钟的工夫都不肯虚掷!”

    张大人这句话还未落,屏风后便先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李燕回和魏秉端的耳朵比脑子快。

    那声咳嗽他们熟。

    是太子殿下。

    两人动作猛地一僵,像两尊被定住的小泥人。

    紧接着,一道杏黄身影先探出半个身位,大皇子祁承钺负手踱步出来,眉梢挑着,一脸看好戏的兴味。

    他环顾一圈,刚要开口说句什么。

    太子祁承钧已然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月白常服,步履从容,眉眼清和,却自带一股不容轻慢的端凝。

    太子淡淡一扫,先掠过还保持着踢腿姿势的贾赦,再落到僵在原地的赵观澜,最后落在抱作一团、气喘吁吁的李燕回和魏秉端身上。

    他听见张大人那句半讽半赞的话,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还不站好。”

    四个字,不重,却像一块小石子砸在水面上。

    贾赦那只还悬在半空、准备再补一脚的腿,“啪嗒”一声轻轻落地,脚尖下意识并拢,小胸脯一挺,站得笔直。

    只是小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晕,眼神却从刚才的张牙舞爪变成了规规矩矩的乖巧。

    赵观澜也终于从迷茫里惊醒,忙收回愣神的模样,垂手肃立,耳根微微发烫。

    方才被一脚踢中小腿,他还懵着,如今被太子一眼扫过,只觉得方才那点茫然全变成了窘迫。

    最滑稽的是李燕回和魏秉端。

    两人刚才扭打在一处,你揪我发带、我扯你衣袖,衣襟都乱了,此刻听见“站好”二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一挣,“唰”地一下分开。

    只是分开得太急,一个踉跄往后退了半步,一个差点撞在旁边的案几上。

    两人手忙脚乱地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袖,头发乱糟糟地竖起来几缕,脸上还带着扭打的薄红,却立刻绷起小脸,垂眸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还吵吵嚷嚷、拳脚相加的一小块地方,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大皇子站在太子身侧,看了看贾赦,又看了看赵观澜,眼底掠过一丝忍俊不禁,却很快绷住,只轻咳一声,负手立在太子身旁,端出兄长的稳重。

    张大人捻须的手停了一瞬,朝太子拱手一揖,不紧不慢地开口:“殿下既发了话,老臣便不多嘴了。”

    太子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陈怀璋立在太子身侧后方,面上温润笑意半点没散,眼底却飞快掠过一层冷意。

    这帮文官清流,向来只盯着勋贵家世煊赫,张口便诟病武人粗野顽劣,好似勋贵手中的爵位富贵都是凭空得来。

    他们这些出身武勋的皇子伴读又有几个不是作为质子在燕京的。

    当年太祖皇帝起兵平定天下,是他们各家先辈提着脑袋冲锋陷阵,单单他们陈氏一族便有十多个子弟战死!

    彼时这些文官在何处?

    不过在前朝末帝脚下卑躬屈膝、苟全自身!

    待到江山易主太平落定,反倒一个个挺直腰杆,看不起他们这些勋贵武将了。

    贾赦眼神亮亮地看着太子,脆生生喊了一句:“太子哥哥!”

    太子没有回应贾赦,目光淡淡落在李燕回身上,声线平稳无波:“《尉缭子》此言,是告诫战场之上将帅要专心对敌,勿要心志涣散。

    临阵专一,是心中存敌、军令不乱。

    不是让你于课业休憩之时,与人逞勇吵闹,失了分寸。”

    李燕回挺直的脊背微微一僵。

    他张了张嘴,那句“臣知错了”悬在舌尖,却被一股闷闷的委屈堵在了喉咙里。

    他当然信服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进去,他确实不该在学堂里与人动手,确实不该当众喧哗。

    可……是魏秉端先看不起西州的。

    但是,他也不是全然无错。

    最后他还是低下头,闷声应了一句:“臣……知错了。”

    声音比方才小了些,尾音微微发颤。

    他垂着眼,盯着自己脚面上那块磨旧了的靴尖,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再开口辩解半个字。

    旁边的五皇子祁承锦却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闷火:“太子二哥,李燕回固然不该动手,可魏秉端先说的话太欺负人了。

    他笑话李燕回是西州来的土包子,说西州是苦寒之地,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李燕回的爹和三个哥哥都在西州打仗,他一个人在燕京待着,听见这种话心里怎么好受?

    换了本皇子,本皇子也揍他!”

    魏秉端脸色一白。

    贾赦在旁边偷偷看了李燕回一眼。

    他嘴巴张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太子哥哥,悄悄往李燕回那边挪了挪脚尖,两人的靴尖挨在一起,碰了一下,像是不太熟练的安慰。

    李燕回顿了顿,也轻轻回碰了一下。

    太子又看向李燕回:“李燕回,柳中城守备李肃可是你的族叔?”

    李燕回猛地抬起头:“是......是臣的族叔。”

    太子“嗯”了一声,目光从李燕回身上移开,直直落在魏秉端脸上。

    那目光不重,却像秤砣一样沉甸甸地压下来。

    “昨日西州传来驿报,柳中城守备李肃,战亡。”太子顿了顿。

    “李将军驻守柳中城六年,抗击西戎,英勇无畏,是我大齐的功臣、良将。

    如今李将军为国捐躯,守备一职便空缺了出来。

    孤稍后便拟折子向父皇请旨。

    将明州守备魏崇岳迁往西州,补李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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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缺。”

    他看着魏秉端骤然煞白的小脸,语调依旧平稳无波,只是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微微沉了半分:

    “孤还未去过西州,正好让魏将军亲自去替孤看一看,西州到底是不是苦寒之地。”

    魏秉端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求助的眼神看向穆珩。

    穆珩听到太子的这一决定,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表弟。

    李燕回闻言眼眶一下子红了。

    贾赦左右看了看,没太听懂什么守备不守备的,但见魏秉端那张趾高气扬的脸此刻白得像一张纸,扯了扯李燕回的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你眼睛怎么红啦?太子哥哥替你出气了。”

    李燕回吸了吸鼻子,没答话,只是脚尖悄悄又往贾赦那边蹭了蹭。

    太子这才看向贾赦和赵观澜,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你们两个又是为何?”

    七皇子祁承镇嘴里还塞着半块云片芙蓉糕,腮帮子鼓鼓囊囊的,闻言连忙使劲咽下去,小胸脯一挺,满脸写着“我知道我知道”,生怕被旁人抢了先,急急地开口:“太子二哥!我知道!是赵观澜找贾赦切磋呢!”

    说完还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太子,一副邀功的模样,仿佛自己揭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贾赦使劲点了点小脑袋,一脸理所当然:“七皇子说得对,就是这样的太子哥哥!”

    赵观澜急得脸都涨红了,连忙摆手:“太子殿下,不是的!臣就是喊了一声‘贾公子’,他也没搭理臣,谁知道七皇子忽然说臣要和他切磋……”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狡辩,急得额头都冒了一层细汗。

    这时,翰林侍讲方黎方大人快步从门外走了进来,一扫这满地狼藉的阵仗,心里便落定了一个念头:果然来了。

    他先朝太子拱手一揖,这才直起腰来。

    太子微微颔首。

    大皇子靠在屏风上,看了半晌,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得了,又是小七这张嘴惹的祸。”

    他瞟了一眼方黎,又看了看太子,“方大人都回来了,我看这事儿先揭过去吧,仔细耽误了方大人的授课。”

    太子闻言,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目光落在七皇子那张还沾着糕点末的小脸上,语气放软了几分:“小七,往后这种事,你先看明白了再开口。”

    七皇子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伸手抹了一把嘴角。

    太子这才敛了笑意,视线从李燕回、魏秉端、贾赦、赵观澜四人脸上一一掠过。

    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今日之事,无论起因如何,在学堂动粗、喧哗,便是失了规矩。

    孤会知会你们的武师傅,下午武课之前,你们四个先扎马步两刻钟,好好静静神。”

    贾赦眼睛一亮,使劲点了点头,脆生生地应道:“太子哥哥说得对!赦哥儿记住了!”

    那副模样浑然不像被罚了,倒像是得了什么夸奖似的。

    李燕回微微躬了躬身,随即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太子一眼,嘴上虽没出声,但身子比方才站得更直了些。

    赵观澜松了口气,拿袖子悄悄蹭了一下额头的汗。

    魏秉端还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缩着,一声不吭。

    太子说完便不再多留,转身绕过屏风,往长班那边去了。

    大皇子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其他人亦然。

    方黎在旁捻着胡须,目送太子一行离去,这才不紧不慢地踱回讲席,一掀袍角坐了下来。

    他将手中的书卷在桌案上轻轻一顿,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满座安静下来的小脑袋,慢悠悠地撂了一句:“都坐好了,《小学》翻到第四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