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再度变换。

    美国。厄舍府。夜。

    又长大几岁的蒙特雷索独自站在洗浴室的镜子前。

    少年一言不发地站了太久,久到诸伏景光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幅定格的画面。

    他跳上洗浴台,近距离捕捉到了少年那双彻底碎掉的眼睛。

    “怎么办,我杀人了……”

    洗浴室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即使在这么昏暗的灯光下,诸伏景光依旧能看到少年极其苍白的脸色。

    少年的瞳孔有微微的涣散,痛苦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但又硬生生地压制在其中不肯外露,只有泛红的眼尾出卖了他的真实情绪。

    他控制不住地弯下腰、捂住嘴干呕了一阵,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我杀人了。”他喃喃重复道。

    隔着漫长的时间和空间,诸伏景光想去拍拍少年放置在洗浴台上的手背,却只是徒劳。

    “哈……原来我所研究的东西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治疗什么基因病,从始至终它都是杀人武器。”

    “……可我从没想过杀人。”

    “……我该怎么办?”

    “……”

    又沉默了一会儿的少年忽地抬手狠狠砸向面前光洁的镜面,霎时间,如蜘蛛网般的裂痕从撞击点裂开,锋利的玻璃碎片四处飞溅,划伤了他的手背和脸颊。

    “对不起……我真的没想过要杀人,也没想过那么多人会因为我而死……”

    他捡起一片掉落在洗面台上的锋利碎片。

    意识到少年要做什么的诸伏景光心脏猛地停滞一瞬。

    ——别。别这样做。

    ——不要把错都怪在自己身上。

    ——别伤害自己。

    即使来自未来知道少年不会在这个时间节点出什么事情,但眼睁睁地看着他用玻璃碎片割破自己的手腕,依旧让诸伏景光的呼吸几乎停了下来。

    可这里是他无法干预的过往,他只能做一个无能的旁观者。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难以言喻的闷痛让他浑身发冷。

    他比谁都清楚决绝地选择主动赴死需要多大的勇气。

    原来在他们所不知道的这些日子里,他想要去守护的孩子早就不知道碎过多少次,又是以怎样的毅力和勇气坚持到了与他们相遇。

    这份痛苦实在是太沉重了。

    黑化值只是痛苦具象化而成的数字,剥开表象、探寻本质,他看到了一个被痛苦反复磋磨的灵魂。

    -

    “小诸伏,别担心。这里只是回忆而已,小蒙不会有事的。瞧——已经被女佣发现了。”

    友人的安慰多少让诸伏景光找回了自己的呼吸,他几乎有些庆幸现在是猫形,否则说不定会在同期们面前更加失态。

    勉强压抑住内心翻涌的思绪,他抬起双眼扫过自己的同期,却捕捉到了三双同样沉痛的眼睛——倒也没觉得很意外,虽然谁都没有明说,但随着这段时间的相处,大家其实早就默契地把蒙特雷索看作了自己人。

    “虽然我知道身为警察的同僚都在尽职尽责地工作,但此时此刻我还是忍不住想说,”松田阵平黑着脸吐槽,“景老爷,你们公安得多少提高点效率,这么多年了黑衣组织还在蹦跶,甚至没有查到厄舍家族的任何消息。公安高层不会也有被组织买通的线人吧?”

    “我的身份既然暴露,说明警察里肯定有内鬼,而且级别一定很高。”诸伏景光想了想,“至于是不是公安的高层,倒也不好说,否则zero的身份也会暴露。”

    “也不知道zero那家伙现在查到什么地步了……”松田摊了摊猫爪,“早点把这些犯罪组织一网打尽,小朋友才能真正地从这些事里解脱出来。”

    “相信小降谷的能力吧,”萩原接话,“虽然很辛苦,但他一定在带着我们的份一起用心地守护着这个国家。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地稳住小朋友,然后等待着与他相见的那一天——”

    “zero肯定会被吓一跳吧?”诸伏景光叹息一声。

    “稍微吓一吓他也没关系啦,”松田说:“谁叫他建议小朋友给我们绝育来着。”

    其他三人:“…………”这个确实没得反对,你知道自己说了多可怕的话吗,zero!

    沉重的氛围被‘绝育’一说给暂时冲散,在几人聊天间,经过家庭医生处理过伤口的小朋友被好好地安置在了床上,陷入了无知无觉的昏睡中。

    如果不是卧房的环境完全不一样,这个夜晚就像他们在日本那座厄舍府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不熬夜工作的小朋友会在固定的时间躺在床上,撒着娇把他们留在卧室里。

    诸伏景光跳上床,踩在小朋友枕着的枕头上盯着小朋友那张仍旧稚嫩的脸。

    他的同期们也先后跳上床,在自己最习惯的地方坐下。

    “等完成任务,我们带着小蒙好好地在日本玩一玩?”萩原说:“小蒙上次去水族馆很开心哦。”

    松田:“如果你管反复横跳的黑化值叫开心的话。”

    “小蒙离开厄舍以后,”伊达航思索着开口:“我想我和娜塔莉可以收养他,娜塔莉一定也会很喜欢小蒙。”

    其他三人:“…………”

    “……班长,我虽然很理解你对小蒙的喜欢和爆棚的父爱。”萩原微妙道:“但你是不是应该考虑下小诸伏,这辈分是不是就太乱了点,禁忌的叔-侄恋什么果然还是……”

    “那个……这确实是刺激了一些。”诸伏景光也露出微妙的表情,“但是,萩原,不要先入为主我和小蒙的关系了。迄今为止是我单方面的想法,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我们不是猫。”

    “Nonono,”萩原研二摆了摆猫爪,“小诸伏,我倒觉得不是人恰巧是优势所在啊。至于小蒙对你,明显很特别嘛——你该更有自信才对。”

    “不愧是情感专家——”松田阵平鼓了鼓猫爪,“连续蝉联警视厅联谊会最受欢迎称号的男人。”

    “嫉妒了吗,小阵平?”萩原笑着打趣,“你要是能收敛下你的脾气,也会很受女孩子们的欢迎的啦。”

    松田阵平翻了个白眼,“我要那种无聊的东西干嘛?”

    两人一斗嘴就有点停不下来,伊达航试图调解争端,然后不知怎么地就开始被这对幼驯染一起针对,话题也来到了伊达航的恋情上。

    伊达航:“……我哪里算是恋爱经验丰富的类型啊。”

    诸伏景光好笑地看着活蹦乱跳的同期们,也跟着调侃,“是呢,毕竟班长和娜塔莉可是纯爱啊。”

    好在他们说话的声音根本不会打扰到昏睡的小朋友,在“hiro你也跟着萩学坏了”的抱怨声中,他垂眸去看昏迷状态下也不安稳的小朋友。

    “对不起……对不起。”

    小朋友反复地呢喃出声。

    “不是你的错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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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他轻声地回应,“抱歉,是我来晚了。迄今为止,一直都很辛苦呢。”

    小朋友的眼角开始有了湿意,诸伏景光伸爪过去,只是徒劳地穿透过去。

    “再撑一会儿吧……我在未来等你。”

    “还有我们哦,诸伏。”

    “喂喂干嘛把我们丢下,景老爷,我都不知道原来你是占有欲这么强的类型?”

    “这个你就看错了,小阵平。小诸伏完全是那种被横刀夺爱也会克制地给喜欢的人送上祝福的类型嘛。”

    诸伏景光抽了抽嘴角:“……横刀夺爱。”

    萩原:“哈哈抱歉,说太过头了吗。”

    诸伏景光无奈地:“嘛,的确是个让人不太愉快的设想。”

    同期们也都凑了过来,四只猫挤在一起把蒙特雷索的枕头占得满满当当。

    “真的就是等比放大诶,蒙特雷索小朋友。”

    “所以我说可以收养小蒙来着啊……”

    “不可以啦班长,禁忌叔-侄恋什么的——绝对不可以!”

    -

    「宝贝,为什么要这么做?」

    坐在床边的玛德琳双眼含泪轻轻抚着蒙特雷索受伤的那只手。

    半靠着床背的少年避开了玛德琳的眼泪,垂着眼眸不答反问:「母亲,为什么要背着我进行人体实验?您比谁都清楚这种病毒目前有多么不稳定、致死率有多高……」

    「除了自愿参加实验的绝症志愿者,其他人都是些死刑犯。」玛德琳的语气里带了些冷厉,「你是在为了些本来早就该死的人和社会渣滓寻死吗?你和所有那些人——生命的重量根本不能放在同一个天平上。」

    「可是……不管是谁、有着什么样的身份、为社会做出过什么贡献,生命的重量都是一样的。」蒙特雷索的声音里满是痛苦。

    「不一样,从出生就不一样。而你的重量是你的天赋和我赋予你的。」玛德琳冷冷道:「是谁和你说过什么,教给你这些的?我不记得有这样教过你。」

    「是您说……我们要一起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蒙特雷索迷茫地喃喃。

    「我竟然不知道你是这样理解的。宝贝,来,看着我——」玛德琳轻轻叹息,腔调恢复了些许温柔,说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平庸者的所谓美好毫无意义——为了绝大部分人的利益,而放弃少部分人的利益,才是真正的、正确的善良,才能创造出更美好的世界。」

    「不……不对。真正的善良是力所能及地帮助、怜悯弱者。」蒙特雷索再抑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意,「就算是死刑犯,也应该让法律来惩戒。」

    「蒙蒂,我的宝贝,你说让法律来惩戒——那么你猜,这些死刑犯是谁交给我们的?」玛德琳问。

    蒙特雷索身形一滞,「您是说……是制定法律的人。」

    玛德琳:「所以你瞧,你所以为的善良在这种世界里是错误。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淘汰旧人类、实现人类进化。你既然关心、共情弱者,有没有想过对他们来说,提前结束痛苦也是一种恩赐。」

    「不……」蒙特雷索沉默了很久,缓慢地、坚定地反驳:「曾有人教导我,要用自己的天赋去做救人的那一方。所以即使是这样,我也不会做随便夺取他人性命的人。」

    玛德琳从床边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盯着床上的少年,「sweetie,我本来不想做到这一步……玛吉——去将催眠师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