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日子还得往下过。
萨博的事,没人再提了。
不是忘了。是把它,往心里头,沉了下去。
火堆边那个空着的位置,他们还是不去坐。但不再像头一阵那样,一看见就喘不上气。那个空,慢慢成了日子的一部分——像屋顶上那个补过的洞,像墙角那道旧裂缝,在那儿,但不疼了。
三个人,把日子过得比从前还踏实。
天亮上山,打猎、扒废铁、攒钱。艾斯打猎的本事越来越好,扛回来的东西一回比一回大。林夏练得狠,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路飞跟在他们屁股后头,今天摔进河里,明天从树上掉下来,可个子也一天天往上蹿。
晚上回屋,三个人挤着睡,路飞照旧一手抓一个。
那个空铁盒,林夏一直揣在身上。
就这么着,一年,两年,过去了。
风车村的春夏秋冬,轮了一遍又一遍。
三个孩子,都长高了。
※二 ※
要说这几年变得最多的,是艾斯。
林夏刚来终点站的时候,艾斯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她记得清清楚楚。
阴沉。戒备。浑身是刺。看谁都像看仇人。不爱说话,一说话就呛人。眼睛里压着一团不知道烧给谁的火。那时候的艾斯,是会一个人蹲在角落、谁靠近就龇牙的那种孩子。
是萨博走了之后,他慢慢变的。
他把萨博留下的那些事,一件一件接了过来。要看着路飞,要操心吃穿——他活成了那个,曾经替他们操心的人的样子。
操心的人,没法一直阴着脸。
于是这几年,艾斯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换了。
到十七岁这年,再看艾斯,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爽朗。爱笑。说话敞亮,咋咋呼呼。镇上的人提起他,都说"那小子,热心肠,仗义"。他会跟人打招呼,会道谢,会在老人挑不动担子的时候搭把手。一副阳光、懂礼、好相处的样子。
谁也想不到,这是当年那个龇牙咧嘴、谁都不让碰的小刺猬。
可林夏知道他没变。
她知道,那层爽朗的表面下,是什么。
那团火,没灭。那些刺,没掉。那个会半夜攥着铁管要去拼命的艾斯,那个一提起血脉来历就浑身发紧的艾斯,还在里头。
他只是,学会了在外头,套上一层壳。
一层让日子好过些、让别人安心些、让他能好好把这个家撑下去的壳。
路飞也没觉得艾斯变了——在路飞眼里,艾斯一直就是艾斯。爱笑的是艾斯,揍他的是艾斯,半夜拍他的是艾斯。壳里壳外,都是艾斯。
他们俩,谁也不在乎艾斯外头那层是什么样。
阴郁也好,爽朗也好,是壳是刺,都不要紧。
艾斯就是艾斯。
这就够了。
※三 ※
而林夏……林夏长开了。
林夏小时候就好看。但小孩的好看,是这孩子真俊的那种好看,无害的。
长到十五六岁,那张脸,彻底长开了。
那是一种……会让人忘记自己正在干什么的好看。
她去镇上买东西,卖鱼的大叔找钱,找错三回。她从街上走过,扛货的伙计直直撞上了电线杆。她蹲在井边洗衣服,对面晒谷的小子,晒着晒着,把一簸箕谷子全扬进了沟里。
只有艾斯,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他还是那样。她去镇上,他顺路跟着;过那道独木桥,他先走两步,把手往后一伸,等她扒住;她买的东西,不管轻重,到他手里就没再回来过。
这些都不是商量出来的。是十来年,一天一天,磨出来的。
林夏也习惯了。习惯到她自己都没察觉——下桥的时候,她的手是闭着眼也能落到那条胳膊上的。哪个位置,什么力道,熟得像摸自家门栓。
——
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风车村,还有底下高镇、附近各个村子的小子,不知怎么的,全知道了终点站这边,有个长得"不像话"的姑娘。
于是,三天两头,就有人往终点站这边凑。
有送花的。有送自己打的猎物的。有专门绕远路、装作"刚好路过"的。有壮着胆子来表白、话说到一半被自己脚绊倒的。
林夏一个都看不上。
这些半大小子,在她眼里,跟路飞也没差多少——一群毛还没长齐的孩子。她活了两辈子,实在没法对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十六岁少年,动什么心思。
她拒绝得很客气,但很干脆。
可有的人,脸皮厚,赶不走。
※四 ※
赶不走的那些,后来,都自己消停了。
这事艾斯没瞒着。
有的当着林夏的面就办了——人凑过来,话还没说完,艾斯从边上一站,胳膊一抱:"她不乐意。听不懂?"
有的是私下"聊"的。聊什么,林夏没问过,但艾斯也不遮掩,第二天该吃吃该睡睡,提起来就一句:"处理了。"
理直气壮。
他从十岁起就这么干了。路飞被镇上谁欺负了,他去"处理";她被谁缠上了,他去"处理"。在艾斯的心里,弟弟妹妹的事,归大哥管。天经地义。
林夏也习惯了。习惯到被堵了麻烦,第一反应不是自己想辙,是回头看一眼山那边——他差不多该下山了。
这种事上,两个人都很习惯。
※五 ※
不过,光是"大哥",解释不了全部。
有回,一个小子送了林夏一支挺好看的发簪。林夏没收,原样退了。
可那天剩下的时间,艾斯都黑着脸,话也不说。打猎的时候,一拳把一头野猪揍飞出去老远——揍得没必要那么狠。
换了别人,大概会问"你怎么了"。
林夏没问。她跟艾斯处了十来年,太知道这时候不能问。问了,他只会把脸绷得更黑,外加一句"没事"。
她蹲在溪边,挑了块木头,递过去。
"喏。"
艾斯黑着脸接了:"干嘛。"
"镇上卖的簪子,银的,看着好看,沉,硌头。"林夏拢了拢头发,状似随口,"木头的轻。你刀工好,给我削一根呗。"
艾斯捏着那块木头,没说话。
可林夏看得清清楚楚——那张黑了一下午的脸,从接过木头那一刻起,一点一点,多云转晴。
三天后,她的木盒里多了一支簪子。打磨得溜光水滑,簪头雕了朵小小的花,瓣上的纹路都细细刻了出来。也不知道这个抡惯了铁管和拳头的人,是熬了几个晚上削出来的。
谁送的,没署名。
林夏也没问。第二天就戴上了。
那天艾斯打猎,又把一头野猪揍飞出去老远。
她瞥了一眼艾斯的耳朵。
红的。
※六 ※
赶不走的人里,有一个,是高镇上一户有点钱的人家的少爷。
这位少爷,比一般的小子难缠。送东西被退、堵路被躲,他都不死心,三天两头来终点站门口堵林夏,非要她"给个机会"。
艾斯那套"聊两句",对这种有家世撑腰、脸皮又厚的,不太好使——真把人打了,反倒惹麻烦。
林夏被堵烦了。
那天那少爷又来堵她。林夏抬眼,看见艾斯正好从那边过来。
她没多想,走过去,伸手挽住了艾斯的胳膊。
熟门熟路。手落下去的位置,跟过独木桥时一模一样。
艾斯也熟门熟路——胳膊下意识地紧了一下,把她往身后半带,自己往前错了半步。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比呼吸还顺。
"不用费心了,"林夏从他肩膀边上探出头,对那少爷说,"我有人了。"
少爷铁青着脸,还是走了。
打那以后,这成了个固定的法子。
赶不走的,林夏就挽艾斯的胳膊,说一句"我有人了,这是我男朋友"。
百试百灵。
艾斯呢,胳膊每次都伸得很痛快,站桩站得理直气壮——只是每到"我男朋友"那四个字出口,耳朵根就红一次。
※七 ※
这事儿,路飞看在眼里。
路飞少根筋。艾斯那点红脸、那点别扭,他一概看不懂。林夏挽艾斯胳膊我有人了那套,在他眼里,就是一招很厉害的赶人妙招——跟装死躲熊差不多的、生存技能类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路飞终于忍不住,举手发问:
"林夏!"
"嗯?"
"为什么挡那些人,你都用艾斯?"路飞一脸认真,"为什么不用我?"
林夏:……
艾斯:……
路飞今年十四岁,身高一米六,还是团子脸。
"我也可以挡的!"路飞拍着胸脯,"我个子也在长!而且我是橡胶,不够高我可以拉长!"
他说着站起来,捏住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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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往两边一扯,扯出一张一米宽的大饼脸:
"你看!需要多大的,我能拉多大的!"
林夏看着那张大饼脸。
艾斯也看着那张大饼脸。
两个人都没说话。
"怎么了?"大饼脸说话漏风,"我说错什么了吗?"
"路飞,"林夏想了想,决定用他能懂的方式说,"这个不看大小。看高。你太矮了,挡不住。"
"那等我长高!"
"等你长高,再说。"
路飞满意了,重新啃他的肉去了。
艾斯在旁边,闷闷地哼了一声,耳朵又红了一下。
——事情要是到这儿就完了,那就好了。
————
路飞这个人,认真起来,比谁都可怕。
第二天开始,他展开了增高特训。
每天清晨,他把自己挂在门口最高的那棵树上——手抓着树枝,让林夏抱着他的脚往下坠,橡胶身体拉成一根面条,迎风晃荡。
"这样能长高!"面条坚定地说。
"你那是拉长,不是长高。"林夏说,"手一松就弹回去了。"
"那我不松手!"
他在树上挂了一上午。中午饿了,松手吃饭,"啪"一声弹回一米六。
路飞看着自己的手,陷入了沉重的思考。
————
特训失败的路飞,决定换一个思路:身高不够,就用别的补。
他开始观摩。
林夏每次挽艾斯胳膊赶人,他就蹲在边上,瞪圆了眼睛,从头看到尾,像在学一门高深的武功。看完还做总结:
"我懂了!关键是那句话!"
于是,出事了。
那天艾斯进山了。一个外村小子凑到井边搭讪,刚开口,斜地里"嗖"一声,蹿出来个团子脸,一把抱住林夏的胳膊,中气十足地大吼:
"她有人了!!"
那小子吓了一跳,看看路飞,迟疑道:"……是、是你?"
"不是我!"路飞理直气壮,嗓门又拔高三度,"是艾斯!!艾斯是她男朋友!!"
井边洗衣服的大婶们,齐刷刷抬起了头。
"全村都知道!!"路飞补刀,唯恐声音不够大,"你快走吧!!"
那小子走没走,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当天下午,这条消息以风车村建村以来的最快速度,传遍了全村,外加高镇、再外加附近三个村子。
傍晚,艾斯下山,一进村就觉得不对。
卖鱼的大叔冲他挤眼睛。酒馆门口的大爷冲他竖大拇指。玛琪诺笑眯眯地说"恭喜啊"。村长背着手,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对小夏好一些。"
艾斯:???
等他弄明白发生了什么,路飞已经被他追出去二里地了。
"我帮你挡人!"橡胶小子在前面边逃边喊,委屈极了,"挡得很成功啊!!"
"谁要你挡——!!"
可是追也没用,打也没用。话已经传出去了,传得有鼻子有眼。
更要命的是,这话还不能澄清。
澄清了,那帮小子就又要回来了。
于是艾斯陷入了一个绝境:全村人都知道了,全村人见了他都笑眯眯的,而他只能黑着脸、红着耳朵,把每一声恭喜,都梗着脖子受下来。
不承认,不否认。
被问急了,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嗯。
那段时间,他打猎特别勤。一是躲人,二是猪不会道喜。
林夏倒是看得很开。再有不长眼的凑过来,她话都省了,就一句:
"没听说过吗?问村长去。"
百试百灵。比挽胳膊还灵。
路飞为此骄傲了很久。他逢人就讲,是他帮哥哥姐姐挡人成功的——讲一次,被艾斯追打一次。
但他乐此不疲。
——
火堆边,那个空着的位置,还空着。
但剩下的三个,挤在一块儿,吵吵闹闹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踏实。
这样吵吵闹闹、踏踏实实的日子,也是有数的。
她会长大。路飞会长大。
总有一天,他们都要离开这座岛,去海上——去那个回不来的人,没能去成的远方。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那时候的他们,还在风车村,还在终点站那间打着补丁的破屋里,挤着,闹着,把每一个谁也不少的日子,过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