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艾斯十七岁那年,要出海了。

    出海,是他们四个,很早很早以前,就说好了的。

    那还是萨博在的时候。四个人趴在高坡上看海,你一句我一句地,把这件事说定了:等长大了,就出海。十七岁一个出海的合适年龄,谁到了,谁就走。岛太小,海太大,他们谁也不打算在风车村待一辈子。

    艾斯要去闯个名头出来。

    路飞要当海贼王。这话他从小喊到大,没改过。

    林夏要去看世界。看这两辈子都还没看够的、那么大那么大的海,那么多她没见过的岛、没见过的人、没见过的活法。

    萨博……萨博也有他想去的地方。只是他没能等到十七岁。

    所以这个约定,从四个人的,变成了三个人的。

    艾斯最大,他先走。

    林夏比艾斯小一岁。再过一年,下一个走的,就是她。

    路飞最小,比林夏还小两岁,得再等等。

    这是早就排好的次序。轮到艾斯了,他没瞒着,也没什么好瞒的。

    那天吃晚饭,艾斯把碗一放,说:"下个月,我走。"

    路飞嘴里塞着肉,"唔"了一声,含混地问:"真走啦?"

    "嗯。"艾斯说,"满十七了。说好的。"

    路飞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

    破屋里静了一下。

    谁都没说出口,但谁都想到了萨博。想到那两张纸,想到海边那堆烧焦的船板,想到那半截烧黑的布。

    出海这件事,对他们四个来说,本来是顶亮、顶让人盼着的事。

    可自从萨博之后,"出海"两个字底下,就压上了一层别的东西。

    "我们还会见面么。"路飞问。声音有点闷。

    艾斯看着他。

    "会。"艾斯说,"我们说好的,海上再见。明年林夏出来,大后年你也出来。到时候,海上见。"

    "海上再见"这四个字一出来,林夏的心,轻轻地揪了一下。

    萨博那张纸上,也是这么写的。

    等你们长大了,海上再见。

    林夏没说话。她低头,扒着碗里的饭。

    ※二 ※

    接下来那阵子,林夏夜里,开始缝东西。

    等他俩睡熟了,她就借着月光,一针一针地缝。

    是一顶帽子。

    橙色的。她跑了好几趟镇上,才寻摸到这块料子——艾斯喜欢的那种亮橙色,像火,像他这个人。

    帽子缝得不算精致。林夏的手,是战斗、辨草药的手,不是绣花的手。针脚歪歪扭扭,她缝坏了三回,拆了重来。

    帽子前头,她缝了两张脸。

    一张,是笑的,咧着嘴。

    另一张,是哭的,耷拉着嘴角。

    路飞有回半夜醒了,迷迷糊糊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呀?"

    "帽子。给艾斯的。"

    "为什么一个笑一个哭呀?"路飞戳着那两张脸,"怪好玩的。"

    林夏低着头,没停手里的针。

    "没多想,"她说,"可能就是,笑着、哭着,都是活着的好表情吧。"

    路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又睡过去了。

    林夏继续缝。

    帽子的内里,贴着额头那一圈、戴上就看不见的地方,林夏还缝了两个字。

    她缝得很小,很密,一针一针,缝得格外认真。

    活着。

    这两个字,是缝给艾斯一个人的。是她最担心、却没法天天挂在嘴上说的那件事。

    她太了解艾斯了。

    他护着别人的时候奋不顾身,可轮到他自己,他好像从来没把自己那条命,当成多要紧的东西。仿佛他打心眼里觉得,自己这个不该被生下来的人,活着,是可有可无的。

    林夏怕的就是这个。

    她怕他在海上,遇上点什么,眼都不眨地,就把自己豁出去。

    所以她把"活着"两个字,缝进了帽子里。缝在他每天戴上、贴着脑门、却看不见的地方。

    像一句,时时刻刻贴着他、却不用说出口的叮咛。

    她把没能对萨博说的话,没能给萨博的东西,还有这一句压在心底、最重的"活着",全缝进了这顶帽子里。

    ※三 ※

    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海港。一条不大、但结实的船,是艾斯这两年攒钱、又自己动手修的。

    林夏和路飞,去送他。

    就他们俩。

    终点站、达旦那边,艾斯头天晚上已经道过别了。今天到海港来送的,只有林夏和路飞。

    艾斯把最后一点东西搬上船,回过头。

    "那……我走了。"他说。

    他脸上挂着那副这些年练出来的、爽朗的笑。可林夏看得出,那笑底下,绷着东西。

    路飞咧着嘴,努力笑,眼圈却红了:"艾斯!你要常回来!要写信!要——"

    "知道了知道了。"艾斯揉了把路飞的脑袋,"婆婆妈妈的。"

    轮到林夏了。

    林夏没说话。她走上前,把那顶橙色的帽子,递了过去。

    "给你的。"她说。

    艾斯愣了一下,接过去。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看见那两张一哭一笑的脸,"噗"地笑出了声。

    "什么玩意儿,这么丑。"他嘴上嫌弃着,手却把帽子,稳稳地戴上了头。

    戴得正正的。

    "丑吗?"林夏问。

    "丑。"艾斯说。

    "那摘下来。"

    "不摘。"艾斯按住帽子,理直气壮,"我乐意戴。"

    林夏看着他戴着那顶歪针脚的橙帽子,站在阳光底下,忽然就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她活了两辈子,第一次亲手给一个要出海的人,缝了一顶帽子。

    第一次,能好好地,送一个人走。

    ※四 ※

    船要开了。

    艾斯站在船头,解着缆绳。

    林夏站在岸边,忽然开口。

    "艾斯。"

    "嗯?"

    "答应我三件事。"林夏说。

    艾斯回过头,看着她。

    "第一,"林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活着。"

    海港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发亮。

    "不管遇上什么,不管对面是谁,先活着。"她说,"别逞强。别一个人扛。别拿命去拼那些……不值得的东西。"

    她想起达旦那句"杀死萨博的是这个国家"。想起艾斯半夜攥着铁管要去拼命的样子。她知道艾斯是什么脾气——那种为了证明自己、为了护着在乎的人,连命都能不要的脾气。

    正因为知道,她才把"活着",放在第一件。

    "活着。"她又说了一遍,"你要是死了,我跟路飞,绝不原谅你。"

    艾斯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种从里头透出来的笑:"知道了。"

    "第二,"林夏说,"变强。强到没人能随随便便,把你怎么样。强到……你想护的人,你护得住。"

    这一条,也是她对自己说的。

    她想起高坡上那一刻。看得见,够不着,做不了。她不要再有第二次。她在变强。她要艾斯,也变强。

    强到这片海,再也不能像吞掉萨博那样,随随便便地,吞掉他们当中任何一个。

    "第三件呢?"艾斯问。

    林夏顿了顿。

    "第三,"她说,"海上再见。"

    "真的再见。"她看着他,"不是说说而已。要真的,在海上,再见到你。"

    这一句,是说给艾斯的,也是说给那个,没能兑现这句话的人的。

    艾斯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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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海浪拍着船身。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很重。

    "我答应你。"艾斯按了按头上那顶橙帽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活着,变强,海上再见。"

    "我艾斯说话算话。"

    林夏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那"活着"两个字——缝在帽子里、他看不见的那两个字。她忽然觉得,光叮嘱"活着"还不够。

    艾斯不珍惜自己的命,不是因为他想死。是因为他从小到大,被太多人说过"你不该活着",说得他自己都信了一半——觉得自己这条命,没那么要紧,没那么值得护。

    所以她得让他知道,他错了。

    "艾斯。"林夏开口,"还有一件事。"

    "嗯?"

    "你知道,"她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我跟路飞,都是你的家人吧。"

    艾斯愣了一下。

    "你不是一个人。"林夏说,"你这条命,不是只有你自己的。海那头你想怎么野怎么野,可你得记着有两个人需要你好好活着。"

    她顿了顿。

    然后,林夏说出了那句,平时绝不会说的话。

    "你知道我们都爱你的,对吧?"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可这话从林夏嘴里出来——这个平时冷着脸、偶尔毒舌、什么都看得透却什么都不说破的林夏嘴里出来——杀伤力大得惊人。

    艾斯整张脸,"轰"地一下红了。

    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比戴着的那顶橙帽子还红。

    他张了张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活像被人当场戳穿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路飞在旁边,理所当然地、大声地补了一句:"对啊!艾斯是我们家人!我们最喜欢艾斯了!"

    艾斯被这俩人一前一后地夹击,臊得不行,别过脸去,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可他别过去的那张脸上——

    是笑着的。

    是那种从心底里冒出来、藏都藏不住、傻乎乎的、高兴坏了的笑。

    "……知道了。"他闷闷地说,声音里都带着笑意,"知道了啦。"

    他就说了这一句,其他的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

    ※五 ※

    船,离了岸。

    橙色的帆扯起来,迎着风,鼓了起来。

    艾斯站在船头,戴着那顶歪针脚的橙帽子,朝岸上用力挥手。

    "路飞!林夏!"他扯着嗓子喊,声音被海风扯得断断续续,"我先走一步——海上等你们——!"

    路飞蹦着脚,扯着嗓子回喊:"等着!我一定会去的!我会成为海贼王!"

    林夏没喊。

    她只是站着,看着那条船,越走越远。

    然后,她闭上眼,把见闻色,铺了出去。

    她找到了艾斯的气息。

    那股气息,是亮的,是烫的,是憋了十七年、终于挣开缰绳、扑向大海的——自由的。

    跟当年萨博出海那天,一模一样。

    林夏的心,提了起来。

    她记得太清楚了。上一次,她铺开见闻色,先感到了那股自由,然后,感到了天龙人那股冷,然后——

    那股气息,"断"了。

    这一次,她屏着呼吸,跟着艾斯那股气息,一点一点,往海平线那头去。

    越来越远。

    越来越淡。

    但是——

    没有断。

    只是远。只是淡。像一盏灯,被人提着,走向很远的地方,光越来越小,但一直,亮着。

    林夏睁开眼。

    海面上,那条挂着橙帆的船,已经成了一个小点。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这几年压着的、说不清的东西,松开了一点点。

    这一次,她好好地,把人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