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旦一声闷哼,把三个人都拽了回来。
林夏一把挣开缠在身上的手臂,扑到铁皮边上,去看达旦的伤。一看,心就沉下去了。
大面积烧伤。这种伤不能拖——拖几天就会烂,会发烧,会要命。得有药。烧伤膏,止疼药,退烧药,干净的布。这些东西,林子里没有,烧光了的终点站更没有。
只有镇上有。
林夏抬起头,看了看艾斯和路飞,飞快地盘算。
还没开口,艾斯先撑着树干站起来了。
“药我去搞。”他说。
“你?”林夏皱眉,“你这一身伤——”
“还撑得住。”艾斯咬着牙,一手按住腰上还在渗血的口子,硬是把背挺直了,“镇上哪家药铺、哪个药摊,东西摆哪儿,我门儿清。摸进去拿点出来,我比你快。”
他顿了顿,看着她。
“你去找萨博。”
林夏一愣。
“萨博。”艾斯的声音压得很低,“火里火外,我都没看见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夏沉默了一下,把那件揣了一夜的事,三两句说了。
“萨博被他爸抓回去了。他爸是高镇的贵族。我下午摸进他屋里见着他了——他说要弄条船,带咱们四个出海,让我先回来叫上你们。”
“他说他去备船。”她声音低下去,“可那,是火起以前的话了。”
艾斯的脸沉了沉。
“那就更得分头。”他说,“备船在港口,你腿脚比我利索,你去找他。找着了,把人带回来。达旦的药,我去搞。”
他转向那个还在抽噎的小不点。
“路飞,你守着达旦,一步都不许离。她要是醒了,或者烧起来了,就扯着嗓子往两头喊。”
路飞抹了把鼻涕,重重地点头:“嗯!我守着!谁都别想动达旦婆婆!”
三个人,三件事。林夏没再争,这是眼下最快的分法。
她蹲下去,最后看了一眼达旦的伤,压着声音飞快给路飞交代了几句:伤口别碰,别让她乱动,渴了就拿湿布润润嘴唇。
然后站起来,看了艾斯一眼。
“……你小心点。”
“你也是。”艾斯说,“快去快回。把萨博给我带回来。”
林夏点点头,转身往港口的方向跑。天正一点一点泛白。
港口在晨雾里,灰蒙蒙的。
林夏跑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一眼扫过去——空的。栈桥上没有人,近处的海面上也没有那条歪歪扭扭、缝着自己旗的小船。
她沿着栈桥往前跑,一个泊位一个泊位地找,压着嗓子喊:“萨博——萨博——”
没人应。
晚了么?
她站在栈桥尽头,喘着气,慢慢攥紧了拳。
就在这时,她瞥见了什么。栈桥根那根最旧的木桩上,靠海的那一面,刻着一个记号。
林夏的呼吸顿住了。
那是他们四个的记号。以前扒废铁、藏东西那会儿划下的,意思是“这儿的东西替你收着”。
她冲过去,蹲下来,在木桩底下的沙土里刨。没刨几下,指尖就碰到一样硬邦邦、凉冰冰的东西。
是那个小铁盒。萨博攒的钱、萨博的梦,全装在里面。他走到哪带到哪、睡觉都压在身下。现在它埋在这儿,等着她。
林夏的手抖了一下。
她掀开盒盖。里头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纸上,是萨博的字。
「给艾斯,还有夏:
对不起。我说话不算话了。
本来说好的,是等风头过去,一起上船往海上去。
可昨天那把火,让我看清了一件事。
昨天我赶去终点站,看见你们三个从火里爬出来,都还喘着气、都还活着,我才敢松那口气。
为了在天龙人面前体面,他们能把整座终点站,连人带火,一夜烧干净。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不是哪一个人的恶。那是这个姓氏做事的方式。是高镇,是我那个所谓的家。
是只要我还活着、还顶着它,就甩不掉的东西。我一直以为,只要跑得够远,就能把你们带出来。
昨天我才想明白——跑不掉的。那只手追的不是地方,是这个姓。它认的是我。
我躲到哪儿,它就伸到哪儿。
而真到那一天,挡在我前面的,会是你。被火燎、被刀划、把命垫上去的,会是你们。我太了解你们了。
艾斯你不会让开,夏不会松手,路飞会哭着扑上来。
你们谁都不会丢下我。这就是要命的地方。
站在你们中间的我,根本不是同伴。是把那只手往你们身上引的一根线。
我留下来,你们就得替我去死。
我会把自己弄得很显眼。
让那个家所有的眼睛、所有的人,全都死死盯着海上那个姓萨博的小子。
盯着我,他们就腾不出手来管你们了。
我把那只手,整个引到海上去,引到离你们远远的地方。这是我想了整整一夜,算来算去,唯一一条能护住你们的路。
……当然,我也确实想去看看那片海。
这一条,就当是我自己的私心吧。
路飞虽然是个软弱的爱哭鬼,但他依然是我们的弟弟。那家伙,就拜托你照顾了。
还有夏。
她看着稳,所以有时候我们都会忘记,她也比我们小。她就当是我们的妹妹——」
读到“妹妹”这两个字,林夏的心咯噔一下。
那两个字上面,被人用笔重重地划掉了。一道压着一道,墨痕又黑又深,几乎要把纸戳破。
划痕底下,萨博另起了一行,重新写道:
「……总之,她也交给你了。
比谁都,拜托你。
照顾好他们俩。
这不是告别。
大海那么大。等你们也长结实了,也逃出来了,就到海上来找我。我等你们。
我们,海上再见。
——萨博」
林夏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信。读到最后,纸上几处被水洇开了,字迹晕成一团。
是她的眼泪。滴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蹲在栈桥尽头,一手攥着信,一手攥着铁盒。可她没出声。
哭了一会儿,她抬手抹了把脸,仰起头,望向那片刚泛白的、灰蓝灰蓝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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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说,海上再见。
那她就先去海上,看他一眼。
林夏闭上眼,把见闻色往那片海上拼命铺出去。铺过近岸,铺过晨雾,铺向海平线那头,最远最远的地方——
她找到了。
萨博的气息。在很远很远的海上。那种气息,是林夏从没在他身上感觉到过的。不再是终点站那个绷着弦、压着事、随时戒备的萨博了。是松开的,是亮的,是……自由的。
他终于,是萨博了。
林夏闭着眼,看着那个远去的、自由的气息,眼泪还在往下掉,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他做到了。他逃出来了。
然后—
她感觉到了另一个东西。
从海平线那头压过来一股气息。很大,很冷,带着一种林夏太熟悉的东西——那是站在所有人头顶上、把别人的命当尘土的人,才有的气息。
天龙人的船。
林夏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她的见闻色里,萨博那一点小小的、亮的气息,和那一片大的、冷的、沉的气息,正一点一点地撞到同一条线上。
“萨博——!”
她喊了出来。可她和那片海之间,隔着整座港口,整片晨雾,整个她跑不过去的距离。她够不着他,喊不到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闭着眼,用见闻色眼睁睁地“看”着。
那股冷气息没有减速,没有绕行。像是嫌一只虫子挡了道。
林夏感觉到那冷意里凝起了一点杀意。轻飘飘的,随随便便的,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随便。
然后——
极远的海平线上,腾起一点火光。
林夏的见闻色里,萨博那个亮的、自由的气息,猛地一缩。
然后,断了。
不是熄灭。林夏见过死亡,也感知过死亡。死亡是“灭”——像一盏灯,光慢慢弱下去、暗下去,然后没有了。那是有过程的。
可萨博那个气息不是灭。
是“断”。像一根绷紧的线,被人从中间一下子铰断了。
林夏拼命想再去够那个气息。她把见闻色往那个方向铺,铺,铺到头疼,铺到鼻尖发酸。什么都没有了。
那片海,那个方向——空了。
林夏跪在栈桥尽头,海风往她脸上扑。她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信上说,海上再见。
信上说,等他们长结实了、逃出来了,就到海上去找他。
她照做了。她真的顺着那片大海把他找着了。
只迟了一步。
那片他亲手写信让她去找他的海,刚刚把他吞下去了。无声无息。
她想起昨晚,在那间干净得发亮的屋子里,她搂着他,说过的话——
大海那么大,他追不上你的。
她说对了。萨博的父亲,他的姓氏,他那座牢,再也够不着他了。
只是那片海,也再不会把他还回来了。
林夏一手攥着信,一手攥着铁盒,一个人跪在栈桥尽头,跪了很久很久。
天彻底亮了。
身后,终点站的火早就熄了。身前,那片吞了萨博的海,灰蓝灰蓝的,亮得晃眼。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