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萨博不见的那天下午,是林夏先发现的。
萨博偶尔会一个人溜去镇上,看些他绝口不提的东西,但一般会在天黑前回来。今天没有。
林夏心里,慢慢浮上来一点说不清的不踏实。
"我出去一趟。"她随口对艾斯说,"萨博要是回来,让他在家等下我。"
艾斯"嗯"了一声,数着废铁,没抬头。
林夏往坡上那条岔路走,她想去镇口看一眼。
——
她是在岔路口,撞见加拉斯的。
加拉斯是终点站捡破烂的,比他们大几岁,整天缩在烂铁堆里。这会儿他正蹲在路边啃硬馍,一边啃,一边往坡上张望。
"找那金毛?"他瞥见林夏,努了努嘴,"走了。叫几个穿得人模狗样的大人,架走了。"
林夏脚步一顿。
"架走的?"
"嗯。那小子还挣了两下。"阿三嚼着馍,含糊道,"没挣开。那几个大人,一看就不好惹。往坡上去了,高镇那边。"
林夏没再问,转身往坡上跑。
——
她没敢离太近。远远地,缀在那几个大人后头。隔着半条街,借着墙角、菜摊、晾着的布幔,一截一截地,跟着他们走。
那一帮人,一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腰里挂着刀——是海贼的做派。被他们半架半押在当中的,是一个金发的、小小的身影。
他垂着头,胳膊被那几只大手钳着,一步一步,往坡上挪。
林夏跟着他们,越走越高。
脚下的路,从烂泥变成石板,又从粗石板,变成擦得发亮的石板。两旁的房子越来越干净,越来越气派。路上的人越来越衣冠楚楚,没一个,正眼瞧她这种从坡下上来的脏孩子。
她心里那个一直模模糊糊的猜测,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早觉得,萨博是从好人家出来的。
可她一直以为,那顶多是个殷实些的商户人家。
直到此刻,她吊着那几个大人,一路上了坡,眼看着身边这个世界越来越亮、越来越冷——
她才看明白。
那是高镇。是贵族。是另一个世界。
林夏缩在一处墙角,看着那几个大人,押着萨博,拐进了那条街最深、最大的一栋宅子。铁门在他们身后,"哐"地合上。
她在原地蹲了一会儿,就决定先一个人探一探。
※二 ※
那栋宅子,比满街的房子都气派。高墙,铁门,门口杵着两个挎刀的家丁。
林夏在街角扫了一眼,正门,划掉。
她贴着墙根,绕开家丁的视线,往宅子侧后方摸过去。一路上眼睛没停——哪段墙能借力,哪扇窗透着光、像是有人,从哪个角度,既看得见里头、又不容易被里头看见。
很快,她看到了后院那一侧的二楼。那儿一排窗刚亮起灯,隐约有人影晃动。
以她的经验,萨博多半在那儿。
她扫了一眼环境。墙根爬着藤,斜里还探出一棵歪脖子树。甩了甩手腕,几个起落,借藤、借树、借砖缝里那点凸凹,像只猫,悄没声地就贴到了二楼窗沿底下。
她整个人贴在墙上,脚尖抵着一道砖缝,屏住呼吸,扒着窗沿那道缝往里听。
里头有声音。
一个大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那种为你好的、不容置疑的温和。
"……你给这个家,惹够了麻烦。"那声音说,"收养斯特利,是我做过最对的决定。至少他,知道自己姓什么。"
那声音顿了顿。
"那些垃圾堆里的玩伴,你最好趁早忘干净。那种地方,那种人,迟早是要被清理掉的。等贵客一走,你回头看,连灰都不会剩。"
林夏扒着墙,听得脊背一寸寸发僵。
前半句,她听懂了——一个父亲,在逼自己的儿子,跟过去一刀两断。
后半句,她没听懂。
"那种地方迟早要被清理掉"——在她耳朵里,那只是一个贵族老爷,对垃圾场惯常的、不带温度的轻蔑。
她没往别处想。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那句话,是一根已经点着了的引线。
——
那番话说完,屋里静了静。
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响,几道脚步,朝门口去。门"哐"地合上,落了锁。脚步声顺着楼道,一点一点,远了。
林夏挂在窗沿下,没动。
她探起半个身子,往屋里看了一眼。
萨博一个人,坐在屋子正中那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一身崭新合身的小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背挺得笔直。他没哭,没闹,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
像一件被擦干净、摆好了、等着被安排用途的东西。
林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间又干净又亮堂的屋子,比终点站任何一个又脏又臭的角落,都更像一座牢。
她又屏息听了听。楼道里,再没动静了。
她伸手扣住窗框,轻轻一推。
窗,没锁。
林夏翻身,无声地落进了屋里。
萨博猛地回头。
看见是她,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双眼睛瞪得老大——怎么也想不到,她竟会出现在这里。
"……你——"他嘴唇动了半天,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怎么会……"
林夏没说话。她走过去,伸开两条胳膊,把他抱住了。
萨博整个人,一下子愣在原地。
他僵着,没动,连呼吸都顿住了。借着窗外的光,看得见他的耳朵有一点发红。
"……你干嘛。"他声音发紧,"……为什么。"
林夏没松手。她把脸贴在他肩上,轻声说:
"不要怕,萨博。"
"大海那么大。"她说,"一艘船开出去,开上十天、一百天,他上哪儿找你?他的钱,他的人,他的姓氏,在这块地上是天,可一到海上,连个屁都不是。"
"我们一起出海——我,艾斯,路飞。开到他这辈子都够不着的地方去。"
她顿了顿。
"我们是你的家人。"她说,"是你自己选择的家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在你身边"
萨博的身体,僵在那儿。
然后,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
那两条一直垂在身侧、攥成拳的手,慢慢抬起来——猛地,紧紧地,回抱住了她。抱得很用力,像要把人,嵌进骨头缝里。
他把整张脸,埋进了她的脖颈。
肩膀,极轻地,抖了一下。
林夏没动,由他抱着。
只过了很短的一会儿。
萨博就松开了她。
再抬起头时,他已经又是平时那个萨博了——眉眼弯着,带着笑。
他抬起手,把林夏那缕被汗濡湿、贴在脸侧的头发,轻轻拢到耳后。
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几秒。
"……谢谢你,夏。"他低声说。
然后他收回手,神色一正,压低了声音。
"好,说正事。"
"我得出去。"萨博飞快地说,"这宅子我熟,趁夜里他们松懈,我有的是办法溜出去。可光人跑没用——船、水、干粮,都得备齐。这些,得我来弄。"
"你回去。"他盯着她,"回终点站,告诉艾斯和路飞。让他们收拾东西,等我信号。我把船备好,就去接你们。"
"分开走。"萨博说,"四个孩子一块儿在高镇晃,太扎眼。我一个人弄船,快。"
林夏看着他。
她本想说"我留下来帮你"。
可萨博那个眼神,不是在跟她商量。
她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回去看着他们。你弄船。"
"说定了。"
"说定了。"
林夏翻身上了窗。
临跨出去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萨博站在屋子当中,冲她,比了一个他们四个才懂的手势。
——去吧。
她翻出窗外,几个起落落了地,往终点站的方向跑了。跑得很快。
※三 ※
林夏是在半路上,看见那片红的。
天已经黑透了。可终点站那个方向的天,火光冲天。
她的脚顿了一下。
然后她拔腿,往那片红里狂奔。
等她冲到终点站口子上,整座垃圾山,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火墙比人还高,浓烟黑得呛人。她听见里头有人在喊、在哭、在烧着的废铁堆里乱撞。通往高镇的那扇门——关死了。通往海边的路——被火封了。
人,被锁在了火里。
林夏后知后觉地,想起了那句话。
——那种地方,那种人,迟早是要被清理掉的。
她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那不是轻蔑,那是计划。
她下意识地铺开见闻色,但火太大了。那片灼人的、翻滚的热浪,把一切都搅成了一团乱。平时她引以为傲的那点本事,在这种地方,跟瞎了、聋了,没两样。
她只剩下一双眼睛,一对耳朵,和这具九岁的、还没长成的身体。
林夏扯起衣袖,捂住口鼻,往火里钻。
"艾斯——!路飞——!"
她一边咳,一边喊,一边逆着人流在火与火的缝里,跌跌撞撞地找。
烟熏得她睁不开眼。热浪烤得她皮肤发疼。脚底下的废铁,烫得能燎穿鞋底。
也是运气好。摸到一半,听到了路飞的哭声。
闯过一道火,她看见艾斯和路飞,被逼在一处废铁堆的死角里。揪着他们的,是一个高大的、凶神恶煞的男人——他一手攥着一个,骂骂咧咧,像疯了一样,不知在逼问什么。
路飞胳膊上有一道血淋淋的伤,吓得直哭。艾斯死死把弟弟往身后拽,另一只手攥着半截铁管,瞪着那男人,不肯松口。
就在这时,一道凶悍的身影,从火里直直撞了进来。
达旦。
那个平时骂骂咧咧、恨不得把他们三个赶出门的山贼头子,此刻一头扎进火海,抡着家伙,直直砸向那个揪着孩子的男人。
"放开他们——!"
混战,一下子炸开了。
火光里,刀光铁器乱响。那男人被达旦死死缠住,腾不出手。
艾斯瞅准这个空当,反手一把,将路飞往林夏怀里死命一推——
"林夏!带他走——!"他嘶吼,"快!路飞交给你了——我跟达旦断后!"
林夏一把抱住路飞。眼前达旦缠着那男人,脱不开身。艾斯已经转回去,重新攥紧了铁管,背对着她,挡在了达旦侧边。
而路飞——胳膊在淌血,吓得只会哭,搁在这儿,是最先没命的那个。
这火里,能腾出手的只有她。那就,先带最小的走。
"艾斯!"她冲那个背影,吼了一句,"你跟达旦——必须活着出来!听见没有——!"
她没等回答。
她把路飞,整个背到背上。
路飞比她小两岁,可这一背,份量还是死死压下来。背着一个吓瘫了、只会往她脖子上挂的孩子,往火里走——她每一步,膝盖都在打颤。
她咬着牙,弓着背,一步、一步,往火墙的缺口挪。每一步,肺里都像灌进了烧红的铁。烟往她眼睛里、鼻子里、喉咙里钻。背上的路飞越来越沉,沉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数着步子走。
一步。再一步。
不能停。不许停。
也不知过了多久——
她终于,连滚带爬地,把路飞背出了那道火墙,一直拖到坡下、林子边上,火够不着的地方。
她把路飞放下,自己"砰"地跪倒在地,撑着手,大口大口地咳,咳得几乎把肺咳出来。
路飞还在哭。
"待在这儿。"林夏喘着气,抓住他的肩,"听见没有?不许动,不许进去。我去找艾斯和达旦。"
"林夏!"路飞拽了她一下,眼睛还含着泪,"你……那你要快点和大家一起回来!"
“嗯。”
※四 ※
第二次进火里,比第一次还难。
火更大了,烟更浓了,她那双小腿,已经抖得快不听使唤。
她记得来的方位,拼了命地摸回去。
一路上,她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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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个念头,砸得她发慌:
打完了吗?谁,还站着。
她拨开最后一道火,看见了。
那个方才还一手揪着一个孩子的男人——此刻,倒在废铁堆里,不动了。
他被放倒了。
而在他脚边——
艾斯,跪在地上,浑身是伤,一只手还死死攥着半截铁管。护在他身前的,是达旦。
那个平时骂骂咧咧、恨不得把他们三个赶出门的山贼头子,此刻半边身子,烧得血肉模糊。她是用自己的背,替艾斯,硬挡开了一道扑过来的火。
两个人,都到了强弩之末。一步都挪不动了。
"艾斯!"
林夏扑过去。
艾斯抬起头,眼睛烧得通红。看见是她,他先是一愣——随即像被踩中了尾巴,嘶哑地炸了起来。
"你回来干什么——!"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疼得倒抽一口气。"我不是让你带路飞走吗!你跑回来干什么——!这儿马上就塌了,你想跟我们一块儿烧死在这儿是不是——!"
林夏抬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别闹。"她认真的看着艾斯说,"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艾斯一愣。
"路飞送出去了,现在是安全的。"她已经蹲到达旦身边,手上飞快地探着伤势,"现在轮到回来拖你们俩了。你那套英雄戏,留着火灭了再演。"
艾斯被噎得说不出话。
"还有。"她头也不抬,"以后别再提丢下你走这种话。那永远不是一个选项。"
艾斯张嘴想驳。可他找不到话。
——
艾斯心里,藏着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念头。
他想过自己怎么死。
轰轰烈烈地,在所有人面前,死得惊天动地。然后,看着他们一个一个,为他哭,为他疼,为他撕心裂肺。每次想到那个画面,他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像是要给这个好像从一开始就懒得要他的世界,狠狠地回敬上一刀。
死的越张扬,越惨烈,他就越痛快。
但林夏刚才明明能背着路飞,头也不回地跑掉,却偏偏,又一头扎回这片火里,来找他。
那种感觉,他说不上来。
像有什么东西,密密麻麻的,从皮肤上,一点一点,轻轻地咬上来。连成一整片,顺着胳膊,顺着胸口,一路爬到了心脏那儿。
那颗心,被咬得又胀又麻又疼,还跳得飞快。
艾斯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胸口。
他差点以为,这颗心要从肋骨缝里蹦出来了。
这是什么。
他不懂。
——
"艾斯。"
林夏这时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愣着干什么。"她说,"过来,拉达旦。"
那一眼,不偏不倚,像戳在了他心脏正中。
然后,一股又烫又软的东西,从那儿,淌了出来,淌遍了四肢百骸。
他浑身的劲儿,好像一下子,都被抽软了。
可怪就怪在,软下去的同时,又像有什么东西,从那颗心里,重新长了出来。
比方才,更结实。
艾斯撑着满身的伤,从牙缝里,闷闷地,挤出一个字。
"……嗯。"
他挪了过去。
——
达旦是个成年人。林夏九岁的身板,连她半边胳膊都搬不动。
林夏的眼睛,飞快地扫过四周。
她看见了——不远处,一块被火燎过、还没烧透的大铁皮。
她连滚带爬地,把那块铁皮拖过来,铺在达旦身边。
"艾斯,帮我!"她喊,"把她弄上去——往坡下!这儿是下坡,能滑!"
艾斯是个聪明孩子。他一下就懂了。
两个孩子,一个九岁,一个十岁,浑身是伤,硬是连推带拽,把昏过去的达旦,挪上了那块铁皮。
然后,林夏在前头拉,艾斯在后头推,借着坡,借着铁皮底下的灰,一寸、一寸地,把达旦,往火墙外头挪。
那是林夏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一段路。
火在两边烧。烟把天都遮黑了。坡道上的灰,烫得能起泡。她的手,被那块滚烫的铁皮,燎掉了一层皮。她拉一步,喘三下,眼前阵阵发黑。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觉得,自己要倒在这儿了。
可她身后是艾斯,铁皮上是达旦,坡下林子里是路飞。
她不能倒。
也不知过了多久——
火,终于在身后了。
林夏拖着那块铁皮,一个踉跄,冲出了火墙,连人带皮,栽进了坡下林子边的暗影里。
——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树后头窜了出来。
路飞。
他一直守在这儿。从林夏把他放下、转身钻回火里那一刻起,他就没敢挪窝,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火墙,等着。
这会儿,他看见林夏出来了,看见她身后跌跌撞撞的艾斯,看见铁皮上那个血肉模糊的达旦——
"啊——!"
他嚎了一声,张开两条胳膊,整个人扑了上来。
橡胶的手臂"嗖"地抻长,一圈,把林夏、艾斯,连同半瘫在地的他自己,全都圈了进去,缠成死死的一团。
"哇啊——!艾斯!林夏!呜呜呜……你们出来了……出来了……"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全往两个人身上蹭。
林夏被那圈橡胶手臂勒得喘不上气。
三个人身上,都是一股焦糊味——烧卷的头发,烤焦的布,混着血、汗和烟的、呛人的味儿。谁都烫,谁都脏,谁都抖得不成样子。路飞软软地挂在中间,一抽一抽地,哭个不停。
可这一团滚烫的、脏兮兮的、缠在一处的东西——
是暖的。是活的。
林夏腾出一条胳膊,回手紧紧搂住了路飞。
艾斯也抬起那条还动得了的手臂搭过来,把两个人,连同他自己一并圈住。
三个人,就那么挤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谁也没说话,紧紧地抱了好一会儿。
谁都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