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日志·第7日】
系统状态:极低电量,维持基础记录
宿主行为模式:持续观察中
异常记录:宿主已连续7日未提交任何分析报告。
※ 一 ※
第七天了。
林夏站在船头,看着海,在心里把这一周整理了一下。
这艘船的规律是这样的:白天,大家各做各的事,有人练功,有人修船,有人睡觉,有人没有在做任何事,就是在甲板上坐着发呆。到了傍晚,如果靠了岛,就上岸开派对;如果没靠岛,就在甲板上开派对。总之结局是派对。
派对的内容每次都不一样,但结构是固定的:酒,肉,音乐,笑声,以及某种林夏一时间无法定义的东西——一种好像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今晚不需要担心任何事的、集体性的放松。
林夏在这七天里,从外围观察了七次这种放松。
她还是没有完全搞懂它的运作原理。
【已知:这帮人喜欢喝酒。喜欢吃肉。喜欢唱歌。喜欢吵架但吵完没有人真的生气。】
【未知:为什么。】
这个"为什么"困扰了她七天。
在唐吉诃德家族里,所有的快乐都有一个理由——任务完成了,老大心情好,今天没有人出事。快乐是条件句的结果,是某件事发生之后才能有的东西。
这艘船上的快乐不需要理由。
她观察了七天,确认了这一点,然后发现她没有办法把这一点放进任何已有的认知框架里。
这天下午,拉基·鲁在修一个破了的木箱,手边摆着工具,嘴里叼着半根鸡腿,一边干活一边哼歌。
哼的不是什么曲子,就是随机的音节,跟着心情走,没有旋律可言,但他哼得很认真。
林夏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什么都没说,就是坐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下来。
拉基·鲁也没有停下来问她,就是继续修箱子,继续哼歌。
两个人就这么在甲板上待了很长时间,一个在修箱子,一个什么都没做,没有交换一个字。
后来林夏发现,那根鸡腿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根——她手边多了一根,拉基·鲁依然专注地看着他的木箱,没有解释,没有说什么。
林夏看了那根鸡腿一会儿,拿起来,吃了。
【这是第十一块鸡腿了。】
【本系统已停止追踪这个数字,因为它已经没有统计意义。】
第八天,林夏去找了香克斯。
她在他面前站定,仰着头。六岁的身高,谈条件的时候很吃亏,她把仰角控制在最小,让这件事看起来尽量像一场谈判,而不是请求。
"我不白吃饭。"她说。
香克斯正在喝酒,闻言放下杯子,蹲下来,跟她平视。"海上捡来的客人,不收钱。"
"我不是客人。"林夏说,"是劳动力。船上有账本吗。"
香克斯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真的去翻了。翻出来的东西不能叫账本,叫一摞受过潮的纸,中间夹着两张欠条、一张通缉令,和半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肉干。
林夏一页一页翻完,沉默了很久。
"你们这艘船,"她说,"按账面算,三年前就该破产了。"
"可我们还在啊。"香克斯笑得很无辜。
"这正是问题所在。"
当天下午,记账的活归了她。没有人觉得把全船的财务交给一个上船八天、来历不明的小孩有什么不对。这件事本身,后来也被她写进了一份报告里。
【宿主开始主动要求劳动。】
【本系统暂时无法判断:这属于好转,还是属于旧习惯。】
【先记着。】
※ 二 ※
耶稣布在炫耀。
这件事在这艘船上是一个自然现象,像海风一样,每天都会出现,出现的方式略有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他找到一个听众,开始讲述一件和他的枪法有关的事,数字会在讲述过程中持续增长。
今天的听众是林夏。
不是他选的,是林夏刚好路过,被他拽住了。
"你知道我上次在多远的距离命中了一只海鸟吗?"他问,已经在摆出一个示范的姿势了,没有等她回答,"五百米,逆风,对方还在飞。"
林夏站在那里,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和他之前说的几个数字做了一下对比。
"上次你说是三百米。"她说。
耶稣布停了一下。
"……那是另一只鸟。"
"再上一次你说是两百米,顺风。"
"……那只鸟比较小。"
林夏没有说话,就是看着他。
耶稣布撑了大概三秒,然后换了一个话题,速度很快:"说起来你知道我是怎么加入这艘船的吗?当时香克斯亲自来——"
"这个你说过了,"林夏说,"第三天。"
"……"
"细节有两处和今天的版本不一样。"
耶稣布张了张嘴,重新闭上。
旁边有个船员已经趴在木箱上,把脸藏进手臂里,肩膀在抖。
"你这个孩子,"耶稣布说,语气里有一种很努力在撑着的尊严,"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艺术加工?"
"知道,"林夏说,"但如果数字每次都不一样,听的人就没法评估实际情况。"
"我!不需要!被你!评估!"
"好。"
"……"
林夏转身要走。耶稣布想了两秒,突然叫住她:
"等一下!"
她回头。
耶稣布站在那里,换了一种表情,不是之前那种夸张的炫耀,是一种更认真的、有点憋着劲的表情。他从腰上取下那把燧发手枪,瞄准远处船舷上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过来的海鸟。
距离很远,逆着海风,那只鸟还在动。
砰。
鸟直接飞走了,但栏杆上多了一个干净的弹孔,精准地落在那只鸟刚才站着的那个点上。
耶稣布把枪收回去,看着林夏,用一种很努力压着得意的表情说:"它飞走了,所以不算命中。但你看见弹孔了吗。"
林夏沉默了一会儿。
"……准。"她说。
就这一个字。
耶稣布愣了两秒,然后咧开嘴,笑得耳朵都红了,用力拍了一下旁边那个正在偷笑的船员的背:"听见没有!她说准!"
那个船员趴在木箱上笑出了声。
林夏站在那里,看着耶稣布那个被一个字砸中之后的表情,发现她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种感觉,但也不难受。
【备注:耶稣布的枪法,确实准。】
※ 三 ※
本乡发现她在第九天不对劲。
不是生病,是她在甲板上发呆的时间比前几天长了,而且她发呆的方式和前几天不一样——前几天是清醒的发呆,是在观察,眼睛是动的;这天是真的发呆,眼睛停在海面的某个地方,停了很久,停到有海鸟飞过去,她也没有追着看。
本乡在她旁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她的眼白,摸了摸额头,然后在旁边坐了下来,把自己的药箱放在腿边。
林夏侧过头看他。
"没发烧,"他说,"但气色不太对。"
"我没事。"
"嗯。"他不反驳,就是"嗯"了一声,然后打开药箱,开始整理里面的东西。动作很慢,很专注,好像药箱里有很多非常需要整理的事情。
林夏看了他一会儿,重新把视线转向海面。
两个人就这么待了一段时间。
本乡整理完药箱,没有立刻走,就是坐在那里,两条手臂架在膝盖上,跟着她一起看海。
后来他说:
"我们船上有人,第一次上船的时候,在船头吐了三天。"
林夏:"……"
"还有人,上船第一个月,每天晚上睡到一半会爬起来找以前团队的人,然后想起来这里不一样,再爬回去。"
她没有回答。
"习惯一个新地方,"本乡说,"需要时间。不是每个人都一样快。"
林夏盯着海面。
她没有告诉他她在想什么——她不是在想习惯的问题。她在想一个模糊的轮廓,想一件黑色的大衣,想一双手,想米尼翁岛的雪,想她按下那个键之前的半秒钟,想那半秒钟之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但本乡也没有再问,就是说完那两句话,坐到她把视线从海面收回来,然后他站起来,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瓶子。
"安神的,"他说,"不强制吃,睡不着的时候可以用。"
然后他走了。
林夏握着那个小瓶子,盯着它看了很久。
在唐吉诃德家族里,没有人坐到你把视线收回来。
没有人会等。
————
本乡给的那个小瓶子,她没有吃。
她找了另一种用法。第二天,她去跟香克斯说,守夜的活她也要一份。睡不着是事实,躺着是浪费,把睡不着换成工钱,至少在账上是一笔进项。
香克斯没有问一个六岁的孩子为什么夜里睡不着。他只是把守夜的工钱照大人的数目算给她,然后在排班表上,把她的名字填在了自己旁边那一格。
轮到他们的夜里,他喝他的酒,她看她的海,多数时候不说话。
有一次他忽然开口:"明天风向要变。"
"嗯。"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正事。"
"你说正事之前,会先把酒壶塞上。"
香克斯在黑暗里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又过了一会儿,他说:
"等你长大,这片海会变得有意思。"
林夏没有接话。她在心里记了一笔:此人观察她的次数,多于她观察他的次数。这一条,要找个地方正式记下来。
【守夜工时,已记录。】
【另:宿主当晚在换班之后,睡着了。】
【不对宿主显示。】
※ 四 ※
嘎布发现了一条虫子。
林夏知道这件事,是因为甲板上突然传来了一声和他平时那种低沉的"咆哮"完全不同的声音——是一种往上走的、明显在憋着的声音,她抬头,看见这个看起来能徒手折断桅杆的男人,正站在一条大约四厘米长的毛毛虫面前,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你离开。"他对毛毛虫说。
毛毛虫没有离开,用它自己的速度往前挪了一下。
嘎布往后退了一步。
林夏走过去,蹲下来,用一根木棍把那条毛毛虫挑起来,走到船舷边,把它放到甲板外侧的一块突出的木板上——那里有阳光,背着风,毛毛虫大概会喜欢。
她转回来,嘎布站在原地,一头凌乱的长发,一脸锐利的尖牙,正用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看着她。
"走了,"林夏说,"放到外面去了。"
嘎布盯着她,清了清嗓子,用他平时那种低沉的声音说:"我知道,我正准备处理。"
"好。"
"你不用帮。"
"好。"
嘎布又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背影很硬,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完全是一个已经把虫子事件完整处理完毕、没有任何事发生的样子。
林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她刚才做那件事的时候,没有想任何东西——没有想他需要什么帮助,没有想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没有想风险收益比,就是蹲下去,把虫子弄走了。
【这是一个值得存档的异常行为。】
【原因:不明。】
【本系统决定不深入分析这件事。】
当天晚上,她发现她的舱室门口多了一块木板,钉在门框侧面,正好把门缝封住了——毛毛虫或者类似的东西,从这个缝钻不进去了。
钉子是新的,木头是新的,做得很仔细,很用力。
她站在门口,看了那块木板很久。
没有问是谁钉的,因为那块木板只有四厘米宽,刚好可以挡住一条毛毛虫。
※ 五 ※
蒙斯特在演奏的时候,林夏会停下来听。
这件事是在第五天开始发生的,她没有刻意,就是走着走着,听到声音,步子慢下来了,然后就停住了。
蒙斯特注意到了这件事,但他没有停,也没有改变演奏的方式,就是继续,直到那首曲子结束。
林夏站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继续走了。
第六天,蒙斯特换了一首曲子,还是在下午,还是在甲板上,林夏还是走着走着停了下来。
这次他换了一首更慢的,有一种很宽的东西在里面,像是把很大的地方装进了一个很小的曲调里。林夏站在那里,听完了全程,一动不动。
结束的时候,蒙斯特把琴搁在腿上,侧头看她:
"喜欢这首?"
林夏想了一下,说:"说不上来。"
"不喜欢?"
"也不是。就是……"她停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词,"就是让我不想走。"
蒙斯特笑了,是那种很真的笑,不是表演给谁看的那种,是自己高兴就笑了。
"好,"他说,"那我再给你演奏一首。"
林夏在他旁边坐下来了。
就这样,没有问她为什么坐,没有让她坐,就是她坐了,然后他演奏。朋克·旁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加进了一个伴奏的声部,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换了一个节奏,然后曲子变得更圆了,更大了。
林夏坐在那里,发现她的肩膀在某一刻放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肩膀什么时候开始绷着的。可能从她醒来就开始了,可能更早,可能从她进唐吉柯德家族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但在这段音乐里,它放下来了,就那么一会儿,很短,然后又回去了。
但她记住了那个感觉。
※ 六 ※
第十一天,船靠了一个小岛,岛上有一个不大的港口,有几家店,有几个不认识的人。
香克斯带着大部分人上岸去采购,走之前拍了拍林夏的头,说:"来不来?"
林夏想了一下,说:"不去。"
没有人追问,就这么走了。
她在船上待了一会儿,然后还是下去了,一个人,在港口的街道上走着,看那些她不认识的店铺,看那些她不认识的人。
她走到一家卖杂货的小店门口,停下来,看着橱窗里摆着的一排东西,不是因为想买,就是看着。
街角有几个大一些的孩子,对着她议论什么,声音压得不太住,她能听见——就是那种看见一个陌生人、一个看起来有点奇怪的小孩,会说的那种话,没有特别恶意,就是不友好。
林夏没有转过去,继续看橱窗。
然后那几个孩子的声音停了。
她回头,贝克曼站在街角,没有做任何动作,就是站在那里,抽烟,手边挂着枪,用他平时那种不需要发力的眼神,往那几个孩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几个孩子走了。
贝克曼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别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夏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走过来,没有说"我在这里别怕",没有问她有没有事。就是把那几个孩子打发走了,然后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林夏转回去,继续看橱窗。
她的手边没有系统可以查,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离她的距离,一直维持在某个她想要帮助的时候能立刻到达的位置上。
她没有说谢谢,他没有需要她说。
两个人就这么在那条街上,一前一后,一个在逛,一个在守,走完了整条街,回到了船上。
————
第十二天,她交了一份报告。纸是跟拉基·鲁讨的包肉纸,字是用炭条写的,标题占了两行。
《红发海贼团风险评估(初版)》
一、酒水支出占总支出六成。本应建议削减,考虑到执行可能性,不建议了。
二、瞭望哨形同虚设。守夜的人在睡觉,睡觉的人在守夜。本条有连续数夜的直接观察作为依据。
三、全船无人锁门,包括存放贵重物品的舱室。该舱室里没有贵重物品,有酒。
四、耶稣布提供的战果数据存在系统性增长。同一只海鸟的命中距离,在三次讲述中从两百米增长到五百米。建议财务上一律不予采信。
五、捞到来历不明的六岁儿童,未做任何背景调查,第八天即允许其接管全部财务。
六、综上,本船最大的安全隐患,是船长本人。
贝克曼看完,面无表情,把纸递给香克斯。
香克斯看完,笑了。
第一天笑出声。第二天看一遍笑一遍。第三天把纸折好揣进怀里,逢人掏出来念第六条。一个星期之后,全船的人都会背了。
"船长,"耶稣布说,"你被一个六岁的写成安全隐患,还点名说我的数据不可信,你到底在高兴什么?"
"高兴。"香克斯把纸拍了拍,收回怀里,"她全写对了。"
【异常记录(第7日)关闭:宿主恢复提交分析报告。】
【与穿越以来历次报告的差异:本次报告里,出现了笑点。】
【本系统认为,这也是一件值得存档的事。】
※ 七 ※
她不知道是哪一天开始的。
就是某一天,她站在船头,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没有去整理,就让它乱着,看着前面一望无际的水。
系统还是沉默的,什么提示都没有,没有任务,没有好感度,没有下一步该做什么。
但她发现,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空掉的沉默,不是她刚醒来那几天、摸不到任何东西的那种空白。这次的沉默里,有船木的震动,有风的声音,有远处拉基·鲁在甲板上的咀嚼声,有蒙斯特随手拨了一下琴弦,有耶稣布正在跟某个人吵架,有嘎布低沉的嗓音压住了什么。
这些声音填进来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长时间的海,比以前任何一次都长,也没有"在看什么"的问题困扰她——就是看。海在那里,她也在这里,仅此而已。
然后香克斯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什么都没说,也看海。他比她高了一大截,把一部分海风挡掉了,她那边忽然安静了一点。
他们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然后香克斯说,不是问她,就是说:
"好看吧。"
林夏想了一下。
"好看。"她说。
这是她到这艘船上,第一次用"好看"来描述一件事。
不是评估,不是记录,不是分析它的信息价值。就是,好看。
香克斯笑了笑,转身走了,去做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没有回头。
【系统备注(自动存档,不对宿主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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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日,宿主首次主动使用非功能性描述词汇。】
【"好看",对象:海。】
【无任务关联,无策略目的,无好感度驱动。】
【本系统认为,这是一件值得存档的事。】
※ 八 ※
第十五天,下午,天气很好,风很懒,船在海上几乎不怎么动。
这是林夏到这艘船上,第一次觉得,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但这件事本身没有让她不安。
拉基·鲁在甲板上切了一个果子,分成好几块,用一块布垫着,随手搁在路过的人面前——路过谁搁谁面前,不管那个人要不要,就是搁着。搁到林夏面前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林夏拿起来,吃了。
耶稣布正坐在桅杆旁边保养他的枪,看见她走过,招了招手,等她走过去,把枪递给她:"拿着看看。"
林夏把枪接过来,比她的手臂还长,比她的身体还重,她用两只手托着,保持平衡。
"重吧,"耶稣布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得意,"但你以后长大了就能拿得动了。"
林夏看了看枪,把它还给他,说:"你的枪有一个地方磨损了,在第三节卡栓的左侧。"
耶稣布接过去,翻过来仔细看了一下,然后抬头,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她:"……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光线折射不一样。"
耶稣布低头,重新看那把枪,半晌,说:"……行,等我修好了再给你看。"
林夏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了。
她走过蒙斯特旁边,他随手拨了一段她前几天听过的那首曲子的开头,几个音,然后停了,像是在问她还记不记得。
她停了一下,点了点头,继续走。
她走过本乡旁边,他正在做什么医疗器具,抬头看了她一眼,问:"最近睡眠怎么样。"
"还好。"
"嗯。"他重新低下头,继续做他手里的东西。
就这么一个字,但她知道他记下来了。
她走过嘎布旁边,他在甲板上练什么,看见她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很慢,很刻意地放慢,好像在让她看清楚,但又维持着一种什么都没发生的神情。
林夏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把那几个动作在脑子里存了一下,然后走了。
然后她走到船头,发现贝克曼也在,还是那个样子,手边的枪,嘴边的烟,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是在。
她在他旁边站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贝克曼说:
"今天气色好一点了。"
林夏想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昨晚睡着了。"
"嗯。"
就这两句,然后两个人继续沉默,一起看海。
※ 九 ※
第十八天,傍晚,船靠了一个小岛,又是宴会。
这次林夏没有站在外圈,她坐在篝火边的一个木头上,手里端着果汁,听耶稣布讲一个故事。
故事本身是假的,她知道,但耶稣布讲得很好,他讲到关键的地方会停一下,用眼神扫一圈听众,确认大家都停在那里了,然后才把下一句说出来——这是一种真正懂得如何制造悬念的人才会做的事。
故事讲到一半,嘎布突然站起来反驳他,说他描述那条鱼的方式完全不对,那种鱼不长那样,他亲眼见过;耶稣布反驳他说他压根没见过,那种鱼在东海,嘎布去过东海吗;嘎布说他当然去过;耶稣布说你没有;两个人的声音都大起来了,但笑声也大起来了,不只是他们两个,是所有在听的人。
林夏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场混战,感受到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从肋骨的某个地方开始,往上漫。
然后耶稣布和嘎布同时转向她,两个人都说:
"你来评判!"
林夏愣了一秒。
"……鱼的形态描述方面,"她说,"耶稣布你说的那个细节,那种鱼在我见过的文献里,确实不长那样。"
耶稣布愣住了。
嘎布立刻站起来,巨大的身形在篝火边拔起来,指着耶稣布:"你听见没有!"
"但是,"林夏继续,"嘎布你说你亲眼见过,如果你确实见过,那可能是地区变种,也可能是文献本身的记录误差,不能排除。"
嘎布重新坐下去,耶稣布重新站起来:
"你听见!文献!文献记录!我就说——"
"两个都有可能,"林夏说,"所以这个争论没有结论。"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香克斯在另一边笑出了声,用手拍着腿:
"被一个孩子判了个没结论,你们俩继续。"
全场重新热闹起来。耶稣布和嘎布对视了一眼,同时把视线转向林夏,然后两个人都开口:"你站我这边!"
林夏:"我刚才说的已经是最终答案。"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细微的嘴角弧度变化,是真的笑出来了,因为这个场面太荒谬了——两个长得像能徒手掀翻一艘船的大海贼,在争一条鱼的外形,然后被她的一个"没有结论"同时噎住——
她笑出声了,然后意识到自己在笑,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那是一种她没怎么笑过的笑声,从肺里出来的,不受控的,笑完之后胸腔里有一点空的感觉,是好的那种空。
篝火旁边,所有人都看着她,然后所有人都笑了,比她笑得更大声。
拉基·鲁把一块肉举起来朝她的方向示意,贝克曼把烟掐掉了,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蒙斯特和朋克·旁治立刻接上了一段欢快的曲子,耶稣布冲着旁边人说"你看见没有她终于笑了",本乡在稍远处,把他的药箱合上,站起来,靠着船舷,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林夏坐在篝火边,笑够了,擦了擦眼角——不是哭,就是笑大了眼睛会湿,就是这样。
香克斯坐在她旁边的木头上,把一个果汁杯重新塞进她手里,然后举起自己的酒,对着海的方向:
"好了,喝酒。"
林夏看了他一眼,把果汁杯举起来。
篝火升得很高,风把火星吹走,散进了夜里的海风里,蒙斯特的曲子还在响,耶稣布和嘎布又继续吵了起来,所有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吵,乱,大。
林夏坐在里面,不在外围,在里面,端着果汁杯,看着这一切。
【记录时间:第18日】
【宿主今日笑出声了。】
【持续时间:约8秒。】
【触发原因:一条鱼,两个海贼,以及一个没有结论的判决。】
【本系统认为:这是一个足够荒谬的理由,也是一个足够好的理由。】
【不对宿主显示。】
※ 十 ※
某天夜里,所有人都睡了之后,她一个人在甲板上坐着,把这些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没有系统,没有评估报告,就是想了一遍。
拉基·鲁的鸡腿,耶稣布的枪,蒙斯特的曲子,本乡坐在那里等她把视线收回来,嘎布门缝里那块四厘米宽的木板,贝克曼在街角的那个眼神,香克斯把她拎进人群的那只手。
她把这些排列了一下,试图找到一个原因,然后没有找到。
在唐吉诃德家族里,这些行为都会有一个"为什么",都会有一个指向某个目的的箭头,都会在某一天被用来换一件别的事。
但这里没有那个箭头。
就是鸡腿,就是枪,就是曲子,就是一块四厘米宽的木板。
她在这里待了十几天,没有人要求她做任何事,没有人给她布置任务,没有人告诉她表现好才能有饭吃,没有人拿什么东西来换她的配合。
就是把她放在这里,然后顺便对她好。
林夏坐在甲板上,海风很大,头发乱得没法看,她没有去整理,就让它乱着,盯着海面。
她不知道她在这里还会待多久,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去哪里,系统还沉默着,柯拉松的事还是不知道,罗在海上某个地方,她没有任何确定的答案。
但她发现,在这艘船上的这些天,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
——不是因为要完成什么,不是因为好感度,不是因为系统任务——
她只是,活着。
就这样,就够了。
她没有办法确认这件事会持续多久,也没有办法确认它意味着什么,但它发生了,在这艘船上,在这帮人里,在这片让她看了很久都看不够的海面上。
发生了。
她把头往膝盖上靠,闭上眼睛,听着船在水里的声音。
后来她睡着了,就在甲板上,就这样。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外套,是嘎布的,她认得那个颜色。旁边还有一个拉基·鲁放在那里的鸡腿,还热的,说明放下来没多久。
她坐起来,看了看那件外套,看了看那根鸡腿,看了看已经亮起来的海面。
然后她拿起鸡腿,吃了。
【临时日志·第19日】
系统状态:极低电量
宿主状态:稳定
本日无任务。
本日无异常。
本日宿主在甲板上睡着了。
本系统记录:
宿主今日第一次没有在入睡前分析任何事情。
宿主今日第一次在没有警戒的状态下睡着。
本系统认为,这比完成任何一个KPI,都要难。
已存档。
不对宿主显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