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日志·第23日】
系统状态:极低电量
宿主状态:稳定,情绪平均值较前两周上升
本日异常记录:无
本系统观察到:船上有人开始频繁在宿主附近出现,
行为模式与前两周对比,接触频率增加约37%。
本系统暂无法判断这意味着什么。
继续观察中。
※ 一 ※
第二十三天,林夏发现了一件事。
准确说,是她终于把之前几天注意到的几件分散的小事,拼成了一件事。
第一件:本乡最近每隔两天就会把她叫去做一次检查,比刚上船那会儿频繁了很多。检查的内容也更细——不只是基础的体温脉搏,还开始问她吃了什么,睡了多久,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第二件:拉基·鲁开始在饭里加东西了。她不确定他加的是什么,但同样的食材,这几天做出来和以前不一样,多了一种很难形容的厚度,像是特意在补什么。
第三件:耶稣布昨天问她会不会游泳。语气很随意,混在别的话里,但她注意到他在问完之后,往贝克曼的方向看了一眼,贝克曼没有回头。
第四件:香克斯最近讲海上的故事讲得比以前多,专门找她在的时候讲,讲完会问她觉得哪里有意思,像是在做什么测试,但测试的内容不明。
林夏把这四件事放在一起,坐在舱室里,盯着对面的墙壁。
【结论:他们在做一件事,但不让我知道是什么事。】
【推论方向一:我做了什么让他们不满意的事,他们在评估要不要把我丢下去。】
【推论方向二:他们发现了什么关于我的信息,正在处理。】
【推论方向三:……还有别的可能性,但我暂时想不到。】
她在脑子里把这件事压住,出门去了。
甲板上风很大,蒙斯特今天没有演奏,朋克·旁治蹲在桅杆旁边研究一个绳结,抬头看见她,冲她扬了扬下巴,像是在打招呼,她点了点头。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不一样的地方就藏在一样里面,她感觉得出来。
※ 二 ※
那天晚上,林夏没睡着。
不是失眠,是睡到一半醒了,然后睡不回去,就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些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事。
后来她起来,走到甲板上,夜风很凉,海面上有月亮。
贝克曼在。
这件事本身已经不让她意外了——这个男人似乎永远比其他人醒得晚一点、睡得少一点,永远在某个角落保持着清醒。但今晚他的站位和往常稍微不同,他站在靠近她的舱室门口的方向,手边是枪,烟刚点上,说明他到这里没多久。
林夏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先这么站着,听海。
过了一会儿,林夏说:
"你们在商量什么。"
不是疑问句。
贝克曼抽了一口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雾呼出去,看着它被风带走,然后说:
"你发现了。"
"第三天就开始了,"林夏说,"我第八天才拼起来。"
贝克曼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种评估的眼神,他评估了她大概两秒钟,然后重新看向海面。
"香克斯来决定,"他说,"不是我。"
"但你参与了。"
他没有否认,把烟重新叼上。
林夏站在那里,等着。
贝克曼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那根烟快抽完了,然后他说:
"你太小了。"
就这四个字。
林夏没有说话。
"这艘船每次靠岸,不是每个地方都安全,"他继续,语气还是那种平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是陈述,"我们处理得了大部分情况,但不是所有情况,不是每一秒都处理得了。"
"我知道,"林夏说。
"你知道,"贝克曼说,"但知道和真的安全是两件事。"
她没有反驳。
那根烟燃到了末尾,贝克曼把它掐掉,重新从口袋里取出一根,但没有点,就是拿在手里。
"香克斯想把你送到一个地方,"他说,"东海,风车村,有个老人开了个小酒馆,是他认识的人。地方小,没有大海贼,没有海军,安静。"
林夏盯着海面。
"多久,"她问。
"等你长大。"
"多久算长大。"
贝克曼想了一下:"你自己觉得准备好了的时候。"
林夏没有说话。夜风来了一阵,把她的头发往后吹。
"如果我不想去呢,"她说,声音很平,不是在撒娇,就是在问一件事。
贝克曼看了她一会儿。
"那香克斯来跟你说,"他说,"不是我。"
然后他把那根烟点上,吐出一口烟,重新变成那个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继续看海。
林夏在他旁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去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贝克曼说的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太小了。
她在这个世界里见过各种各样的"太小了"——太小了所以可以被利用,太小了所以不需要解释,太小了所以你的意见不重要。
但贝克曼说的那个"太小了",听起来不是那些意思。
她想了很久,没有想出一个合适的词来描述它是什么意思。
然后她睡着了。
※ 三 ※
第二天,她把船上几个人这段时间说过的话,重新过了一遍。
本乡,检查的时候问她"以前有没有受过伤",眼神停在她手腕上一秒。
耶稣布,问她游泳的时候还问了"一个人在海上待过吗"。
拉基·鲁,有一次她没来得及吃饭,他把饭端过来放在她面前,比平时做的分量要多,而且等她吃完了才把碗端走。
嘎布,钉门缝的木板,还有他一次无意间说漏嘴的一句话——"这孩子衣服是船上的",后半句被他自己吞回去了,但林夏听见了,听见他后半句没有说出来的意思:不是她自己的。
她是被捞上来的,身上什么都没有。
林夏坐在甲板上,把这些重新串了一遍。
【他们在想:这个孩子从哪里来的。】
【他们在想:她身上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他们在想:在她来到这艘船之前,发生过什么。】
她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件她以前没有认真想过的事:
在他们眼里,她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赤身露体,从北海漂来,没有人陪,什么都没有。
他们不知道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不知道她在唐吉柯德家族里待过,不知道她有一个沉睡的系统、一段说不清楚的来历,以及一个现在生死不明的……
她在这里停住了一下。
他们不知道任何这些。
他们只看见一个从北海漂来的、什么都没有的、很小的孩子。
然后他们把她捞上来,给她衣服,给她吃饭,给她听诊,给她音乐,给她鸡腿,给她一块四厘米宽的木板挡虫子,还给她守了二十多个夜。
因为他们以为她只是一个很可怜的小孩。
林夏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六岁的手,细的,小的,和她的记忆里完全不匹配。
她想了很久,没有办法确认她现在感受到的是什么东西。
她能确认的是:她不想纠正他们。
※ 四 ※
耶稣布是第一个忍不住的人。
她早就知道耶稣布是这帮人里最藏不住话的那个,他藏话的方式是把话混在别的话里、说得很快,以为这样她就不会注意到。
那天下午,他假装在保养枪,林夏坐在旁边,假装在看海。
耶稣布说:"你之前……在北海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林夏没有说话,等着。
"有没有遇见过什么人,"他说,"就是,对你不好的人。"
林夏偏过头,看他。
耶稣布正在擦枪,眼睛没有看她,擦得很认真,认真得有点过头。
"你是在问我有没有被人打过,"林夏说。
耶稣布的手停了一下。
"……或者别的。"他说。
林夏想了想,说:"没有。"
"真的?"
"真的。"
耶稣布把枪翻了一面,继续擦,又擦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那就好。"
说完,他咳了一声,换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话题,速度很快,像是刚才那段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林夏没有追。她转回去,继续看海。
过了一会儿,耶稣布又说,语气很轻,混在海风里:
"要是有人对你不好,你可以说。"
林夏没有回头,就是"嗯"了一声。
"我是说真的,"耶稣布说,"我枪法很准,你刚才也说了。"
林夏沉默了两秒,说:"我知道。"
那是她这段时间说过的最轻的几个字。
※ 五 ※
嘎布的版本更直接,也更间接。
他把她叫住,是在走廊里,周围没有别人,他堵在她前面,垂下来的眼神和他整个人的体型完全不配——他低头的时候,看起来非常认真,也非常笨拙。
"衣服,"他说,"你上船的时候没有。"
林夏:"嗯。"
"是掉了,"嘎布说,"还是……"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就是停在那里,等。
林夏明白他在问什么。
"掉了,"她说,"被水冲走了。"
嘎布盯着她,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看了她大概三秒钟,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然后他点了点头,让开了路。
林夏往前走,走了两步,听见他在身后说:
"那就好。"
声音很低,低到她几乎要以为是风声,但不是。
她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但她把那句话记下来了,放到了一个她很少回想的地方,和本乡坐在那里等她、耶稣布枪法准、贝克曼街角的那个眼神、拉基·鲁从来不等谢谢的鸡腿,放在一起。
※ 六 ※
香克斯找她谈话,是在第二十五天的傍晚。
不是正式的谈话,就是他走到她旁边,坐下来,手边没有酒——林夏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是少数几次没带酒坐下来的情况之一。
"贝克曼跟你说了,"他说,不是问,是确认。
"说了,"林夏说。
香克斯点了点头,也不解释,就直接说:
"我想把你送到东海去,一个叫风车村的地方,有个老太太,你住在她那里,吃饭睡觉,好好长大。"
林夏:"……好好长大。"
"对。"
"然后呢。"
"然后你长大了,"他说,"想来找我们,就来找。"
林夏看着他,"红发香克斯的船,"她说,"应该找得到。"
香克斯笑了,笑得很开,就是那种他平时笑的方式,真的,很大声,没有任何其他意思。
"对,"他说,"找得到。"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海风来了一阵,把他的红发吹起来,他用那只手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动作随意。
林夏没有问为什么要送她走,没有问他有没有犹豫,没有问以后还能不能见面。她只问了一件事:
"你们也去吗。"
香克斯:"嗯。"
"去多久。"
他想了想,说:"等你在那边站稳了,就走。"
林夏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
就这一个字,就答应了。
香克斯看了她一会儿,那种他平时看路飞的眼神,但又不完全一样——看路飞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确定的东西,看她的时候有一点点别的,像是他自己也没有完全确认的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她的头,走了。
林夏坐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
【合理推测:他们是真的担心我。】
【这个结论的置信度:很高。】
【这个结论让我感觉如何:……不明。】
※ 七 ※
之后几天,船朝着东海的方向走,所有人都知道要去哪里了,也知道到了之后她要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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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里,但没有人主动提起这件事,就是该干什么干什么,一切照旧。
只是照旧里,有几件小事变了。
拉基·鲁开始教她认食材。不是正式的教,就是他在备菜的时候,把一个东西举起来,说一个名字,然后继续切,不要求她记住,也不测试。但他连续这么做了四天,林夏把那些名字都记住了。
耶稣布找了一个下午,什么都没说,把那把燧发枪的结构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得很仔细,每一个零件的名字,每一个卡扣的功能,每一种常见的卡壳情况和处理方法。林夏听完,没有说谢谢,他也没有说"这是为你以后准备的",两个人都没有说,就是讲完了,他把枪收起来,结束了。
本乡给她做了最后一次检查,然后郑重其事地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种药,每一种都用蝇头小字写了用法,字迹工整,比他平时说话认真多了。他说:"常用药,退烧的,止痛的,消炎的,用法都写清楚了,不难,你看得懂。"然后他想了一下,加了一句话——
"受伤了要找人处理。不要自己撑着。"
林夏接过那个布包,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
本乡看了她一眼,那种他平时不太有的、更直接的眼神,说:"是对你说的,不是说说而已。"
林夏把那个布包握紧了一点,说:"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走了。
※ 八 ※
风车村靠岸那天,天气很好。
林夏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个小村子慢慢变大——不高的山,绿的树,海边有一架大风车,转得很慢,很稳,好像什么都不在意。
拉基·鲁站在她旁边,嘴里叼着鸡腿,也看,然后说:"挺小的。"
林夏:"嗯。"
"但挺好,"他说,"小地方,安静。"
她没有说话。
船靠了岸,香克斯第一个跳下去,回头伸出手,林夏看了一下,跳下去了,没有用他的手。落地的时候有点不稳,是因为六岁的腿短,但她站住了。
香克斯把手收回来,没有说什么,往村子里走。
林夏跟上去。
后面,整艘船的人都跟着下来了。
※ 九 ※
黛丝奶奶的家在村子靠里的地方,院子不大,门开着,老人在院子里做什么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她看见香克斯,又看了看他旁边跟着的一串人,然后看见了林夏。
她看了林夏很久,林夏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香克斯清了清嗓子:"嬷嬷,麻烦你了——"
"进来吃饭,"老人说,对着林夏,"你。"
林夏往香克斯那边看了一眼,香克斯朝她点了点头。
她迈进院子门。
老人侧着身子,让她进去,然后在林夏走过去的时候,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松开,往屋子里走,说:"饭快好了,先坐着。"
就这样。没有问她从哪里来,没有问她叫什么,没有问她为什么来,就是让她进门,让她坐,说饭快好了。
林夏在老人给她指的椅子上坐下来,透过窗子,看见院子门口,香克斯和贝克曼还站在外面,香克斯在跟老人说什么,声音很小,她听不见。
贝克曼抽着烟,站在稍后一点的地方,看了林夏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继续抽烟。
※ 十 ※
红发海贼团在风车村住下来了。
名义上是"补给休整",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是为什么,但没有人说出来,就好像说出来这件事就会变得很重,不说,它就还是很轻的。
他们在村子的另一边找了一个空地方驻扎,离奶奶的家不远不近——近到出了什么事能立刻过来,远到林夏每天去做自己的事不会一直看见他们。
这个距离,林夏花了两天才摸清楚,是贝克曼量过的。
村子很小,但很快,这群海贼就和村里的人混熟了——不是他们特意去融,就是这帮人本来就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能把热闹带起来的人。酒馆里每天晚上都有人,耶稣布向所有人吹嘘他的枪法,拉基·鲁帮村里的厨子研究了一道新菜的做法,蒙斯特和朋克·旁治的演奏引来了全村的孩子。
林夏在奶奶家吃饭,睡觉,帮老人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傍晚有时候在村子里走一圈。
有时候会遇见他们中的某一个,就是路过,打个招呼,或者不打招呼,就点个头,然后各走各的。
但那种感觉,还在。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就是知道,如果她出了什么事,那个方向的人会来。
这件事让她比她自己预想的,安心得多。
※ 十一 ※
就是在这段时间里,她遇见了路飞。
准确说,是路飞冲过来,宣布她是他的朋友,然后拽着她就跑,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
林夏被拖着,脚下踩着风车村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六岁的腿跑起来其实比她以为的快,但还是比路飞慢,被他扯着走,没有选择。
【此人不按常理出牌,逻辑链条缺失,行为不可预测。】
【危险等级:未知。】
【建议:先看看再说。】
※ 尾声 ※
那天晚上,她吃完奶奶做的饭,坐在院子里,看着夜里的风车村。
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从北海的冰水到红发的船,从船上的篝火到风车村的石板路,中间好像隔了很长时间,又好像很近,近到她伸手,还能摸到那艘船上的木板的纹理。
系统还是沉默的。
罗西南迪的事还是不知道。
罗也许在海上某处,方向不明。
但她现在在一个叫风车村的地方,院子里有风,远处有风车在转,厨房里传来奶奶收拾东西的声音,村子另一边,依稀还能听见蒙斯特的琴声,断断续续的,被晚风送过来。
她在心里想:这件事,还不算坏。
然后她想起来一件事,往口袋里摸了摸,摸到了那个小小的骷髅挂件,凉的,硬的,握在手里。
她握了一会儿,放回去了。
明天路飞说还来。
她想了想,觉得,那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