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罗在屏幕里看见林夏掉了下去。
影像蜗牛藏在刑台侧面的废墟里,镜头被炮火震得不停摇晃。画面掠过倾倒的城墙、翻卷的岩浆和正在撤退的人群,最后勉强稳住,照向广场中央那道新裂开的深坑。
赤犬的拳路偏了三寸。
火拳艾斯从原来的位置消失,踉跄着摔向另一侧。站进拳路的人变成林夏,白色细剑斜斜抵住岩浆的侧面。
屏幕被红光淹没。
等画面重新恢复,坑底只剩下一个伏在碎石间的人影。左侧身体被火焰遮住,右手还握着那把已经变形的剑。
她动了一下。
隔着摇晃的画面,很容易被当成热浪造成的错觉。
罗盯着屏幕,手指按在桌沿上。
就在林夏脚下亮起蓝光的那一刻,他展开在潜艇周围的ROOM轻轻震了一下。
那不是来自他的意志。
另一片极小的空间碰过ROOM的边缘,维持时间很短,展开方式也生疏,却遵循着几乎相同的规则。两个坐标完成置换后,那片空间迅速坍塌,只留下几段细微的残响,一路穿过马林梵多破碎的地基,落进更深处的海水。
很弱。
还在。
“佩金,左舵十五度。”
佩金正盯着水压表,闻言愣了一下。
“十五度?那边是本部外墙。”
“我看得见。”
罗拔出鬼哭,转身向舱门走去。
“夏奇,下潜阀开到底。”
“喂,等等。”
夏奇追了两步,抬手指向温度仪。指针还在向右移动,已经越过了平时允许的范围。
“上面全是岩浆。再贴近地基,船壳外层会先熟。”
罗脚步没停。
“那就别待太久。”
佩金已经握住操纵杆,听见这句,忍不住回头。
“船长,你打算从海底找人?”
屏幕上,赤犬站在坑边。更多岩浆从他手臂上落下,沿着裂口向下倾泻。
坑底的影像蜗牛终于承受不住高温,触角猛地缩起,画面随即黑了下去。远处的另一只蜗牛仍在工作,隔着翻腾的蒸汽拍到红色岩浆灌满整座深坑。
坑口很快只剩下一片缓慢流动的暗红。
再也看不见下面的人。
控制室安静了一瞬。
贝波抱着一摞海图站在门边,爪子不自觉地收紧,纸边被捏得皱成一团。
“她真的还活着吗?”
罗按下气密门的开关。
“活着。”
贝波张了张嘴。
“可是……”
“坐标还在。”
气密门向两侧打开。罗走进去,回头看向仍站在原地的三个人。
“还要我说第三遍?”
佩金猛地把操纵杆推向左侧。
“下潜!”
黄色潜水艇在海水中压低船头,避开上方坠落的石块,向马林梵多外墙下方驶去。引擎的轰鸣骤然加重,金属船身在水压中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贝波也反应过来,抱着海图往医疗舱跑。
跑出两步,他又急急忙忙地转回来。
“船长,我要准备什么?”
“烧伤、失血、坠落伤。按最坏的情况准备。”
“明白!”
贝波冲了出去,转过拐角时肩膀撞在墙上,整只熊被弹得晃了一下。
“对不起!”
没人知道他在向谁道歉。
夏奇已经低头去找海底裂缝的位置,听见那声道歉,紧绷的嘴角抽了一下。
“贝波,先对自己的肩膀负责吧。”
“现在别跟他说话。”佩金咬着牙调整航向,“他会连舱门一起道歉。”
“我听见了!”
贝波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回来。
水温警报随即响起,短促的笑意被压了下去。
罗站在舱门前,看着温度仪越过五十。
“继续。”
※二 ※
海底没有光。
马林梵多的地基向下延伸,像一整片沉在水中的黑色山脉。白胡子的震动撕开了广场,也把外墙下方的岩层震出数道裂缝。滚烫的水流从裂口深处喷出来,夹着气泡、砂石和烧红的金属碎屑。
潜水艇绕过一块倾倒的巨大岩板,前方的通道骤然收窄。
佩金盯着声呐屏幕,额角全是汗。
“过不去了。右侧最多还有两米,再往前会卡住船尾。”
“停在这里。”
罗站在气密舱与医疗舱之间的空地上,鬼哭已经出鞘。
夏奇从控制室探出头。
“这里离坑底还有多远?”
“垂直距离四十七码,岩层厚度算不准。”佩金看了一眼不断跳动的声呐,“上面还在塌。”
夏奇望向罗。
“听见了吧,船长?”
“听见了。”
“我怎么觉得你下一句还是要继续。”
罗抬起刀。
“ROOM。”
浅蓝色空间从他的脚下展开。
最初只是一个罩住潜艇的完整球体。靠近裂缝后,边界被罗一点点拉长,沿着海床向前伸展,最后压成一根探入石缝的细针。
岩石、钢筋、海水、沉在下面的炮弹残片,全部进入他的感知。
东西太多了。
每一个坐标都在移动。
上方的岩浆仍在下沉,热量穿过破裂的岩层,把缝隙里的海水煮得不断翻滚。ROOM刚穿过第一层地基,一块烧红的巨石便从上方坠落,擦着空间边界砸下来。
罗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一线温热从鼻腔滑出,落到上唇。
贝波抱着急救箱站在旁边,眼睛立刻瞪圆了。
“船长,你流血了!”
“我知道。”
“要不要先擦一下?”
罗偏头看了他一眼。
贝波马上从箱子里抽出纱布,小心地递过去。
“对不起,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可是血流到嘴里会很难受……”
罗接过纱布,随手按在鼻下。
“去把隔热布铺好。”
“好!”
贝波抱着箱子跑开了。
罗重新闭上眼。
他不需要辨认坑底的人。
他只需要沿着空间残响,找到最后一个没有消失的坐标。
第一段残响停在地基下方五米。
第二段更浅,已经被下沉的岩浆冲散了一半。
再往上,空间边界开始发抖。正在崩裂的岩石同时挤入感知,每一块都有自己的重量、温度和轨迹,混乱的坐标一层层压进头脑。
罗握着鬼哭的手逐渐绷紧。
找到了。
“屠宰场。”
一块烧得发红的巨石从内部裂开,露出卡在石缝中的白色金属。
“交换。”
蓝光闪过。
医疗舱中央传来一声重响。
贝波刚铺好隔热布,吓得原地跳了一下。
“回来了?”
掉在布上的只有半截剑刃。
白色金属已经弯曲,断口被高温烧得发红,护手的一角黏在剑身上。上面沾着血和焦黑的布料,原本的颜色几乎无法分辨。
贝波跪下来,爪子停在剑刃上方,不敢碰。
“这是……”
“白鸣。”佩金从控制室走出来,声音沉了下去,“白刃林夏的剑。”
贝波抬头看向罗。
罗没有睁眼。
“收起来。”
“可是她没有跟剑在一起。”
夏奇已经拿来隔热钳,把断剑夹进金属箱。
“听船长的。能找到一截,就能找到第二截。”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看了罗一眼。
罗没有回应。
ROOM继续向上。
剑刃所在的位置只是林夏坠落时留下的一处碰撞点。再往上,残响越来越细,数次被岩浆与崩塌的石层完全截断。
罗只能重新绕过。
空间被拉得更长。
他的视野忽然暗了一瞬,脚下也跟着偏了半步。
夏奇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到极限了。”
罗甩开他的手。
“还没有。”
“你连站都站不稳了。”
“能站。”
“这种就叫站不稳。”
“夏奇。”
罗睁开眼睛。
声音依旧很轻,却已经是让他闭嘴的意思。
夏奇咬了咬牙,退开半步,手仍停在随时能够接住他的距离。
“行。你继续。”
他转身把已经准备好的岩石推到医疗舱中央。
“至少要换的时候提前说一声。贝波差点被那把剑拍扁。”
“我没有!”贝波抱着急救箱小声反驳,“而且就算被拍到,我也能撑住。”
佩金从控制室探出头。
“你刚才明明跳起来了。”
“那是因为突然!”
罗没有听他们继续争。
ROOM边界已经触到深坑下方。
高温从能力的另一端压过来。血管、神经和大量变化中的物体坐标同时涌入意识,太阳穴像被钝器抵住,一下一下向里挤压。
空间残响忽然断了。
罗握刀的手停住。
一秒。
坑底的岩浆继续下沉。
下一刻,断开的残响在更高的位置重新亮起。
很淡。
那不是眼睛能够看见的光。
一片已经塌陷的空间,在彻底消失以前,最后一次碰到了他的ROOM。
罗猛地抬头。
“找到了。”
贝波立刻扯开隔热布。
夏奇和佩金一左一右站到石块旁边,等着交换。
罗捕捉到的坐标几乎没有移动。
温度高得异常。
呼吸微弱到难以分辨,心跳也被岩浆和岩层的震动盖住,只在很长的间隔后,传来一下模糊的收缩。
还在。
上方的岩层烧穿了。
岩浆沿着新裂开的缝隙涌下来,ROOM边缘被压得骤然变形。
罗收紧五指。
“交换。”
蓝光在医疗舱内猛地亮起。
中央的岩石消失了。
一具身体从半空中落下来。
贝波下意识伸手去接,爪子刚碰到她的手臂便被烫得缩了一下。
“好烫!”
“别用手!”
夏奇扯起隔热布,佩金从另一侧托住。三个人合力兜住她,才没让她直接撞上金属地面。
是林夏。
左肩到手臂的衣物已经与皮肤黏在一起,侧腰和大腿外侧分布着大片烧伤。头发烧掉近一半,湿漉漉地贴在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脸上。她的右手仍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掌心里只剩下半截熔坏的剑柄。
罗撤去ROOM。
空间消失的瞬间,他的膝盖软了一下。
夏奇伸手去扶,这次罗没有立刻甩开,只借了一下力便站直身体。
贝波已经跪在林夏旁边,爪子停在她颈侧。
“我摸不到……”
罗俯身按住她右侧颈动脉。
没有。
他调整位置,指腹更深地压下去。
很久以后,皮肤下终于传来一下极轻的跳动。
间隔很长。
第二下却确实来了。
“还有脉搏。”
贝波猛地吸了口气,眼睛瞬间红了。
罗已经站起身。
“剪开衣服。黏住的地方别扯。”
“好。”
“佩金,准备气道。夏奇,两条静脉通路,叫所有会医疗处理的人过来。”
两人立刻行动。
罗把鬼哭放到手术台旁,戴上手套。
“快。”
※三 ※
医疗舱里的灯全部亮了起来。
林夏被转移上手术台。贝波拿着剪刀,沿着衣物尚且完整的边缘一点点剪开。烧伤最深的位置已经与布料黏在一起,他不敢用力,动作慢得手心全是汗。
“这里怎么办?”
“先留着。”
罗一边检查她的瞳孔,一边伸手。
“剪刀。”
贝波下意识把自己手里的递过去,递到一半又发现上面沾了血,慌忙缩回来。
“这个用过了。对不起,我换一把。”
“贝波。”
“在!”
“呼吸。”
贝波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
他用力吸了一口,转身取来新的器械。
佩金已经完成气道准备。氧气送进去后,林夏的胸口只出现极浅的起伏,左侧几乎没有声音。
“进气不对。”
“肺挫伤。”罗把手放到她胸侧,“还有肋骨。”
ROOM重新展开,只罩住手术台周围。
空间让皮肤、肌肉和骨骼失去遮挡。三根断裂的肋骨显露出来,其中一根擦伤了肺叶,血正在胸腔内积聚。侧腰还有一道早于岩浆的新鲜贯穿伤,原本形成的血痂已被坠落重新撕开。
罗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她上战场以前就伤成这样了?”
夏奇正在调整输液速度,闻言探头看了一眼。
“看起来还不止一天。”
罗收回视线。
“抽血,紧急配型。船上能用的血全部拿过来。”
“全部?”佩金问。
“全部。”
“明白。”
他转身跑了出去。
罗用ROOM切开已经失去活性的组织,避开尚且完整的血管与神经。表面烧伤看起来触目惊心,重要脏器受到的热损伤却比预想中轻。仿佛在岩浆真正碰到她以前,有什么力量替身体多撑了极短的一瞬。
时间短得救不了她。
却足以让罗现在还有东西可以修补。
血袋很快送了进来。
第一袋血沿着管路进入身体,监护仪上的数字依然向下掉。夏奇盯着屏幕,抬手把流速推到更高。
“血压还在降。”
“胸腔里的出血点没封住。”
“你最好快点。”夏奇看了罗一眼,“她快没东西可以往外流了。”
罗没回答。
鬼哭的刀尖沿着空间边界移动,受损的血管被逐一分离、闭合,断裂的肋骨也被重新固定。
贝波站在他对面,手里的吸引器始终跟着罗的动作。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再把脸转开。
“下一袋。”
贝波立刻放下器械去拿血。
“温度。”
“还在四十以上。”夏奇说,“降得很慢。”
“创面继续降温。别用冰。”
“知道。”
“左肩准备临时覆盖。”
夏奇忍不住看了一眼那片几乎分不清层次的伤口。
“这一块今天能处理完?”
“不能。”
罗的声音很平。
“先让她活过今天。”
第一场手术进行到第九个小时,林夏的心跳出现了第一次明显紊乱。
监护仪发出急促的警报。
贝波刚换好一袋血,听见声音,爪子猛地僵住。
“船长。”
“我看见了。”
罗的手还在左肩深处。破损血管已经接合,伤口却仍在渗血。屏幕上的波形越来越乱,跳动间隔逐渐拉长。
一下。
停顿。
再一下。
尖锐的长鸣突然贯穿医疗舱。
贝波手中的血袋撞到支架,发出一声闷响。
夏奇已经转身去拿电击装置。
“心跳停了。”
“退开。”
罗重新扩大ROOM。
他伸手探入空间,手掌直接触及那颗停止收缩的心脏。大量失血和休克让它变得无力,刺激落下后,只产生了一下轻微的颤动。
监护仪仍是一条直线。
罗调整位置。
第二次刺激。
没有反应。
贝波屏住呼吸,眼泪已经掉到了脸颊的白毛上。他抬起爪子胡乱擦了一把,没有发出声音。
罗第三次收紧手指。
掌心下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监护仪跳出一个混乱的波峰。
紧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夏奇停在旁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罗松开手,撤掉扩大后的ROOM。
“继续输血。”
贝波立刻把新的血袋接上。
罗重新拿起器械。
他的右手在半空中停了极短的一瞬。
随后稳稳落下。
※四 ※
第一场手术持续了十七个小时。
罗走出手术室时,医疗舱外的走廊已经换过三轮值守。佩金靠着墙站起来,刚想问里面的情况,便看见罗的身体向旁边偏了一下。
“船长?”
罗伸手去扶墙。
手指还没碰到,人已经倒了下去。
佩金和夏奇一左一右把他接住。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问要不要休息,直接把他抬到旁边空着的病床上。
贝波跟在后面,压低声音。
“要叫醒他吗?”
“你敢叫就去。”夏奇说。
贝波低头看了一眼罗闭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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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
“那就让他睡。”
“可是病人那边……”
“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
佩金从手术室出来,脱下沾血的外衣,抬手揉了揉脸。
“我们先守。船长醒了再说。”
贝波趴在床边,认真地点头。
“我会守好的。”
不到二十分钟,罗自己睁开了眼睛。
贝波正盯着墙上的时钟,见他坐起来,连忙伸手拦。
“船长,你才刚睡着。”
“她的体温。”
“降了一点。血压还算稳定,佩金在里面看着。”
罗穿上鞋。
“下一次清创准备好了吗?”
贝波急得耳朵都立了起来。
“可是你也需要治疗。你刚才都晕倒了!”
“睡过了。”
“不到二十分钟怎么能算睡过?”
罗看向他。
贝波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只是觉得……应该还可以再多睡一会儿。”
罗站起来,抬手压低帽檐。
“觉得没有用。去准备。”
贝波垂下耳朵。
“是。”
走出两步,他又回过头。
“船长。”
“说。”
“你也别死。”
罗看了他一会儿。
“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贝波缩了缩脖子。
“对不起。”
第二场清创在四小时后开始。
第二天夜里,一处临时覆盖物没能存活。第三天清晨,林夏再次出现高热,血压也跟着下降。罗切掉感染组织,重新处理左肩深处的损伤,手术结束时,天已经又黑了一次。
极地潜水号始终潜在水下,只在必要时短暂换气。
红心海贼团的人轮换了三班。
贝波从最初的手抖,渐渐学会只看罗伸出来的手。罗要纱布,他就递纱布。要缝合针,他绝不会拿成止血钳。听不懂的指令先照做,换班后再悄悄问佩金。
到了第三天夜里,林夏的体温终于降到危险线以下。
罗替最后一处创面覆上敷料,贝波站在对面帮他固定。
医疗舱里安静下来,只剩器械碰撞和监护仪的声音。
贝波忍了很久,还是小声问:
“船长,你以前认识她吗?”
“认识。”
罗低头打结。
贝波看了看病床上的林夏,又看了看罗眼下浓重的阴影。
“很熟?”
缝合线被剪断。
罗把器械放回托盘。
“她欠我一个解释。”
贝波等了一会儿。
罗已经开始检查新的监测数据,显然不打算继续回答。
贝波低头收拾用过的纱布,轻轻“哦”了一声。
他还是没听明白。
不过船长愿意连续几天不睡觉救的人,大概欠了很重要的解释。
※五 ※
第五天,新闻鸟落在极地潜水号的舱盖上。
潜艇刚刚浮出海面换气,佩金出去检查外部涂层,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份报纸。
他进门后展开第一页,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夏奇从他身后经过,又倒退回来。
“怎么了?”
佩金把报纸递给他。
头版用了两张照片。
上方是白胡子站立而死的全身像。薙刀仍然握在手里,身体布满枪伤、刀伤与炮击留下的痕迹,身后的披风被风吹起。
他没有倒下。
下方的照片拍摄于刑台附近。
画面里只有一滩已经发黑的血,和两个深深踩进地面的脚印。一个脚印更深,另一个稍浅,从画面中央一路向前,最终消失在照片边缘。
右下角空着一块。
那里没有照片,也没有文字。
摩根斯原本准备在战争结束后,把林夏的专访放在那里。如今采访对象已经被海军确认死亡,他却没有拿另一条新闻填补。
主标题占了整整半版。
《旧时代落幕,白胡子战死马林梵多》
下面还有一行稍小的字。
《三亿海贼“白刃”林夏确认死亡》
海军本部给出的结论很明确。
林夏在直播中遭赤犬正面击中,坠入深坑。随后整座深坑被岩浆覆盖。现场未能找到尸骨与武器,影像记录和生命探测结果均足以确认死亡。
佩金抬头看向医疗舱。
“这算什么?”
夏奇从他手里拿过报纸,也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算全世界都被船长骗过去了。”
“船长什么都没做。”
“所以才骗过去了。”
两个人对视片刻。
佩金拿回报纸,向医疗舱走去。
罗刚结束检查,站在洗手池旁脱手套。佩金把报纸递到他面前。
“海军结案了。”
罗接过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目光在下方那张照片上停了几秒。
血迹。
脚印。
空白的位置。
照片里没有林夏。
她已经从全世界的视线里消失了。
“什么都别做。”罗把报纸反扣在桌上。
佩金靠在门边。
“要不要想办法给她认识的人送个消息?”
“不要。”
“白胡子那边、草帽那边,还有革命军。她认识的人可不少。”
“消息送出去,海军也会知道。”
佩金摸了摸鼻子。
“好吧。那确实不太划算。”
贝波抱着药品箱从旁边经过,听见他们的话,脚步慢了下来。
“可是他们会很难过吧?”
罗摘掉另一只手套。
“她现在经不起第二次追杀。”
贝波低头看着药品箱,耳朵慢慢垂下来。
“那要一直让他们以为她死了吗?”
“等她醒。”
“醒了以后呢?”
“让她自己决定。”
罗推开医疗舱的门。
贝波跟着走进去,仍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报纸。
“全世界都觉得她死了,真的没关系吗?”
罗在病床旁停下。
“很好。”
贝波愣了愣。
罗检查过监护仪上的数字,把输液速度调低一点。
“死人不会被追杀。”
※六 ※
第五天夜里,罗终于在病床边坐了下来。
医疗舱的灯一直亮着,照得每一根管线都清清楚楚。林夏左侧身体几乎全部藏在敷料下,只露出右手和小半张脸。她的呼吸仍然需要机器辅助,心跳却已经稳定下来。
熔坏的白鸣被放在隔壁的金属箱里。
断成两截。
没有人动过。
罗看了林夏一会儿。
十三年前,他在米尼翁岛的雪地里失去了两个人。
后来,林夏重新出现在这片海上。她的名字隔一段时间便会登上报纸,先是很小的一块,后来逐渐占据半版。海军、地下交易所、革命军、红发、白胡子,她走过的地方越来越多,悬赏也从无到有,一路涨到三亿。
他们真正重逢,是在鱼人岛下方的水道里。
隔着一处分流口,她被上行的水流推着往外走,却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硬生生逆了一下水势,朝他伸出手。
罗也抬起了手。
只差一寸。
突然加速的水流将她卷向上方,那一寸距离被彻底拉开。罗想追过去,她却隔着乱流朝他轻轻摇了摇头,让他守住身后的出口。
那一次,他没来得及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也没来得及问她为什么还活着。
他只看着她被水流带走,说了一句:
“活着就行。”
如今她终于躺在他伸手能够碰到的位置,依旧一句解释都给不了。
罗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欠我一个解释。”
病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醒了自己说。”
监护仪响了一声。
罗靠进椅背,后脑抵住冰冷的金属墙面,闭上眼睛。
五天里,他第一次允许自己停下来。
【临时医疗记录】
【患者姓名:林夏。】
【公开状态:死亡。】
【实际状态:重度烧伤、复合性创伤,生命体征暂时稳定。】
【意识状态:昏迷。】
【预后:无法判断。】
【主治医生意见:先活下来。】
监护仪又响了一声。
她的心跳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