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海贼王]伟大航路,借过 > 71.海底蓝光
    ※一 ※

    罗在屏幕里看见林夏掉了下去。

    影像蜗牛藏在刑台侧面的废墟里,镜头被炮火震得不停摇晃。画面掠过倾倒的城墙、翻卷的岩浆和正在撤退的人群,最后勉强稳住,照向广场中央那道新裂开的深坑。

    赤犬的拳路偏了三寸。

    火拳艾斯从原来的位置消失,踉跄着摔向另一侧。站进拳路的人变成林夏,白色细剑斜斜抵住岩浆的侧面。

    屏幕被红光淹没。

    等画面重新恢复,坑底只剩下一个伏在碎石间的人影。左侧身体被火焰遮住,右手还握着那把已经变形的剑。

    她动了一下。

    隔着摇晃的画面,很容易被当成热浪造成的错觉。

    罗盯着屏幕,手指按在桌沿上。

    就在林夏脚下亮起蓝光的那一刻,他展开在潜艇周围的ROOM轻轻震了一下。

    那不是来自他的意志。

    另一片极小的空间碰过ROOM的边缘,维持时间很短,展开方式也生疏,却遵循着几乎相同的规则。两个坐标完成置换后,那片空间迅速坍塌,只留下几段细微的残响,一路穿过马林梵多破碎的地基,落进更深处的海水。

    很弱。

    还在。

    “佩金,左舵十五度。”

    佩金正盯着水压表,闻言愣了一下。

    “十五度?那边是本部外墙。”

    “我看得见。”

    罗拔出鬼哭,转身向舱门走去。

    “夏奇,下潜阀开到底。”

    “喂,等等。”

    夏奇追了两步,抬手指向温度仪。指针还在向右移动,已经越过了平时允许的范围。

    “上面全是岩浆。再贴近地基,船壳外层会先熟。”

    罗脚步没停。

    “那就别待太久。”

    佩金已经握住操纵杆,听见这句,忍不住回头。

    “船长,你打算从海底找人?”

    屏幕上,赤犬站在坑边。更多岩浆从他手臂上落下,沿着裂口向下倾泻。

    坑底的影像蜗牛终于承受不住高温,触角猛地缩起,画面随即黑了下去。远处的另一只蜗牛仍在工作,隔着翻腾的蒸汽拍到红色岩浆灌满整座深坑。

    坑口很快只剩下一片缓慢流动的暗红。

    再也看不见下面的人。

    控制室安静了一瞬。

    贝波抱着一摞海图站在门边,爪子不自觉地收紧,纸边被捏得皱成一团。

    “她真的还活着吗?”

    罗按下气密门的开关。

    “活着。”

    贝波张了张嘴。

    “可是……”

    “坐标还在。”

    气密门向两侧打开。罗走进去,回头看向仍站在原地的三个人。

    “还要我说第三遍?”

    佩金猛地把操纵杆推向左侧。

    “下潜!”

    黄色潜水艇在海水中压低船头,避开上方坠落的石块,向马林梵多外墙下方驶去。引擎的轰鸣骤然加重,金属船身在水压中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贝波也反应过来,抱着海图往医疗舱跑。

    跑出两步,他又急急忙忙地转回来。

    “船长,我要准备什么?”

    “烧伤、失血、坠落伤。按最坏的情况准备。”

    “明白!”

    贝波冲了出去,转过拐角时肩膀撞在墙上,整只熊被弹得晃了一下。

    “对不起!”

    没人知道他在向谁道歉。

    夏奇已经低头去找海底裂缝的位置,听见那声道歉,紧绷的嘴角抽了一下。

    “贝波,先对自己的肩膀负责吧。”

    “现在别跟他说话。”佩金咬着牙调整航向,“他会连舱门一起道歉。”

    “我听见了!”

    贝波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回来。

    水温警报随即响起,短促的笑意被压了下去。

    罗站在舱门前,看着温度仪越过五十。

    “继续。”

    ※二 ※

    海底没有光。

    马林梵多的地基向下延伸,像一整片沉在水中的黑色山脉。白胡子的震动撕开了广场,也把外墙下方的岩层震出数道裂缝。滚烫的水流从裂口深处喷出来,夹着气泡、砂石和烧红的金属碎屑。

    潜水艇绕过一块倾倒的巨大岩板,前方的通道骤然收窄。

    佩金盯着声呐屏幕,额角全是汗。

    “过不去了。右侧最多还有两米,再往前会卡住船尾。”

    “停在这里。”

    罗站在气密舱与医疗舱之间的空地上,鬼哭已经出鞘。

    夏奇从控制室探出头。

    “这里离坑底还有多远?”

    “垂直距离四十七码,岩层厚度算不准。”佩金看了一眼不断跳动的声呐,“上面还在塌。”

    夏奇望向罗。

    “听见了吧,船长?”

    “听见了。”

    “我怎么觉得你下一句还是要继续。”

    罗抬起刀。

    “ROOM。”

    浅蓝色空间从他的脚下展开。

    最初只是一个罩住潜艇的完整球体。靠近裂缝后,边界被罗一点点拉长,沿着海床向前伸展,最后压成一根探入石缝的细针。

    岩石、钢筋、海水、沉在下面的炮弹残片,全部进入他的感知。

    东西太多了。

    每一个坐标都在移动。

    上方的岩浆仍在下沉,热量穿过破裂的岩层,把缝隙里的海水煮得不断翻滚。ROOM刚穿过第一层地基,一块烧红的巨石便从上方坠落,擦着空间边界砸下来。

    罗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一线温热从鼻腔滑出,落到上唇。

    贝波抱着急救箱站在旁边,眼睛立刻瞪圆了。

    “船长,你流血了!”

    “我知道。”

    “要不要先擦一下?”

    罗偏头看了他一眼。

    贝波马上从箱子里抽出纱布,小心地递过去。

    “对不起,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可是血流到嘴里会很难受……”

    罗接过纱布,随手按在鼻下。

    “去把隔热布铺好。”

    “好!”

    贝波抱着箱子跑开了。

    罗重新闭上眼。

    他不需要辨认坑底的人。

    他只需要沿着空间残响,找到最后一个没有消失的坐标。

    第一段残响停在地基下方五米。

    第二段更浅,已经被下沉的岩浆冲散了一半。

    再往上,空间边界开始发抖。正在崩裂的岩石同时挤入感知,每一块都有自己的重量、温度和轨迹,混乱的坐标一层层压进头脑。

    罗握着鬼哭的手逐渐绷紧。

    找到了。

    “屠宰场。”

    一块烧得发红的巨石从内部裂开,露出卡在石缝中的白色金属。

    “交换。”

    蓝光闪过。

    医疗舱中央传来一声重响。

    贝波刚铺好隔热布,吓得原地跳了一下。

    “回来了?”

    掉在布上的只有半截剑刃。

    白色金属已经弯曲,断口被高温烧得发红,护手的一角黏在剑身上。上面沾着血和焦黑的布料,原本的颜色几乎无法分辨。

    贝波跪下来,爪子停在剑刃上方,不敢碰。

    “这是……”

    “白鸣。”佩金从控制室走出来,声音沉了下去,“白刃林夏的剑。”

    贝波抬头看向罗。

    罗没有睁眼。

    “收起来。”

    “可是她没有跟剑在一起。”

    夏奇已经拿来隔热钳,把断剑夹进金属箱。

    “听船长的。能找到一截,就能找到第二截。”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看了罗一眼。

    罗没有回应。

    ROOM继续向上。

    剑刃所在的位置只是林夏坠落时留下的一处碰撞点。再往上,残响越来越细,数次被岩浆与崩塌的石层完全截断。

    罗只能重新绕过。

    空间被拉得更长。

    他的视野忽然暗了一瞬,脚下也跟着偏了半步。

    夏奇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到极限了。”

    罗甩开他的手。

    “还没有。”

    “你连站都站不稳了。”

    “能站。”

    “这种就叫站不稳。”

    “夏奇。”

    罗睁开眼睛。

    声音依旧很轻,却已经是让他闭嘴的意思。

    夏奇咬了咬牙,退开半步,手仍停在随时能够接住他的距离。

    “行。你继续。”

    他转身把已经准备好的岩石推到医疗舱中央。

    “至少要换的时候提前说一声。贝波差点被那把剑拍扁。”

    “我没有!”贝波抱着急救箱小声反驳,“而且就算被拍到,我也能撑住。”

    佩金从控制室探出头。

    “你刚才明明跳起来了。”

    “那是因为突然!”

    罗没有听他们继续争。

    ROOM边界已经触到深坑下方。

    高温从能力的另一端压过来。血管、神经和大量变化中的物体坐标同时涌入意识,太阳穴像被钝器抵住,一下一下向里挤压。

    空间残响忽然断了。

    罗握刀的手停住。

    一秒。

    坑底的岩浆继续下沉。

    下一刻,断开的残响在更高的位置重新亮起。

    很淡。

    那不是眼睛能够看见的光。

    一片已经塌陷的空间,在彻底消失以前,最后一次碰到了他的ROOM。

    罗猛地抬头。

    “找到了。”

    贝波立刻扯开隔热布。

    夏奇和佩金一左一右站到石块旁边,等着交换。

    罗捕捉到的坐标几乎没有移动。

    温度高得异常。

    呼吸微弱到难以分辨,心跳也被岩浆和岩层的震动盖住,只在很长的间隔后,传来一下模糊的收缩。

    还在。

    上方的岩层烧穿了。

    岩浆沿着新裂开的缝隙涌下来,ROOM边缘被压得骤然变形。

    罗收紧五指。

    “交换。”

    蓝光在医疗舱内猛地亮起。

    中央的岩石消失了。

    一具身体从半空中落下来。

    贝波下意识伸手去接,爪子刚碰到她的手臂便被烫得缩了一下。

    “好烫!”

    “别用手!”

    夏奇扯起隔热布,佩金从另一侧托住。三个人合力兜住她,才没让她直接撞上金属地面。

    是林夏。

    左肩到手臂的衣物已经与皮肤黏在一起,侧腰和大腿外侧分布着大片烧伤。头发烧掉近一半,湿漉漉地贴在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脸上。她的右手仍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掌心里只剩下半截熔坏的剑柄。

    罗撤去ROOM。

    空间消失的瞬间,他的膝盖软了一下。

    夏奇伸手去扶,这次罗没有立刻甩开,只借了一下力便站直身体。

    贝波已经跪在林夏旁边,爪子停在她颈侧。

    “我摸不到……”

    罗俯身按住她右侧颈动脉。

    没有。

    他调整位置,指腹更深地压下去。

    很久以后,皮肤下终于传来一下极轻的跳动。

    间隔很长。

    第二下却确实来了。

    “还有脉搏。”

    贝波猛地吸了口气,眼睛瞬间红了。

    罗已经站起身。

    “剪开衣服。黏住的地方别扯。”

    “好。”

    “佩金,准备气道。夏奇,两条静脉通路,叫所有会医疗处理的人过来。”

    两人立刻行动。

    罗把鬼哭放到手术台旁,戴上手套。

    “快。”

    ※三 ※

    医疗舱里的灯全部亮了起来。

    林夏被转移上手术台。贝波拿着剪刀,沿着衣物尚且完整的边缘一点点剪开。烧伤最深的位置已经与布料黏在一起,他不敢用力,动作慢得手心全是汗。

    “这里怎么办?”

    “先留着。”

    罗一边检查她的瞳孔,一边伸手。

    “剪刀。”

    贝波下意识把自己手里的递过去,递到一半又发现上面沾了血,慌忙缩回来。

    “这个用过了。对不起,我换一把。”

    “贝波。”

    “在!”

    “呼吸。”

    贝波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

    他用力吸了一口,转身取来新的器械。

    佩金已经完成气道准备。氧气送进去后,林夏的胸口只出现极浅的起伏,左侧几乎没有声音。

    “进气不对。”

    “肺挫伤。”罗把手放到她胸侧,“还有肋骨。”

    ROOM重新展开,只罩住手术台周围。

    空间让皮肤、肌肉和骨骼失去遮挡。三根断裂的肋骨显露出来,其中一根擦伤了肺叶,血正在胸腔内积聚。侧腰还有一道早于岩浆的新鲜贯穿伤,原本形成的血痂已被坠落重新撕开。

    罗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她上战场以前就伤成这样了?”

    夏奇正在调整输液速度,闻言探头看了一眼。

    “看起来还不止一天。”

    罗收回视线。

    “抽血,紧急配型。船上能用的血全部拿过来。”

    “全部?”佩金问。

    “全部。”

    “明白。”

    他转身跑了出去。

    罗用ROOM切开已经失去活性的组织,避开尚且完整的血管与神经。表面烧伤看起来触目惊心,重要脏器受到的热损伤却比预想中轻。仿佛在岩浆真正碰到她以前,有什么力量替身体多撑了极短的一瞬。

    时间短得救不了她。

    却足以让罗现在还有东西可以修补。

    血袋很快送了进来。

    第一袋血沿着管路进入身体,监护仪上的数字依然向下掉。夏奇盯着屏幕,抬手把流速推到更高。

    “血压还在降。”

    “胸腔里的出血点没封住。”

    “你最好快点。”夏奇看了罗一眼,“她快没东西可以往外流了。”

    罗没回答。

    鬼哭的刀尖沿着空间边界移动,受损的血管被逐一分离、闭合,断裂的肋骨也被重新固定。

    贝波站在他对面,手里的吸引器始终跟着罗的动作。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再把脸转开。

    “下一袋。”

    贝波立刻放下器械去拿血。

    “温度。”

    “还在四十以上。”夏奇说,“降得很慢。”

    “创面继续降温。别用冰。”

    “知道。”

    “左肩准备临时覆盖。”

    夏奇忍不住看了一眼那片几乎分不清层次的伤口。

    “这一块今天能处理完?”

    “不能。”

    罗的声音很平。

    “先让她活过今天。”

    第一场手术进行到第九个小时,林夏的心跳出现了第一次明显紊乱。

    监护仪发出急促的警报。

    贝波刚换好一袋血,听见声音,爪子猛地僵住。

    “船长。”

    “我看见了。”

    罗的手还在左肩深处。破损血管已经接合,伤口却仍在渗血。屏幕上的波形越来越乱,跳动间隔逐渐拉长。

    一下。

    停顿。

    再一下。

    尖锐的长鸣突然贯穿医疗舱。

    贝波手中的血袋撞到支架,发出一声闷响。

    夏奇已经转身去拿电击装置。

    “心跳停了。”

    “退开。”

    罗重新扩大ROOM。

    他伸手探入空间,手掌直接触及那颗停止收缩的心脏。大量失血和休克让它变得无力,刺激落下后,只产生了一下轻微的颤动。

    监护仪仍是一条直线。

    罗调整位置。

    第二次刺激。

    没有反应。

    贝波屏住呼吸,眼泪已经掉到了脸颊的白毛上。他抬起爪子胡乱擦了一把,没有发出声音。

    罗第三次收紧手指。

    掌心下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监护仪跳出一个混乱的波峰。

    紧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夏奇停在旁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罗松开手,撤掉扩大后的ROOM。

    “继续输血。”

    贝波立刻把新的血袋接上。

    罗重新拿起器械。

    他的右手在半空中停了极短的一瞬。

    随后稳稳落下。

    ※四 ※

    第一场手术持续了十七个小时。

    罗走出手术室时,医疗舱外的走廊已经换过三轮值守。佩金靠着墙站起来,刚想问里面的情况,便看见罗的身体向旁边偏了一下。

    “船长?”

    罗伸手去扶墙。

    手指还没碰到,人已经倒了下去。

    佩金和夏奇一左一右把他接住。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问要不要休息,直接把他抬到旁边空着的病床上。

    贝波跟在后面,压低声音。

    “要叫醒他吗?”

    “你敢叫就去。”夏奇说。

    贝波低头看了一眼罗闭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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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敢。”

    “那就让他睡。”

    “可是病人那边……”

    “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

    佩金从手术室出来,脱下沾血的外衣,抬手揉了揉脸。

    “我们先守。船长醒了再说。”

    贝波趴在床边,认真地点头。

    “我会守好的。”

    不到二十分钟,罗自己睁开了眼睛。

    贝波正盯着墙上的时钟,见他坐起来,连忙伸手拦。

    “船长,你才刚睡着。”

    “她的体温。”

    “降了一点。血压还算稳定,佩金在里面看着。”

    罗穿上鞋。

    “下一次清创准备好了吗?”

    贝波急得耳朵都立了起来。

    “可是你也需要治疗。你刚才都晕倒了!”

    “睡过了。”

    “不到二十分钟怎么能算睡过?”

    罗看向他。

    贝波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只是觉得……应该还可以再多睡一会儿。”

    罗站起来,抬手压低帽檐。

    “觉得没有用。去准备。”

    贝波垂下耳朵。

    “是。”

    走出两步,他又回过头。

    “船长。”

    “说。”

    “你也别死。”

    罗看了他一会儿。

    “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贝波缩了缩脖子。

    “对不起。”

    第二场清创在四小时后开始。

    第二天夜里,一处临时覆盖物没能存活。第三天清晨,林夏再次出现高热,血压也跟着下降。罗切掉感染组织,重新处理左肩深处的损伤,手术结束时,天已经又黑了一次。

    极地潜水号始终潜在水下,只在必要时短暂换气。

    红心海贼团的人轮换了三班。

    贝波从最初的手抖,渐渐学会只看罗伸出来的手。罗要纱布,他就递纱布。要缝合针,他绝不会拿成止血钳。听不懂的指令先照做,换班后再悄悄问佩金。

    到了第三天夜里,林夏的体温终于降到危险线以下。

    罗替最后一处创面覆上敷料,贝波站在对面帮他固定。

    医疗舱里安静下来,只剩器械碰撞和监护仪的声音。

    贝波忍了很久,还是小声问:

    “船长,你以前认识她吗?”

    “认识。”

    罗低头打结。

    贝波看了看病床上的林夏,又看了看罗眼下浓重的阴影。

    “很熟?”

    缝合线被剪断。

    罗把器械放回托盘。

    “她欠我一个解释。”

    贝波等了一会儿。

    罗已经开始检查新的监测数据,显然不打算继续回答。

    贝波低头收拾用过的纱布,轻轻“哦”了一声。

    他还是没听明白。

    不过船长愿意连续几天不睡觉救的人,大概欠了很重要的解释。

    ※五 ※

    第五天,新闻鸟落在极地潜水号的舱盖上。

    潜艇刚刚浮出海面换气,佩金出去检查外部涂层,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份报纸。

    他进门后展开第一页,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夏奇从他身后经过,又倒退回来。

    “怎么了?”

    佩金把报纸递给他。

    头版用了两张照片。

    上方是白胡子站立而死的全身像。薙刀仍然握在手里,身体布满枪伤、刀伤与炮击留下的痕迹,身后的披风被风吹起。

    他没有倒下。

    下方的照片拍摄于刑台附近。

    画面里只有一滩已经发黑的血,和两个深深踩进地面的脚印。一个脚印更深,另一个稍浅,从画面中央一路向前,最终消失在照片边缘。

    右下角空着一块。

    那里没有照片,也没有文字。

    摩根斯原本准备在战争结束后,把林夏的专访放在那里。如今采访对象已经被海军确认死亡,他却没有拿另一条新闻填补。

    主标题占了整整半版。

    《旧时代落幕,白胡子战死马林梵多》

    下面还有一行稍小的字。

    《三亿海贼“白刃”林夏确认死亡》

    海军本部给出的结论很明确。

    林夏在直播中遭赤犬正面击中,坠入深坑。随后整座深坑被岩浆覆盖。现场未能找到尸骨与武器,影像记录和生命探测结果均足以确认死亡。

    佩金抬头看向医疗舱。

    “这算什么?”

    夏奇从他手里拿过报纸,也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算全世界都被船长骗过去了。”

    “船长什么都没做。”

    “所以才骗过去了。”

    两个人对视片刻。

    佩金拿回报纸,向医疗舱走去。

    罗刚结束检查,站在洗手池旁脱手套。佩金把报纸递到他面前。

    “海军结案了。”

    罗接过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目光在下方那张照片上停了几秒。

    血迹。

    脚印。

    空白的位置。

    照片里没有林夏。

    她已经从全世界的视线里消失了。

    “什么都别做。”罗把报纸反扣在桌上。

    佩金靠在门边。

    “要不要想办法给她认识的人送个消息?”

    “不要。”

    “白胡子那边、草帽那边,还有革命军。她认识的人可不少。”

    “消息送出去,海军也会知道。”

    佩金摸了摸鼻子。

    “好吧。那确实不太划算。”

    贝波抱着药品箱从旁边经过,听见他们的话,脚步慢了下来。

    “可是他们会很难过吧?”

    罗摘掉另一只手套。

    “她现在经不起第二次追杀。”

    贝波低头看着药品箱,耳朵慢慢垂下来。

    “那要一直让他们以为她死了吗?”

    “等她醒。”

    “醒了以后呢?”

    “让她自己决定。”

    罗推开医疗舱的门。

    贝波跟着走进去,仍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报纸。

    “全世界都觉得她死了,真的没关系吗?”

    罗在病床旁停下。

    “很好。”

    贝波愣了愣。

    罗检查过监护仪上的数字,把输液速度调低一点。

    “死人不会被追杀。”

    ※六 ※

    第五天夜里,罗终于在病床边坐了下来。

    医疗舱的灯一直亮着,照得每一根管线都清清楚楚。林夏左侧身体几乎全部藏在敷料下,只露出右手和小半张脸。她的呼吸仍然需要机器辅助,心跳却已经稳定下来。

    熔坏的白鸣被放在隔壁的金属箱里。

    断成两截。

    没有人动过。

    罗看了林夏一会儿。

    十三年前,他在米尼翁岛的雪地里失去了两个人。

    后来,林夏重新出现在这片海上。她的名字隔一段时间便会登上报纸,先是很小的一块,后来逐渐占据半版。海军、地下交易所、革命军、红发、白胡子,她走过的地方越来越多,悬赏也从无到有,一路涨到三亿。

    他们真正重逢,是在鱼人岛下方的水道里。

    隔着一处分流口,她被上行的水流推着往外走,却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硬生生逆了一下水势,朝他伸出手。

    罗也抬起了手。

    只差一寸。

    突然加速的水流将她卷向上方,那一寸距离被彻底拉开。罗想追过去,她却隔着乱流朝他轻轻摇了摇头,让他守住身后的出口。

    那一次,他没来得及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也没来得及问她为什么还活着。

    他只看着她被水流带走,说了一句:

    “活着就行。”

    如今她终于躺在他伸手能够碰到的位置,依旧一句解释都给不了。

    罗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欠我一个解释。”

    病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醒了自己说。”

    监护仪响了一声。

    罗靠进椅背,后脑抵住冰冷的金属墙面,闭上眼睛。

    五天里,他第一次允许自己停下来。

    【临时医疗记录】

    【患者姓名:林夏。】

    【公开状态:死亡。】

    【实际状态:重度烧伤、复合性创伤,生命体征暂时稳定。】

    【意识状态:昏迷。】

    【预后:无法判断。】

    【主治医生意见:先活下来。】

    监护仪又响了一声。

    她的心跳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