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战争结束后,红发海贼团留到最后才离开马林梵多。
香克斯压着战场,让海军与海贼分别带走伤员,也接下了白胡子的遗体。等到该撤的船都驶出湾口,他才命令雷德·佛斯号调转船头。
身后的海还在冒烟。
岩浆冷却处结着大片黑壳,海面漂着折断的桅杆、烧焦的木板和辨不出归属的旗帜。甲板上没有人庆祝。就连平日最吵的几个人,也只靠在船舷边,看着马林梵多一点点远去。
耶稣布坐在主桅下,长枪横在膝上。
每次战斗结束,他都会立刻拆枪保养,先擦枪管,再检查瞄准镜,顺序从来不变。今天,他的手在镜座上停了很久,才慢慢将瞄准镜卸下来。
赶往马林梵多的路上,他几乎一直守在影像蜗牛前。船抵达以后,这架瞄准镜又贴了他整场战斗。
他看见林夏从六台和平主义者中间穿过,也看见她站到赤犬的拳路上。最后那道岩浆落下时,镜片被他握得发烫,画面还是碎在了一片红里。
耶稣布拿出软布,将瞄准镜仔细包好。
他没有把它装回枪上,而是收进了贴身的口袋。做完这些,耶稣布转头望向海面,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没人过去打扰他。
香克斯站在船头,从胸前内袋取出一张旧纸。
纸边已经磨出毛痕,折叠处的炭笔字也淡了许多。十四年前,一个六岁的孩子在这条船上写下《红发海贼团风险评估》,最后一条说,整条船最大的安全隐患是船长。
香克斯没有展开。
上面的字他早就记住了。
这些年,船员一喝多便拿那份评估取笑他。三亿悬赏令出现以后,他们又总在酒桌上猜,林夏什么时候会来,来了以后会不会先锁酒窖,还是先把甲板上乱放的炮弹全部收走。
现在,没有人再提。
香克斯将纸放回内袋,用掌心隔着衣料按平。随后,他从旁边拿起酒瓶,倒满一杯。
酒没有送到嘴边。
他走到船舷旁,将整杯酒慢慢倒进海里。
琥珀色的液体落进水中,很快便随着浪散了。
邦克·宾治抱着琴走过来,蒙斯特安静地跟在脚边。
他在不远处坐下,低头调弦,随后奏起十四年前没有弹完的那首曲子。
那时的林夏还是个孩子。她从篝火边经过,听见这段旋律便停下脚步。邦克·宾治问她是不是喜欢,她想了半天,只说听着让人不太想走。
下船那天,曲子弹到一半停住。
邦克·宾治告诉她,剩下的部分留到下次见面。
十四年过去,他一直记得停下的位置。
琴声在甲板上缓慢向前,走到那个约定好的地方时,邦克·宾治的手指停在弦上。
最后一个音被海风吹散。
他没有继续。
蒙斯特靠在他腿边,也没有出声。
海面宽得看不见尽头。整条船安静地向前航行,谁都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二 ※
战争结束的第三天,海军仍在清理本部。
亚瑟的升任令与阵亡名单由同一班文书船送到。
他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面前摆着一份《马林梵多战役要员处置上报表》。
姓名:林夏。
处置结果:战死。
后面另有一行小字,注明目标遭岩浆完全覆盖,尸骨无存,经现场与多路影像核证,确认死亡。
身份栏印着三个选项。
海贼。罪犯同党。其他敌性人员。
亚瑟的笔停在纸面上。
填表前,他刚刚核对过自己防区的伤亡。与林夏接战并登记在案的海军共有三百一十七人,全部因伤退出战斗。
阵亡人数是零。
亚瑟让文书重新核对了三次,结果没有变化。
肩窝、手腕、膝弯。伤情记录集中在这几个位置,足以让人失去战斗能力,却很少危及性命。医疗队里有一名军医说,如果出剑的人再偏半寸,那三百多人至少会死掉一半。
林夏显然知道该偏向哪里。
亚瑟最终在“海贼”一栏打了勾。
笔锋太重,纸面被划破了一道。
他又想起白胡子死亡时的广场。
那个男人站在本部中央,身上已经找不出一块完好的地方。按照操典,海军击毙最高级别敌人时,全军应当欢呼,战果也要立刻向各处通报。
当时却没有人出声。
几万名海军看着那具仍然站立的身体,连最前方的士兵都没有举起武器庆祝。
战后第五天,本部举行庆功宴。
有人高声宣读战报,念到白胡子死亡和白刃林夏被击杀时,宴会厅里举起一片酒杯。
亚瑟站在人群中,想起医疗船上那三百一十七个人。
杯沿已经碰到嘴唇,他最终没有喝。
第二天,亚瑟递交调任申请,请求离开本部,前往外海驻防。
理由栏里只有四个字。
愿赴一线。
他没有写下真正的原因。庆功宴上的酒让他想起太多东西,再喝一杯也咽不下去。
※三 ※
世界经济新闻社的大新闻号连续三天没有熄灯。
电话虫的叫声从船头响到船尾,排字工守在机器前换了一班又一班。主编室的桌上铺满候选照片,每一张都足以占据头版。
白胡子站在马林梵多中央的照片单独放在最上方。他已经没有呼吸,头仍然抬着,薙刀握在手中,身上密布伤口,背后却看不见一道逃跑留下的痕迹。
这张照片必须上头版,编辑部里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他们争的是第二张。
六台和平主义者跪在林夏身后的画面。
多贝尔曼单膝落地,她从旁经过的画面。
她接住黄猿光束时站在塌陷地面中央的画面。
还有白鸣刺入岩浆,将赤犬那一拳剪歪三寸的瞬间。
编辑部为选图吵了半夜。
摩根斯叼着雪茄,把林夏战斗时的照片一张张看过去,最后全部推开。
“这些都不用。”
主笔愣住了。
“社长,这几张无论选哪张,都能卖疯。”
“当然能卖。”
摩根斯用翅膀翻出最后一张照片。
刑台边只有一滩血和两个深深的脚印。人已经不在画面里。
那也是直播结束前的最后一帧。红发海贼团控制住战场以后,摩根斯亲手切断信号。切断以前,他让所有仍能工作的影像蜗牛对准刑台,在那滩血与脚印上停了十秒。
随后,全世界的屏幕同时暗了下去。
“用这个。”
“可这张什么都看不见。”
“所以才忘不掉。”
摩根斯把白胡子战死的照片放回头版主位,又将血与脚印压在下方。
“白胡子必须让全世界看清楚,他最后是怎么站着死的。白刃的照片,就放在他下面。”
主笔看了看两张照片。
“一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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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张没人。”
“对。上面写白胡子,下面写白刃。就这么排。”
“那些神乎其神的画面,其他报纸明天全会印。他们会猜她用了什么果实,练了什么剑术,再编出十个师父。我们不猜。”
“那白线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
摩根斯答得很干脆。
“不知道的事,就别装作知道。传说也不用替读者解释。”
主笔点头,又压低声音。
“她调度影像蜗牛的记录怎么办?现在只有我们知道,整场第二信号都由白刃控制。这才是真正的大新闻。”
“烧掉。”
主笔怀疑自己听错了。
“全部?”
“底稿、通话记录、镜头调度,全烧。”
摩根斯取下雪茄,鸟脸上难得没有夸张的笑。
“她活着的时候,替我们留下了海军拍不到的画面。现在轮到我替她留一点不让人看见的东西。”
主笔抱起资料,没有再问。
临出门前,摩根斯又叫住他。
“头版右下角留一块。”
“放什么?”
“空着。”
主笔看了看版面。
“总得有个用途。”
摩根斯望向舷窗外。海上已经快要天亮,远处的云被晨光照出一层灰白。
“留给专访。”
“谁的专访?”
“一个答应活着回来的人。”
主笔没有提醒他,海军已经认定那个人死亡。他在右下角画出一块空白,抱着版样离开。
第二天,报纸传遍四海。
头版上方是白胡子站立而死的全身照,下方是刑台上的血与两个脚印。右下角仍留着一块没人看得懂的空白。
后来每逢马林梵多战争的周年,世界经济新闻都会再次刊出这两张照片,也始终空着右下角的那一块。
摩根斯从未向读者解释原因。
※四 ※
海军本部档案厅的结案工作进行到第七天,卡在了同一份卷宗上。
《白刃林夏》。
死亡确认一栏写着,目标被岩浆覆盖,尸骨无存,随身武器一并熔毁。
能力定性仍为空白。没有恶魔果实记录,武装色呈现出本部无法归类的形态,霸王色则由战国亲自确认,已经能够控制范围。
招式名称同样无从登记。
所有影像里,林夏从未喊过招式。文书只能在备注中写下民间称呼,白线。
战果栏相对清楚。
击毁和平主义者七台。
致伤海军三百一十七人。
确认击杀,零。
最后是数百份互相矛盾的证词。
与她交战的海军都说,自己的眼睛能够看见目标,见闻色却无法确认她的存在。直播影像又证明,她从始至终都在战场上,甚至主动站进赤犬的拳路。
负责归档的文书官将卷宗翻了三遍,仍不知道应该怎样填写那些空栏,最后只能向上请示。
两天后,批复送回档案厅。
按战死结案,其余空置。
文书官盖下印章,将卷宗装进档案盒。
纸面上留下许多无法解释的地方。海军没有找到她从哪里来,也没有查明她的能力,能够写得最确定的,反而是岩浆覆盖后的死亡结论。
档案盒被送进最深处的柜子,和其他已经结案的通缉犯放在一起。
只有死亡一栏盖了章。
其余位置,仍然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