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集县在京城南边近一千里,五月初至,便觉出些躁意。
崔瑛卧在树荫下醉翁椅中,长腿支地,一下一下晃着椅子。他脱了外袍,单着中衣仍觉憋闷,遂将中衣的怀也敞开,露出肌肉清晰的玉白色胸膛吹风,远远瞧着,是一副堪称香艳的消夏图。
只是无人有这眼福。
崔雪容——便是人敬称崔女官者,挨了一记耳光后,正自罚在外头跪着,她召来的闲杂妇人们也都被遣散了,函园如今十分安静,只能听见初夏的蝉鸣和鸟叫。
崔瑛手里正把玩着一支银簪。
簪身三寸许长,尾部迂回成祥云样式,做工本就粗糙,何况不知戴了多少年,已经磨损发乌了。
崔瑛活了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糙物,但这并非他好奇把玩的原因,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簪身上有几个字。
“寡欲以养心。”
大周传至第十六代皇帝,已是物阜民丰、繁荣昌盛,自宫廷到民间,人人挥霍纵欲、竞豪比奢。然而这烈火烹油般的热闹怎能长久,如今国库已是年年赤字,就快将祖辈的基业吃见底了。
十年前,程清徽程大学士上《节用行俭议》,建议朝廷裁撤冗官、遣散多余宫人,停止滥赏滥封。此封奏议几乎将朝官勋贵得罪了遍,以贵妃之父韩世锦为首,皆上折子攻讦程清徽讪君卖直,挑他的错处,连程家婆媳吵架也要拿出来说他私德不修,一时劾章如雪。
程清徽无奈,只好自请辞官,挂印归隐,听说两年前已经病逝。
如今朝中积弊渐显,左支右绌,几乎都应了程公当年之言。
崔瑛之所以想起程公,是因为簪上这几个字“寡欲以养心”,正是程公议章之首句,是他一生恪守的文心和家训。
崔瑛揽衣起身,一位佩剑的玄衣侍从走进来,向他一躬:“郎君,查到了。”
崔瑛声音懒洋洋的:“果真是他?”
侍从点头:“程公在济州设学时,曾收孟致为学生,似乎对他十分喜欢,将这句训言赠给他。后二人常通书信,两年前程公病逝,孟致还为程公服过斩衰。”
侍从想了想,将打听到的孟致救豆腐娘子的事也说了。
“不愧是程公嫡传,和程公一样的脾气,”崔瑛含笑摩挲着手中银簪,“算是意外之喜。”
他来云集县是有要紧事,不料此地池浅王八多,官员勾结成一块铁板,午前同他们周旋一番,除了被灌一肚子酒水外,他想查的事竟然一句也问不到,十分窝囊地回来了。
正气闷时,被人撞了一下,没想到身上挂住了这么个玩意儿。
撞他的人,他已无甚印象了,只记得是个衣着简单的女子,似乎相貌不错。他只当是函园里没教好规矩的粗鄙丫头,循着这簪子去查,才知道原来是孟教谕的夫人。
只这样一来,是有心,还是无意?
是孟致让她来试探自己吗?
崔瑛想了想道:“去叫崔雪容进来。”
崔雪容不顾两腿跪得发麻,小步趋进来,又在崔瑛面前跪下认错,梨花带雨道:“少公子,奴婢知错了,再不敢张狂了,少公子怎么罚奴婢都行,千万不要厌了奴婢。”
说着还哀哀地抬眼瞧他,任泪流到腮上,见他不语,便举起手来扇自己。
崔雪容的确容貌出挑,可崔瑛见过的美人何止成百上千,比她美、比她识趣、比她性子好的大有人在,崔瑛尚不曾为谁动容过,如今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只觉得嫌恶。
冷眼看她自扇了几巴掌,这才温和出声道:“好了。”
他叹了口气:“我那时烦躁,你也别往心里去,你是阿姐身边的人,我怎会真恼了你,起来吧。”
崔雪容这才起身,殷殷望着他。
崔瑛说:“还有半个月便是万寿节,明日你把当地官员,还有矿务司的太监们都请来,就说是太子吩咐的,办个诗会写个奏章,叫众人都落了名,好在节前递进宫去。”
崔雪容:“奴婢遵命。”
待崔雪容走后,崔瑛对佩剑侍卫吩咐道:“明天趁这些人都不在,咱俩去矿务司探探。”
侍卫闻言犹豫道:“人生地不熟,会不会太危险了?”
崔瑛冷笑道:“怕什么,就算被抓住,他们也不敢对我下手。”
*
县学明伦堂里,孟致正在翻看今年的生员名册。
天气炎热,他仍峨冠博带、一丝不苟,仿佛内心自有静气,轮番来劝他的同僚却个个恨不得狗吐舌头。
“不去。”
孟致的态度始终没变过:“宫里的人品秩再高,管不到士人头上,矿务司太监爱去便去,咱们何必凑热闹。”
旁人都被骂成了太监,脸色一时由红转绿。
县学训导柳逢生连忙替他打圆场:“罢了罢了,孟致这狗脾气,诸位都不知道吗?他这人只会骂人,不会夸人,叫他去写诗给圣上贺寿,万一哪句话写岔了,还得连累咱们呢,他不去更好。”
这句话说得极有道理,于是同僚们不再劝他,次第起身赴宴去了。
柳逢生将一摞文集搬到孟致跟前:“孟兄,我给你解了围,你得替我干点活儿吧?”
孟致点点头:“好。”
柳逢生高兴了,不过旋即又叹气:“你这性情虽讨人厌,却也时常让人羡慕,像这等狗屁倒灶之事,手一挥便可回绝。不像我等,有一家老小压着,浑身不自由啊。”
孟致说:“我也有母亲和妻子要养。”
意思是少拿这些当借口。
“那不一样。”柳逢生摇头:“伯母同孟兄一样性情,不会逼孟兄逢迎,听说嫂夫人在孟兄身边长大,亦婢亦妻,更不敢置喙孟兄的决定,孟兄家里做得了主,这才是大丈夫。”
听到“亦婢亦妻”四个字,孟致皱了皱眉:“再不去,你便赶不上马车了。”
柳逢生起身整衣:“那我走了,不打扰孟兄独自偷闲了。”
人一走,只觉得穿堂风也清爽了许多。
孟致将手头堆压的公务处理罢,帮柳逢生把生员们的文章批阅完,感慨一番世风日下文章尽是阿谀词,见放衙时间还早,想了想,从书架后面取出一本账册。
教谕只管县学考试与礼仪教化,但他手里拿的,却是去年本县矿务司递交朝廷的账务抄录本。
他一页一页翻着看,一边看,一边将里面的数据默默记住,正聚精会神时,忽听后窗外“嘭”一声响,似乎有重物坠地的声音,紧接着窗户被推开了。
他下意识将账册合上,正要转身,一柄凉飕飕的匕首抵在了颈间。
“别动。”一个年轻男人,压抑着抽冷气的声音,似乎受了伤。
孟致色不稍改道:“县学是清水衙门,你要劫财,该去矿务司。”
“这里是县学?”那人目光在他案上一扫:“你是孟致?”
“是我。”
抵在颈间的匕首撤走了,孟致回头,见一蒙面人扯下面上遮布,露出极俊的相貌,连孟致都晃神了一瞬。
那人随意一抱拳:“鄙人崔瑛,字含章,云京崔氏子弟。”
崔瑛也是自信过了头,没想到区区县级矿务司的账房,不仅里头设了机关,外面还有重兵把守。被发现后,他掏出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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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稽查司的令牌,不料对方不仅不买账,反而召来弓弩手,要把活捉改为当场击杀。
崔瑛肩膀中了箭,又同侍卫走散,左支右绌,竟躲到了县学来。
孟致望着他肩上伤口,皱眉道:“这是官府的箭,足下既是世家子弟,何故行鬼祟事?”
崔瑛举起他案上的账本,微微笑道:“因为也许,我与孟兄在查同一件事。孟兄看的这本是阳账,而我刚刚拿到了去年的阴账,孟兄难道不想两相对比,瞧瞧这些人有多大的狗胆吗?”
孟致夺回了账本,警惕地打量他。
心里迅速盘算自己为数不多的人际知识:崔家是太子妃的母家,听说太子妃只有一个嫡亲弟弟,正是眼前人这般年纪。金尊玉贵的世家独苗到此偏远县城来,难道是代表了太子的意思,要向内廷司礼监发难吗?
崔瑛见他犹疑,只好使出杀手锏,一字一句道:“孟兄莫非是怕事?可不要忘了一句话,寡欲以养心。”
闻言,孟致瞳孔微微一缩。
*
还不到下值的时候,窈贞在水渠边洗枇杷,顺便抓几只河虾回去加菜。
薛灵绮站在渠边,一边吃枇杷,一边又将崔女官演了一遍:
“怎不渴死你个没心肝的?你不交代,便没有水。”
“……哎呀公子你可打杀奴婢了呀,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这就去倒水,嘤嘤嘤。”
一遍比一遍挤眉弄眼,演绎夸张,直逗得窈贞在水里笑弯了腰。
待笑够了,想起自己弄丢的簪子,又默默叹息。
虽然如今还没被发现,以后可如何是好?
薛灵绮知道她的心事,说道:“我夫君说,崔女官是受太子妃之命来的,能让她跪称少公子之人,只能是太子妃的嫡亲弟弟,好像叫崔瑛。此人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家中一妻九妾,个个国色天香,给他生了八个儿子,我看这崔女官啊,八成是想当第十妾。”
一妻九妾,八个儿子?!
这么能生儿子吗?
窈贞惊讶地吸了口冷气,回想崔瑛那张脸,总算是理解了何为衣冠禽兽、斯文败类。
窈贞:“看来我的簪子是彻底找不回了。”
她如何敢同这种人说话?婆母和郎君会打死她的。
薛灵绮:“别灰心嘛,说不定他随手扔了,旁人也未必会捡,改天我找个机会,同那崔女官套个近乎,到函园里帮你找找。”
此事听着希望渺茫,但窈贞还是笑了:“多谢你啊绮娘,喏,再请你吃个枇杷。”
绮娘愿意陪她烦恼这微不足道的事,她已经很感激了。
洗罢枇杷,捉了半篓虾,这时候,远远听见孟敏的呼喊:“娘!娘!”
孟敏一阵儿旋风似的跑来,扑到窈贞怀里咯咯笑,窈贞给她一个枇杷,摸摸她的脸:“是不是饿了?”
孟敏却说:“爹回家了,阿婆喊你赶快回去做饭。”
窈贞:“今天这么早?走,那咱们快些回去。”
与薛灵绮作别,窈贞左手提枇杷,右手抱虾篓,将孟敏背在背上,快步往回赶。
到了家,推开虚掩的乌门,却见赵氏立在庭中,神情颇有些严肃。
窈贞下意识就心里咯噔一声。
“把门闩插上,”赵氏说,“家里来了客人,莫高声。”
窈贞穿过庭院,走到正堂门口,便瞧见了坐在八仙桌前处理伤口的人,只露出肩头伤处,端正坐着。
赫然竟是那一妻九妾的崔瑛!
崔瑛旁边站着孟致,孟致手里捏着一枚陈旧的银簪,抬眼向她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