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距离潮州府城约400公里,走陆路官道,紧赶慢赶也要七八天。</p>
沿途驿站关卡密如蛛网,每过一处便需出示勘合文书,耽搁事小,露了行迹事大。</p>
何况身后那20名护卫。</p>
虽是蔡世荣和方耀庭招募的退役汉民步兵,组织性和纪律性都算不错。</p>
可毕竟在英华那等自由散漫的地方待久了。</p>
关卡越多。</p>
暴露的风险便越大。</p>
黄魁思来想去,决定改走水路。</p>
从广州溯珠江而上,折入东江,沿东洲驿、黄家山驿、铁岗驿一线东行,直抵河源再换陆路短驳。</p>
水道驿站关卡少得多,加上他粤水师千总的身份,一路亮出勘合,便是畅通无阻。</p>
满打满算,四五天便能抵达潮州。</p>
他在VOC夹板船上的那副模样早就被林镇邦和船上水手报了上去。</p>
马尔泰的奏折此刻大约已在送往京城的路上。</p>
广州到京城,驿递要个十来天,等乾隆阅过、廷议定夺、再将旨意传回广州,前后少说一个半月。</p>
黄魁打的正是这个时间差。</p>
等朝廷的处置下来,蔡世荣在潮州的家人早已接走,他自己的家眷也已稳稳当当登了船。</p>
赵兴才那边一谈妥,船队即刻起航,谁也拦不住。</p>
可越想越觉得还能再抢救一下。</p>
走吧。</p>
保住一条命是没问题的。</p>
可万一乾隆不处置他呢?</p>
万一朝廷的旨意只是申斥几句、罚俸几年,那他岂不是白白丢掉了这身官皮?</p>
他在粤水师熬了这么多年才爬到千总的位置,虽说不上什么显赫,可好歹是正经的朝廷命官。</p>
每月俸禄、养廉银、外加巡海时那些零零碎碎的规费。</p>
一年下来也能攒下不少。</p>
若是就这么走了。</p>
那些银子便再也不会有了。</p>
可他若不走,留在清廷继续当他的千总,每月把在广州攒下的银子悄悄送到琼州去……</p>
让家人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想买什么便买什么。</p>
岂不是两全其美?</p>
……</p>
10月10日上午。</p>
日头还没爬到中天,潮州府海阳县的街面上已经热闹了起来。</p>
黄魁带着那20名护卫风尘仆仆地赶到城外,马匹的蹄铁上裹着泥,护卫的靴面上也溅了不少灰。</p>
他们昨夜在河边露宿,天不亮又赶了20里路,此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长途跋涉后的滞重。</p>
汗气、尘土、马鞍皮革的气息混在一起。</p>
黄魁先是在城中找人打听。</p>
确认了蔡家宅子的位置。</p>
又让其中12名护卫留在客栈歇脚,自己只带了8人前往。</p>
蔡世荣的家在城外一处僻静的角落,巷子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榕树,树根虬结,把路砖都顶得翘了起来。</p>
黄魁沿着巷子走到底,抬头便看见了那扇门。</p>
门板上的朱漆早已斑驳脱落。</p>
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门轴有些歪斜,像是常年合不拢。</p>
台阶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檐角的瓦片也缺了几块,一只麻雀蹲在缺口边沿,歪着头打量来人。</p>
黄魁在台阶前顿了一瞬。他在路上想过蔡家会是怎样的光景,可眼前的景象还是比他想得更旧、更静。</p>
他抬脚踩上第一级台阶,靴底碾过青苔时发出轻微的沙响。他伸手叩门。</p>
咚、咚、咚。</p>
门内安静了片刻。</p>
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p>
门开了半扇。</p>
一个年近50、头发花白的老仆探出半张脸来,浑浊的眼睛在黄魁身上停了一下。</p>
又扫过他身后那八个腰背笔挺、一色短打装束的护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