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逾白发现江欲燃最近多了一个习惯。
他开始频繁地翻简逾白的相机。起初简逾白以为他只是对摄影感兴趣,毕竟江欲燃平时没事就坐在桌前刻东西,手很巧,对构图和光影有天然的敏感度,翻翻相机也正常。但后来他发现不对劲——江欲燃翻相册的时候,每次都会在同一个地方停下来。不是看照片拍得好不好,而是把照片放大看角落里那些不起眼的小东西。有次简逾白无意中瞥见他把一张食堂拍的空镜头放大了看,看的竟然是照片边缘桌角上露出来的半截手指——那是简逾白自己的手,拍照的时候无意中搭在桌角上入了镜。江欲燃盯着那半截手指看了好久,大拇指在屏幕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实体。
简逾白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把手机里江欲燃这几个星期的种种行为串起来想了想,然后翻了个身,面朝正在打地铺的人开口:“江欲燃,你昨天是不是又把我的校园卡藏起来了?”
黑暗里安静了两秒,一个闷闷的声音从地铺上传来:“……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尾音会往下掉。”
对面沉默了三秒,然后江欲燃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被抓包后破罐破摔的坦然:“……藏了,在抽屉最里面你笔记本下面压着。”
简逾白伸手开灯,下了床走到江欲燃的桌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果然在他笔记本下面找到了自己的校园卡。他拿着校园卡站在桌前回头看了一眼地铺上的人,江欲燃裹着被子蜷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眼神里一点心虚都没有,甚至还有点理直气壮的坦荡,好像在说“我就是藏了怎么了”。
简逾白拿着校园卡走回床边坐下,低头看着地上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你藏我校园卡干嘛?”
“不干嘛。”江欲燃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来,“想让你明天早上找我的时候多跟我说几句话。”
简逾白:“……你可以直接跟我说话不用藏我东西。”
“直接说你不会理我。”
“你说了吗你就说我不理你?”
江欲燃眨了一下眼,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掌心朝上,对着简逾白的方向张开手指。简逾白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沉默了两秒,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江欲燃收拢手指握住他,掌心温热干燥,用力不轻不重,刚刚好把简逾白的指尖整个包进去。
“逾白。”他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像在想措辞,“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有点问题?”
简逾白被他握着手指,低头看着他:“什么问题?”
“你对我很好。”江欲燃说,“你会喂我喝粥、守我一整夜、给我盖被子、让我睡你床上、牵着我的手看晚会——但你从没说过你喜欢我。”
简逾白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他想抽回来,但江欲燃握紧了没松。黑暗里两个人一个坐床沿一个躺地铺,姿势有些别扭,但没有一个人动。
“逾白,”江欲燃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平静,“你不用说。我等你。”
简逾白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江欲燃在月光下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安静,没有平时那种懒散的笑,也没有编借口时的小心翼翼,就是干干净净的、等他开口的样子。简逾白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几个字,但那些字在舌根底下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他最后只是收拢了手指,把江欲燃的手更紧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躺回了床上。
“睡吧。”他说。
江欲燃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很快没了动静。简逾白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心想,他说得对,自己确实从来没说过。从第一天到现在,他接受了江欲燃所有的靠近、所有的照顾、所有的黏人,但他从来没有主动往前走过一步。他像一块被温水泡着的石头,温热是温热的,但始终没有真正融化。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边,指尖在枕头下面摸了摸,碰到了那枚桃木平安扣——红绳断了之后他又把扣子捡回来了,没有戴,但一直压在枕头底下。他摩挲着那枚温润的木扣,闭上了眼。
周末的时候简逾白收到了一个快递。他拆开纸箱,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相框,木质的,颜色偏深,做工很精细,四角打磨得光滑圆润。相框背面刻了一行小字——“燃摄”。简逾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桌的江欲燃,那人低着头在刻新的一块木头,嘴角微微翘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你什么时候做的?”
“上周。”江欲燃头也不抬,“你摄影社的活动室里有台锯,周扬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去借了一下。”
简逾白把相框拿在手里掂了掂,木质温润细腻,涂了一层薄薄的木蜡油,透着木料本身的光泽。他忽然想起上周三有一天回来的时候,江欲燃不在宿舍,他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是去活动室做这个了。他把相框放在桌上,想了想,又从电脑里导出了一张照片——那张迎新晚会上拍的江欲燃坐在角落里的照片,去打印店打出来,裁成合适的尺寸,装进了相框里。
他把装好的相框放在自己桌角,面朝他的方向。江欲燃刻着木头余光扫到相框里的内容,手里的刻刀停了一下,但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继续刻,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不少。
下午简逾白出门买东西的时候,走到半路发现手机忘带了。他折返回宿舍,刚走到门口准备推门,听见里面传来江欲燃讲电话的声音。门没关严,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简逾白本来想直接推门进去,但听见江欲燃说了一句话,他的脚步停在了门外。
“……我知道,他不一样。”
江欲燃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在跟什么人解释什么。简逾白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门缝里断断续续的声音继续传出来:“……你别劝了,我心里有数。他没跑,他也不会跑的……我知道,但我这次不想再放开了。”
安静了几秒,江欲燃忽然笑了一声:“行了哥,你别管我这些破事了,挂了。”
简逾白听着门里传来手机被放下的声响,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江欲燃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刻刀,面前放着那块猫形的木雕,已经上完油了,猫耳朵尖尖的弧度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抬头看见简逾白进来,神色如常:“怎么回来了?”
“手机忘带了。”简逾白走到自己桌前拿起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要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江欲燃。”
“嗯?”
“你刚跟谁打电话?”
江欲燃手里的刻刀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简逾白,目光里掠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在判断什么,然后他放下刻刀,认真地看着简逾白的眼睛:“我哥。我妈那边的表哥,以前那个人走的时候是他陪着我熬过来的。”
简逾白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动:“你哥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别再把所有心思都拴在一个人身上。”江欲燃的语气平淡,像在转述别人的话,“他说我这样容易出事。”
简逾白安静了几秒,然后他问:“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江欲燃看着他,眼尾那颗小痣在午后的光里清晰得像刻上去的。他没有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用插科打诨带过去,而是直直地看着简逾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说你不是他。我说你不会跑。”
简逾白站在门框那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他看着江欲燃,看见那人说完这句话之后垂下眼,重新拿起刻刀,在木雕猫的尾巴尖上轻轻修了一刀,动作平稳而专注,但简逾白注意到他握着刻刀的那只手比平时绷得更紧一些。
简逾白没有说什么“我不会跑的”这种话。他只是收回搭在门把手上的手,转身走了回去,走到江欲燃桌前站定,然后伸手拿起了桌上那枚已经完工的猫形木雕。小猫蜷着身子,尾巴弯弯地绕到身前,耳朵尖尖的,表情憨态可掬,每一道线条都被打磨得极其光滑温润。简逾白把那只木雕猫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注意到猫的底部刻了一个字——很小很小的一个“白”字,藏在木头纹路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简逾白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他弯下腰,把那只木雕猫轻轻放回江欲燃的桌上,顺势在他旁边站定了。
“江欲燃。”
“嗯?”
“我改主意了。”简逾白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不用等了。”
江欲燃手里的刻刀猛地顿住了。他抬起头来看简逾白,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亮起来又沉下去,像湖面上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简逾白低头看着他,看着他握着刻刀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看着他眼尾那颗小痣在午后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停着,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总能藏住情绪的眼睛此刻毫无遮挡地映出了自己的脸。然后简逾白伸手,从江欲燃手里把那把刻刀轻轻抽出来,放在了桌上。他的手指顺着江欲燃的指缝滑进去,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我喜欢你。”简逾白说,“所以不用等了。”
江欲燃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简逾白,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像海面上同时压着浪和光,说不清是亮还是烫。他攥着简逾白手指的力道猛地收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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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骨节泛白,紧到把简逾白的指骨握得微微发疼。但他的嘴唇在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地一声向后滑出去撞上了床架。
他站起来之后比简逾白高了半个头,但他就那样站在那,攥着简逾白的手没有动。他垂下眼看着简逾白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桌上的便利贴吹起来又落下,久到阳台上的伞被风吹得轻轻转了个方向,久到两个人交握的掌心里都捂出了一层薄薄的潮意。
然后江欲燃忽然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简逾白的肩膀上。
简逾白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布料迅速洇开了一小片温热潮湿的痕迹。他抬起另一只手,落在了江欲燃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那些细软的碎发,轻轻揉了揉。
“逾白。”江欲燃的声音埋在他肩窝里,闷闷的,哑哑的,像把所有不敢说的话都压在一层薄薄的纸后面,手指轻轻一碰就破了,“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江欲燃的肩膀抖了一下。
“再说一遍。”
“江欲燃,我喜欢你。”
江欲燃收紧了抱着他的手臂,把他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人揉碎了嵌进骨头里。他把脸埋在简逾白的颈窝里,呼吸又烫又急,打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场迟了很久很久的雨。简逾白被他勒得喘不上气来,但他没有挣开,只是抬起手环住了江欲燃的后背,手掌贴在他后背绷紧的肌肉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一只终于肯把爪子交出来的猫。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簌簌地响,金黄的叶片打着旋落下来,有的落在阳台上,有的落在那把已经干透了的伞面上,有的飘进了开着的窗缝里,落在两个人脚边的地板上。秋天很深了,风已经很凉了,但这间宿舍里的温度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升高。
过了很久,江欲燃终于从他肩上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泛着一点微微的红,但表情是笑的,那种笑跟平时不一样——不是懒散的、不是游刃有余的,而是敞开的、干净的、像雨后出太阳的天。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然后看着简逾白,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逾白,我以后每天都给你买早饭。”
“……你已经在买了。”
“那我换花样买。”江欲燃说,“每天不重样。”
“你还会做饭?”
“我学。”江欲燃握着简逾白的手,“你让我学什么我学什么。”
简逾白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你先学会别半夜偷拍我就行了。”
“那个早删了。”江欲燃说,“你把相机里的那张留下就行。”
简逾白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偏过头,耳朵连着脖子红了一片:“……我留下那张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构图好。”
“嗯,构图好。”江欲燃附和他,嘴上附和的,嘴角的弧度却根本压不下去,一副“你说什么都行反正我知道你为什么留”的表情。
简逾白被他笑得头皮发麻,松开他的手转身去收拾被撞歪的椅子:“行了行了,你继续刻你的猫,我出去买东西。”
江欲燃没拦他。但他靠在桌沿上看着简逾白换鞋的背影,忽然开口喊了一声:“逾白。”
简逾白头也不回:“干嘛?”
“没什么。”江欲燃的声音带着一种很轻的、落定的笑意,“我就是想确认你还在。”
简逾白穿好鞋站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在呢,跑不了。”
然后他拉开门出去了。
江欲燃一个人站在宿舍里,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刚才和简逾白十指相握时的温度。他慢慢收拢了手指,把那一掌心的温热握住,然后走到桌前重新拿起那把刻刀,在木雕猫的底部,那个小小的“白”字旁边,又刻了两个字——很小很小,藏在纹路里。
“白”的旁边多了一个“燃”。
简逾白回来的时候,江欲燃正趴在桌上睡着了。那只木雕猫安静地摆在桌角,简逾白走过去拿起来翻到底部,看见“白”字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燃”,两个字的笔画贴得很近,近到像靠在一起的人。
简逾白轻轻放下木雕猫,从床上扯了一条毯子盖在江欲燃背上,然后坐回自己的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画了一只蜷着身子的小猫,尾巴弯弯的,耳朵尖尖的,身边靠着一只同样蜷着的影子。他画完之后合上笔记本,偏头看了一眼桌角那个相框——里面的人坐在晚会的角落,暖光落在侧脸上,眼尾一颗小痣安安静静地待着。
简逾白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相框的玻璃面,指尖在那个人的轮廓上停了一瞬。
秋天快过去了。但他觉得这个冬天应该不会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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