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逾白是被冻醒的。
他迷迷糊糊缩了一下脚,发现被子又滑到腰下面去了,半条腿露在外面,凉飕飕的。他闭着眼伸手去拽被角,拽了两下没拽动,被子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勉强掀开眼皮,往床下瞥了一眼。
地上没人。地铺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垫一角。
简逾白又拽了一下被子,这回拽动了,他裹紧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余光扫到床边坐了一个黑影。江欲燃穿着睡衣坐在他床沿上,低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看起来不太对劲。
“……江欲燃?”简逾白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干嘛坐这儿?”
“没事。”江欲燃的声音闷闷的,“你睡你的。”
简逾白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黑暗,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江欲燃的脸——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额角有一层薄薄的细汗。简逾白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滚烫。
“你发烧了?”
“有点。”江欲燃偏了偏头想躲开他的手,“……没事,天亮就好了。”
简逾白撑着自己坐起来,伸手把他往床上拉:“你给我上来。”
江欲燃没挣,被简逾白拽着胳膊拉进了被窝里。他一躺下来就蜷起来了,背对着简逾白,肩膀微微抖着。简逾白探过身去摸他的额头,掌心下面一片滚烫,烧得吓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半夜。”江欲燃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睡到一半觉得冷,起来找了片药吃了。”
“药呢?吃了几片?什么药?”
“……不知道,抽屉里翻的。”
简逾白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他打开台灯翻了翻江欲燃的抽屉,果然翻出一板感冒药,上面被抠走了两粒。他看了下说明书,确定是对症的药,又把抽屉翻了一遍,找出一支体温计塞进江欲燃腋下。
三分钟后体温计拿出来,三十八度七。
简逾白把体温计放回桌上,弯腰看着蜷在被子里的人。江欲燃闭着眼,睫毛湿漉漉的,额角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进鬓发里。他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被子裹到下巴,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游刃有余的样子碎得干干净净,底下只剩一个生了病缩起来的高个子男生。
简逾白去卫生间拧了一条凉毛巾,叠好敷在他额头上。江欲燃被冰得缩了一下,睫毛抖了抖,没睁眼。
“你昨晚是不是着凉了?”简逾白坐在床沿上问他,“你那个地铺太薄了。”
“……嗯。”
“你是不是傻,地上凉你不知道?”
“你让我打地铺的。”
简逾白被他这句话噎住了。昨天下午他说“随你吧”的时候确实没拦着,但他没想到这个人真的会在地上睡一整晚,更没想到会烧成这样。他伸手把江欲燃额头上滑下来的毛巾重新摆正,指尖划过他发烫的皮肤,忽然觉得心里揪了一下。
“江欲燃,你转过来。”
江欲燃没动。
“转过来。”简逾白又重复了一遍,伸手搭上他的肩膀。
江欲燃慢慢翻了个身面朝他。台灯光下他的脸比刚才看着更白,眼尾那颗小痣在一片苍白里显得格外明显,像雪地上落了一颗朱砂。他睁着眼看简逾白,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或者带着压的人喘不过气的目光的眼睛,此刻因为发烧蒙了一层水汽,显得又软又空。
“逾白。”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你脸上写着呢。”
简逾白抿了抿嘴,把毛巾拿下来重新用凉水冲了一遍拧干,又敷回去。他的手在江欲燃脸颊上停了一下,掌心贴着他发烫的脸侧,拇指沿着颧骨的弧度轻轻刮了一下。
“下次别睡地上了。”简逾白说。
“那睡哪?”
“睡我床上。”
江欲燃的眼睛亮了一下,烧得雾蒙蒙的瞳孔里掠过一丝很浅的笑意:“你说的。”
“我说的。”简逾白收回手站起来,“还烧着就睡,别说话了。”
江欲燃确实没力气说话了。他闭上眼,侧脸埋在枕头里,睫毛搭下来投了一小片阴影。简逾白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看着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眉间拧着的结慢慢松开。简逾白伸手把他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拨开,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心。
简逾白守着烧到天亮。期间换了三次毛巾,倒了两次温水端到床头,江欲燃半睡半醒地喝了几口,然后继续昏昏沉沉地躺着。天亮的时候简逾白又量了一次体温,三十八度一,降了一点。他松了口气,靠在床头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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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眯了一会儿。
再睁眼的时候,江欲燃已经醒了。他侧躺着面朝简逾白,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虚,但好歹不烧得迷迷糊糊了。简逾白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比半夜好了一些。
“饿不饿?”
江欲燃摇了摇头。
“那再睡会儿,我去买粥。”简逾白掀开被子下床,洗漱换衣服,动作利索。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江欲燃撑着半个身子靠在床头看他,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但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看着他的目光软得像化开的棉花糖。
“逾白。”
“嗯?”
“你对我真好。”
简逾白没接话,耳朵红了,拉开门出去了。
他在食堂买了白粥和咸菜,打包带回宿舍。推门进去的时候江欲燃还靠在床头,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听见开门声才睁开眼。简逾白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拆开包装,把勺子递到他手里。
“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江欲燃接过勺子:“自己来,又不是残了。”
他说自己来,但舀了一口粥的勺子举到嘴边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在手上。简逾白叹了口气,把勺子从他手里抽出来,盛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江欲燃看了他一眼,张嘴喝了。他垂着眼一勺一勺地喝粥,喝到一半的时候,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简逾白也没问。他把一碗粥喂完,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药吃了没?”
“吃了。”
“再睡会儿,今天课我帮你请了假。”
江欲燃“嗯”了一声,慢慢滑回被子里。他蜷着身侧躺,面朝简逾白的方向,闭着眼。简逾白坐在床沿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听他用闷闷的声音说了一句:“逾白。”
“嗯?”
“你上来。”
简逾白沉默了两秒,脱了外套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床窄,两个人肩膀抵着肩膀。江欲燃侧过身把头靠在他肩窝里,额头贴着他的颈侧,呼吸带着病中的热度,一下一下拂在他的皮肤上。
简逾白没有动。他偏了偏头,下巴轻轻抵在江欲燃的发顶上,闭上眼。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秋天已经深了。
但他觉得被窝里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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