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被病娇室友盯上 > 5. 过往云烟
    简逾白发现自己最近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列了一张清单,写在自己那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清单上的内容如下:

    第一,上课走神的频率从原来的“偶尔”变成了“常态”,走神的内容从“中午吃什么”变成了“江欲燃今天穿的那件黑色卫衣领口为什么那么大”。

    第二,每天晚上熄灯之后,他开始主动往旁边挪半个枕头的位置,给江欲燃腾地方。这种行为发生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像某种条件反射。

    第三,他会在江欲燃出门买饭的时候,无意识地把他桌上散落的刻刀收进铁盒里,把木屑扫进垃圾桶,把冰美式的空杯子拿去冲洗干净放回原位。

    第四,也是最可怕的一条——昨天下午他在图书馆自习,旁边的女生不小心碰掉了他的笔袋,他低头去捡的时候,余光扫到那女生的手腕上戴了一条红绳,他盯着那条红绳看了三秒,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没江欲燃编的好看。

    简逾白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书架最里层,然后仰面躺倒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想,完了。他不是不对劲,他是有病了。而且这个病的病原体就坐在对面那张桌子前面,正低着头刻一块新木头,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心情很好的样子。

    简逾白把视线移过去,落在江欲燃低垂的侧脸上。秋日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江欲燃的半边脸照得透亮,下颌线到脖颈的弧度干净利落,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整齐的阴影。他哼的那首歌调子很轻,听不出是什么,但尾音总是懒洋洋地拖一下,像他整个人一样。

    简逾白看了几秒,忽然开口:“你哼的什么?”

    江欲燃没抬头:“随便瞎哼的。”

    “挺好听的。”

    江欲燃刻刀停了一下,抬起眼来看他。那个眼神里有一种简逾白不太熟悉的东西,不是平常那种直白热烈的注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一点探究和犹豫的目光。他看了简逾白几秒,低下头继续刻木头,但哼歌的声音停了。

    简逾白注意到了。他之前问“你以前对那个人也这样吗”的时候,江欲燃也是这个反应——不是生气,不是回避,而是从某种敞开的、轻快的状态里缩回去了一点点,像一只猫把伸出去的爪子收了回来。

    简逾白没追问。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江欲燃桌边,弯腰看他手上那块木头。还没成型,但已经能看出来一个轮廓,像是某种动物形状的吊坠。

    “这次刻什么?”

    “一只猫。”江欲燃把木块翻了个面给他看,“你上次说楼下那只橘猫挺可爱的。”

    简逾白想起来了。前几天他们去食堂的路上经过花坛,一只胖橘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他蹲下来摸了两把,随口说了一句“还挺可爱的”。他说完就忘了,但江欲燃记住了。

    “……你记性这么好吗?”

    “分事。”江欲燃继续刻猫耳朵的弧度,“跟你有关的都记得。”

    简逾白站在他旁边,忽然觉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耳朵又开始发热。他清了清嗓子,转身走回自己桌前坐下,拿起手机假装刷微博。但屏幕上是微博界面没错,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余光里江欲燃低头刻着那只猫,嘴角轻轻弯着,像知道他在偷看。

    周三下午没课,简逾白被周扬拉去参加了社团招新的摆摊活动。他本来不想去,但周扬说“你就来帮个忙坐一会儿就行,不用干别的”,他想了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去了。

    社团是摄影社,摊位搭在食堂门口那条主干道上,摆了几张桌子上面铺着社团成员拍的照片。周扬是副社长,忙前忙后地跟来咨询的新生介绍社团活动,简逾白坐在桌子后面帮他看着传单和报名表,偶尔有人来问他就指一指周扬说“找他”。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人流量少了一些。简逾白低头刷手机,忽然听见周扬在他旁边坐下来,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哎,你跟你那个室友,关系还挺好的?”

    简逾白手指停在屏幕上,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怎么,就随便问问。”周扬拿起桌上的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你之前不是还找房子要搬走吗,后来也不搬了。”

    简逾白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嗯,不搬了。”

    “你室友那人挺有意思的。”周扬说,“上周他来摄影社的活动室找过你一次,你不在,他就站在门口看了两眼,然后问了我一句‘简逾白的相机是他自己买的还是租的’。”

    简逾白愣了一下:“他问这个干嘛?”

    “不知道啊。我就说你自己买的,他点了下头就走了。”周扬把水瓶放回桌上,“你别说,你室友那张脸是真能打。我们社好几个女生看见了都在问‘那人谁啊哪个院的’。”

    简逾白没接话。他低头把手机翻过来,解锁,点开微信,江欲燃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最新一条消息还是早上发的“中午食堂有糖醋排骨,给你带了一份”。他回了一个“好”字,江欲燃回了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

    简逾白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收摊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简逾白帮着周扬把桌椅搬回活动室,然后一个人往宿舍走。走到半路上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江欲燃发来的:“晚上不回来吃饭,学生会聚餐,冰箱里有煲仔饭。”

    简逾白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刚走了两步手机又震了,他又掏出来看,还是江欲燃:“煲仔饭在微波炉里转三分钟,别转太久会干。”

    简逾白又回了个“好”。又走了两步手机又震,他叹了口气掏出来:“算了你等我回来给你热。”

    简逾白终于忍不住了,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对面接起来,背景音嘈杂,有人在大声笑闹,江欲燃的声音从那堆噪音里钻出来,带着笑意:“怎么了?”

    “你发消息能不能一次发完?”

    “我这不是怕你忘了嘛。”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对面安静了一下,然后江欲燃的声音低了一点,贴得离听筒近了些:“那你晚上等我回来再吃饭,别自己先吃了。”

    “知道了。”简逾白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耳朵尖又开始发烫。他加快脚步往宿舍楼走,想把那点莫名其妙的燥热甩掉。

    晚上简逾白一个人在宿舍。他把桌上的台灯打开,坐在桌前写了一会儿作业,写了半页就写不下去了。屋里太安静了。江欲燃不在的时候,这间宿舍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他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坐下又写了两行,又站起来去阳台看了一眼那把已经干透了的伞,收回来折好放回江欲燃的桌边。

    他在江欲燃的桌前站了几秒。桌面收拾得很干净,铁盒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把刻刀,旁边搁着半块还没刻完的木头,那只猫的形状已经出来了,耳朵尖尖的,尾巴弯弯的,蜷着身子像在睡觉。简逾白伸手碰了一下猫耳朵的弧度,指尖的触感温润光滑,被砂纸打磨得很仔细。

    他收回手,坐回自己桌前,打开电脑看了会儿视频,看了十分钟不知道在看什么,又关掉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又看了一眼微信,江欲燃没有发新消息来。

    简逾白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拿起书翻了翻,翻了两页又放下了。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在屋里兜着圈子,怎么都不对劲。

    九点半的时候门锁响了。

    简逾白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但他迅速压住自己,又坐了回去,假装在认真看书。江欲燃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点淡淡的酒气,不算重,脸颊微微泛着红,整个人比平时松弛了不少。他换了拖鞋走进来,把外套挂在椅背上,转过头看见简逾白坐在桌前看书,就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

    “……你书拿反了。”

    简逾白低头一看,果然,书封朝下,页脚朝上。他的耳朵“腾”地一下红透了,把书翻过来合上扔在桌上:“我看完了。”

    江欲燃没拆穿他。他直起身走到冰箱前打开门,把那份煲仔饭拿出来,撕开保鲜膜放进微波炉里,按了三分钟。微波炉嗡嗡地转着,江欲燃靠在料理台边上,侧头看着简逾白的方向,眼神有点软,像喝了酒之后整个人滤掉了那层懒散的壳,露出了底下更松弛、更不设防的东西。

    “你今天去社团帮忙了?”

    “嗯,摄影社的招新。”

    “好玩吗?”

    “就坐着看摊,没什么好玩的。”简逾白站起来走到微波炉旁边,“你聚餐吃饱了没?”

    “吃了。”江欲燃说,“但还能再陪你吃点。”

    微波炉“叮”了一声,江欲燃打开门把煲仔饭端出来,用筷子搅了搅里面的腊肠和青菜,放到简逾白面前的桌上。他自己拉了张椅子坐在对面,胳膊搭在桌沿,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简逾白吃。

    简逾白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夹了一块腊肠塞进嘴里嚼了嚼:“你别这么看我。”

    “好看。”

    “什么?”

    “我说你好看。”江欲燃的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带着酒意,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低头吃饭的时候睫毛会碰到碗沿。”

    简逾白手里的筷子顿住了。他咬着那口饭不知道该咽还是该吐,咽下去吧喉咙有点紧,吐出来吧又太浪费。最后他硬把那口饭咽下去了,低头扒了两口饭假装没听见。

    江欲燃没再重复。他就那样趴在桌沿上,偏着头看简逾白一口一口把饭吃完。简逾白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的时候,看见江欲燃的眼皮已经往下耷拉了,像一只困了还硬撑着不肯睡的猫。

    “你去洗把脸。”简逾白站起来收拾碗筷,“洗完了睡觉。”

    江欲燃“嗯”了一声,撑着桌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卫生间。简逾白看着他那个走直线的能力都欠奉的背影,叹了口气跟过去,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洗把脸清醒一下。”

    江欲燃拧开水龙头,双手撑在洗手台两边,低着头让水哗哗地冲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简逾白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两个人从镜子里对视了一瞬。江欲燃忽然笑了,伸手关了水,转过身来,额头轻轻抵在了简逾白的肩膀上。

    “……逾白。”

    “嗯。”

    “我今天在聚会上,有人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简逾白后背绷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江欲燃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然后他们问我谁啊,我没说。”

    简逾白站在那没动,江欲燃的额头抵着他肩胛骨的位置,呼吸透过薄薄的T恤布料透进来,温热又均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张开,又蜷了蜷,最后抬起来落在江欲燃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那些碎发。

    “那你为什么不说?”

    江欲燃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闷闷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含混的笑意:“因为说了的话,他们会起哄。起哄的话你会不高兴。”

    简逾白的手指停在他后脑勺上。他想说“我不会不高兴”,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到底会不会不高兴。他只知道江欲燃这个人,在喝了酒、卸了那层懒洋洋的壳之后,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直白得让人接不住。

    “去睡吧。”简逾白收回手,偏过头,“你站都站不稳了。”

    江欲燃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眼尾那颗小痣因为酒意显得比平时更红,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毫无防备,像一只把肚皮露出来了的猫。他看了简逾白一眼,那一眼很轻,但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然后他转身走向床边,爬上去之后侧躺着,脸朝墙那边蜷起来,很快就没了动静。

    简逾白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那个蜷成一团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江欲燃每次喝了酒,不管多困,都要先确认他吃了饭、洗漱了、在床上躺好了,然后自己才肯睡。今天也一样,明明眼皮都快合上了,还是撑着等他吃完煲仔饭,才去洗脸。

    简逾白关了灯躺到自己床上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江欲燃在他自己那张床上,背对着他蜷着,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简逾白在黑暗里看了那个背影很久,然后伸出手,隔着一小段距离,指尖虚虚地碰了碰那个背影的方向,又收回来了。

    他闭上眼,心想,等他明天清醒了,我要好好问问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事。

    第二天早上江欲燃醒了之后果然一脸没事人的样子,洗漱完了坐在桌前吃早饭,胃口很好的样子,好像昨晚那个把头抵在别人肩膀上、说“说了的话你会不高兴”的人不是他。简逾白坐在对面咬着包子,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看了三分钟,江欲燃被盯得终于放下筷子:“……你看什么?”

    “你昨晚说的事你还记得吗?”

    江欲燃的眼神几不可查地闪了闪,然后他垂下眼,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粥:“……记得。”

    “那你没什么要跟我解释的?”

    江欲燃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我告诉你一个事,你听了别跑。”

    简逾白把包子放下:“你又说跑,我什么时候跑了?”

    “昨晚以前没有,听完之后不确定。”江欲燃的语气很平静,但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你要听吗?”

    简逾白看着他那只手,看见他指节泛白的力度,然后说:“听。”

    江欲燃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视线落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也慢一些,像在从很深的地方把一些沉了很久的东西往上捞。

    “我高一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人。”他说,“大我一届的学长,叫陈屿。”

    简逾白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他是我隔壁班的,打篮球认识的。那时候我刚转学过去,谁都不认识,在球场边上看人打球,他走过来问我要不要一起。他长得挺好看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对人特别热情。后来我们就熟了,他带我认路、介绍朋友给我、帮我补数学。”江欲燃的语速很慢,像在回忆一些很久远的东西,“我当时觉得自己运气特别好,能遇到这样的一个人。”

    “后来呢?”

    “后来我们成了那种……比朋友更亲近的关系。没有明说,但谁都看得出来。他会等我下课一起吃饭,下雨了给我送伞,我发烧了他翘课来宿舍照顾我。我那时候觉得,这个人就是我这辈子想要一直待在一起的人了。”江欲燃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他高三了。他说他要好好准备高考,我们那段时间见面少了很多。我以为是正常的,高三嘛,忙,我能理解。”

    “他考上了外地的大学。”江欲燃的声音慢慢低下去,“走之前他来宿舍找我,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欲燃,你还小,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江欲燃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出来,语调平得像在背书,“说完他就走了。我给他发消息他不回,打电话他不接,后来他换号了,我从共同朋友那里听说他交了女朋友。”

    简逾白的呼吸放轻了。他看着江欲燃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波动,但窗外的光线照过来,照见他放在桌沿的手背,那上面有一道浅浅的、泛白的旧疤痕。

    “我那时候干了很多蠢事。”江欲燃说,“给他刻过一枚平安扣,桃木的,他没收。我追到他学校门口蹲了一整天,他没出来见我。我给他写了一封很长的信,他退回来了,原封未动。后来我就……不找了。”

    他说完最后三个字之后安静了一会儿。宿舍里只有窗外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广播声。简逾白坐在对面,看着江欲燃垂下去的眼睫,看着他那颗小痣安静地停在眼尾,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涨。

    “那你……”简逾白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紧,“你遇到我之后做的那些事——爬床、偷拍、编头发——是因为怕我跟他一样跑掉?”

    江欲燃没有否认。他偏过头来看向简逾白,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愧疚,有坦荡,也有一丝很浅很浅的、被剖开之后露出来的脆弱。他说:“我知道我做那些事很过分。我知道换任何一个人都会跑。但我控制不住。我一想到你可能也会像他一样,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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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走,再也找不到——”

    他停住了。他握着桌沿的手指收得更紧,骨节泛白到近乎透明,像要把那截木质的桌边捏碎。

    简逾白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江欲燃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意,干干净净地映着简逾白的脸,像一面被擦得很亮的镜子,不藏任何东西。

    简逾白伸手拿过他攥着桌沿的那只手,把蜷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掌心贴了上去。江欲燃的指尖冰凉,掌心却烫,两种矛盾的温度叠在一起,像他这个人一样。

    “江欲燃。”简逾白说,“我那天晚上说我不跑,是真的。”

    江欲燃没说话,但他的指尖在简逾白的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但你以后不许再偷拍我了。”

    “……嗯。”

    “也不许在绳子里编奇奇怪怪的东西。”

    “……嗯。”

    “也不许半夜撬锁钻我被窝。”

    江欲燃抬起眼:“这个能不能商量一下?”

    简逾白:“……不能。”

    江欲燃不说话了,但嘴角弯了一下,像一只被骂了但知道自己还是会被纵容的猫。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简逾白的手背,安静地靠了一会儿。简逾白感觉到他掌心里那只手的颤抖终于停了,指尖在回暖,一点一点地,像春天化冻的河。

    “逾白。”江欲燃的声音闷在他手背上。

    “嗯?”

    “你刚才说的不算数。”

    “哪句?”

    “半夜那个。你睡觉会踢被子,我不看着你你明天要感冒。”

    简逾白:“……我什么时候踢被子了?”

    “前天的、大前天的、上周三的。你自己不知道。”

    简逾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因为他的确每天早上醒来被子都歪到床尾去了。他之前没多想,现在想来,每天半夜有人帮他重新盖好被子然后搂住,那不叫“钻被窝”,那叫“物理镇压踢被子”。

    “……你强词夺理。”

    江欲燃终于笑出来,松开了他的手。他看着简逾白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我以后不会再做那些让你不舒服的事了。偷拍的已经删了,头发不会再编了——”

    “撬锁钻被窝呢?”

    “那个待定。”

    “江欲燃。”

    “好,不撬锁。”江欲燃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用走的,光明正大从你床梯爬上去。”

    简逾白觉得自己说不过他。他松开江欲燃的手转身走回自己桌前坐下,拿起那个没吃完的包子咬了一口。包子已经凉了,但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堵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挪开了一点。

    他想,原来是这样。

    原来江欲燃做的那些疯事,底色是怕。跟那个人有关,跟他自己有关,跟一个没被好好告别、被留在原地的少年有关。那些行为过分是真的,但那份怕也是真的。简逾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能分辨这两件事了——以前他只看见那些过分的举动,现在他能看见举动的底下是什么。

    他咬着凉掉的包子想,自己大概是彻底栽了。

    下午有课,简逾白收拾书包出门的时候,江欲燃靠在门口穿鞋,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下课我接你。”

    “不用,就两节课。”

    “那我在食堂门口等你。”

    “江欲燃。”

    “我在教学楼门口等你。”

    简逾白:“……随你。”

    江欲燃抬起头来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跟平时的懒散不一样,像雨后的天,透亮的、不设防的。

    简逾白背着书包出了门,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风从侧面吹过来,凉丝丝的。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忽然发现自己穿的是江欲燃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早上迷迷糊糊套上的,没注意。袖口还是长了一截,他挽了两圈,衣领上残留的木质香被风吹得若有若无。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把外套拢了拢,加快脚步走进了教学楼。

    两节课上得比平时专注。简逾白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认认真真地记了笔记,中间还举手回答了一个问题,把旁边坐的周扬吓了一跳。下课之后周扬凑过来:“你今天怎么这么认真?”

    “我哪天不认真?”

    “你上周连着两节课在笔记本上画小猫你知道不?”

    简逾白合上笔记本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小猫?”

    周扬伸手翻他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指给他看。简逾白低头一看,笔记本左页的空白处画了一只蜷着身子打盹的小猫,耳朵尖尖的,尾巴弯弯的——跟他昨天在江欲燃桌上看到的那块木头上刻的猫一模一样。

    简逾白盯着那只猫看了三秒,“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我乱画的。”

    周扬一脸“我信你才有鬼”的表情,但没追问,笑着收拾书包走了。

    简逾白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把笔记本翻开又看了一眼那只猫。线条很简单,几笔勾出来的,但耳朵的弧度、尾巴的弯度、蜷着身子的姿态,跟他昨天在江欲燃桌上看的那块木头上的猫分毫不差。他当时就站在江欲燃桌边看了几眼,余光扫过去扫过来,一共也没超过十秒钟。

    但他记住了,而且画出来了。

    简逾白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塞进书包,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江欲燃站在台阶下面那棵银杏树旁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双手插兜靠在树干上,低头看手机。金黄色的银杏叶落了他半肩膀,他没拍,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幅被框起来的画。

    简逾白走下台阶,江欲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把手机收进口袋,朝他笑了一下。

    “走吧。”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刚到。”江欲燃伸手把他肩上落的一片银杏叶摘下来,随手夹进了自己卫衣的口袋里。

    简逾白看着他把叶子收起来,问了一句:“你存叶子干嘛?”

    “好看。”江欲燃偏了偏头,“像你。”

    简逾白耳朵又开始发热了。他加快脚步往食堂方向走,边走边头也不回地说:“你今天晚上不许爬我床。”

    “你昨天晚上把被子又踢到腰下面了。”

    “我自己会盖。”

    “你睡着了不会。”

    “——江欲燃。”

    “好,不爬。”江欲燃跟上来走在他旁边,声音里带着笑,“我打地铺,你被子掉了我就帮你盖一下,保证不上床。”

    简逾白脚步顿了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江欲燃侧脸被银杏树缝隙里透下来的光切成明暗两半,眼尾那颗小痣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躺着,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简逾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很多——从第一天晚上那个坐在他床尾一言不发的黑影,到现在这个会在银杏树下等他下课、把落叶收进口袋的人。

    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没变。目光还是那样追着他,视线还是那样绵密,像一层薄薄的蛛网。只是现在简逾白不再觉得那张网是束缚了。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嘴里嘟囔了一句:“随你吧。”

    江欲燃在他旁边笑了一声,那笑声被秋风扬起来,飘进满地金黄的落叶里。

    晚上简逾白躺在床上,侧过身看着旁边地上铺的那张床垫。江欲燃真的打了地铺,裹着一条薄被子蜷成一团躺在地上,脸朝他的方向,已经闭着眼呼吸平稳了。简逾白看了一会儿,伸出一条手臂搭在床沿上,垂下去,指尖悬在江欲燃脸的上方,隔着一寸的距离,虚虚地描了一遍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

    然后他收回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木质香,是江欲燃的。他闻着那个味道闭上眼,心想,秋天怎么过得这么快,才几周而已,他就从“这个人有病”走到了现在这一步。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阳台上,落在那把晾干的伞上,落在这个慢慢变暖的秋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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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完/@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