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织云:从一台纺车开始 > 40. 十六锭
    沈大柱天没亮就在院子里摆好了位置。

    十六锭样机从锯架上搬下来,搁在院中央最平坦的那块青石板上。样机框架宽得像一张小床,双层锭子座上下各八根锭杆孔。飞轮直径三尺,铁圈淬火蓝在晨光里泛着暗光。飞轮的影子拖得很长,盖住了半个院子。

    赵婶站在样机前面。

    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三遍,还在擦。她做了二十年纺工,从单锭纺车踩到八锭,从八锭踩到十二锭。每一次加锭她都在场。但十六锭——面前是十六根锭杆,上下两层排列,每一根都在等着她的手同时引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粗短,指节上有老茧。二十年前师傅说她手小,不是纺纱的料。二十年后她一个人管十二台纺车的品质。

    沈秀宁从库房里抱出十六个纱管。

    纱管是赵婶昨晚专门纺的。捻度比平时多捻了两转,试机用的纱不能断。每一根纱都过了她的手,每一根纱的捻度都是她调的。沈秀宁把纱管一个一个套上锭杆,套到最后一根的时候,赵婶伸手接了过去。

    “这根我来。”

    她把纱管套上锭杆,用手指转了一下。

    沈大柱蹲在样机旁边,最后一次检查每一个部件。飞轮轴套上了桐油。铜套和铁轴之间的间隙,昨天装铁圈的时候调了三遍。传动皮带绷紧了,手按上去往下陷半寸,不多不少。弧形分纱板的角度调好了。上层八根纱走十五度仰角,下层八根走五度平角,互不干扰。

    每一个锭杆都转了一下。

    一共十六下。

    转到昨晚磨过的那根时,他的手指多停了一瞬。砂布磨掉了半丝,现在松紧正好。

    院子里围了十几个纺工。都是下工后没走,留下来看的。没人说话,只听见远处青龙河上的船工号子,一声一声拖得很长。

    沈秀宁站在样机前面。

    “分三轮试。”

    她指了指下层外侧四根锭杆。

    “第一轮,四根。先适应飞轮加双层的手感。”

    赵婶点了点头。

    她又指了指下层全部八根锭杆。

    “第二轮,八根。手势从单手变双手交替。”

    “第三轮——”

    她的手指从下层划到上层。

    “十六根,全部。”

    赵婶看了她一眼。

    “四根,八根,十六根。懂了。”

    赵婶坐下来。

    脚踩上踏板,膝盖弓着,身体前倾,肩膀往上提。那个姿势沈秀宁见过不止一次。每次赵婶面对新机器都是这个姿势。五锭、八锭、十二锭,她都是先弓着膝盖蓄力,然后踩下去。

    但这次面前是十六根纱。

    赵婶的胸口鼓起来,又瘪下去。

    脚踏第一下。

    飞轮惯性带着大轮转。四根纱线从下层外侧同时往上走,稳稳的。赵婶的手指拨着纱,一根一根往导纱钩里送。四根纱线在弧形分纱板上排成一行,像四条平行的水流。

    赵婶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一点意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飞轮。飞轮转得匀,没有涩感,铁圈惯性把脚力摊平了。脚上的感觉和踩八锭飞轮差不多。

    “第一轮。过了。”

    沈秀宁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第二轮。”

    赵婶把手搭在下层全部八根纱线上。手势从单手变成双手交替。左手拨外侧四根,右手拨内侧四根。八根纱线分两排往上涌。

    纱线在弧形分纱板上排成两行。上层四根仰角十五度,下层四根平角五度。两排纱线互不交叉,各自走各自的路。

    沈大柱蹲在飞轮旁边,手一直搭在轴套上。铜套微温,没有发烫。传动皮带绷得紧,没有松动的迹象。他用指腹在轴套上按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桐油,油没有变色,没有铁屑。

    “轴套正常。”

    八根纱线稳稳地往上走。赵婶的双手在纱线之间快速切换,左手拨完外侧四根,右手接着拨内侧四根。二十年的肌肉记忆,手比脑子快。

    “第二轮。过了。”

    沈秀宁的声音很平。

    但握着账本的手指关节发了白。

    院子里更安静了。船工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在院子里传得很清楚。

    “第三轮。”

    赵婶的手搭上全部十六根纱线。

    左手管下层八根,右手管上层八根。手指在十六根纱之间快速切换。下层外侧四根,下层内侧四根,上层八根。手指拨纱的节奏越来越快。

    忽然乱了。

    两根纱缠在一起。

    断了一根。断头在锭杆上弹了一下,纱线缩回去,缠成一团。赵婶的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拨纱的姿势。

    院子里安静了。

    赵婶看着那根断掉的纱,手没收回来。沈大柱的手指在轴套上停住了。围观的纺工里有人吸了一口气,又憋住了。

    沈秀宁走过去。

    她把断纱从锭杆上解下来,重新接了一根。手指在纱线上绕了两圈,拉紧,打了个结。然后她抬头看着赵婶。

    “再试一次。”

    赵婶重新坐下来。

    手搭上纱线。这一次她刻意放慢了速度,但十六根纱还是同时拨。手指在上下两层之间来回抢,抢到第五根的时候节奏又乱了。

    又断了一根。

    赵婶的手从纱线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上的老茧在发抖。

    “手不够用。”

    她声音很平,但沈秀宁听出来了。二十年纺工,第一次说手不够用。

    沈大柱蹲在飞轮旁边,没说话。手指在轴套上慢慢转了一圈。飞轮还在惯性转,铁圈嗡嗡地响。

    沈秀宁蹲下来,和赵婶平视。

    “你刚才第二轮的时候,左手先拨外侧四根,右手再拨内侧四根。不是同时拨的,是分段的。”

    赵婶抬头看她。

    “分段的?”

    “飞轮惯性在脚踏间隙有半拍空档。”沈秀宁指了指飞轮。“你第二轮的时候,左手拨完到右手拨之间,刚好卡在那半拍里。飞轮替你接了那段空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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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看了看飞轮。

    她把手指张开,又合上。张开,合上。反复了三四次。

    “分段拨。”

    她站起来,重新坐回操作位。

    手搭上纱线。这次她的手分了三段。先拨下层外侧四根,再拨下层内侧四根,最后拨上层八根。不是同时拨十六根,是分三段递进。每一段之间有半拍的间隙,飞轮惯性刚好把那半拍的空档填上。

    脚踏第一下。

    十六根纱线分三排同时往上涌。下层外四根,下层内四根,上层八根。一根都没断。

    赵婶踩了第二下。

    第三下。

    纺车转起来了。十六根纱线均匀地往上走,弧形分纱板把每一根纱都带到正确的位置。下层平角五度,上层仰角十五度,两排纱线互不干扰,各自延伸。

    飞轮的影子在地上转成一个匀匀的圆。

    沈大柱蹲在旁边,手搭在轴套上,转头看了沈秀宁一眼。

    围观的纺工没人说话。

    有人嘴巴张着。有人手在围裙上攥着忘了松开。旁边的人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十六根纱线在晨光里同时往上走,像十六条银色的水流倒着流。

    赵婶踩到第十下,忽然笑了一下。

    她没停脚。只是笑了一下,眼睛没离开纱线。脚还在踩,手还在拨。飞轮还在转,纱线还在往上走。

    “踩到第三下的时候,脚底下轻了。”

    她的声音从纺车声里透出来。

    “手底下匀了。不用人伺候了。”

    沈秀宁站在样机前面。

    没有鼓掌。没有笑。

    她在心里算。一台十六锭,一个人操作,日产纱量顶十六个单人纺工。现在沈记有二十台纺车,日产纱量约两百五十匹标布的用量。一台十六锭加五台十二锭加十四台飞轮八锭,日产纱量翻倍不止。

    缺口从九十匹直接补上。

    还能有余量扩细布。

    但赵婶刚才断了两次才找到三段拨纱法。换普通纺工来踩,断的不会只有两次。三段法对手指的控制力要求太高,赵婶有二十年功底才撑得住。

    量产不能靠手法。

    量产要靠机器。

    她打开账本,在十六锭那一页写了两个字:量产。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另一个问题。

    钱。

    量产一台八两,十台就是八十两。扩织机,盖厂房,加工人。她把数字一行一行列下去,列到最后一行,笔尖停在纸上。

    二百两。

    赵婶还在踩纺车。十六根纱线均匀地往上走,在晨光里像十六条银线。围观的纺工开始低声说话,有人凑到样机前面蹲下来看飞轮,有人伸手想摸又缩回去。

    赵婶踩了一刻钟才停下来。

    她从操作位上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不抖了,指节上的老茧还是老茧。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头看了沈秀宁一眼。

    “这个东西,比我强。”

    沈秀宁合上账本。

    样机成了。

    量产是下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