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柱天没亮就在院子里摆好了位置。
十六锭样机从锯架上搬下来,搁在院中央最平坦的那块青石板上。样机框架宽得像一张小床,双层锭子座上下各八根锭杆孔。飞轮直径三尺,铁圈淬火蓝在晨光里泛着暗光。飞轮的影子拖得很长,盖住了半个院子。
赵婶站在样机前面。
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三遍,还在擦。她做了二十年纺工,从单锭纺车踩到八锭,从八锭踩到十二锭。每一次加锭她都在场。但十六锭——面前是十六根锭杆,上下两层排列,每一根都在等着她的手同时引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粗短,指节上有老茧。二十年前师傅说她手小,不是纺纱的料。二十年后她一个人管十二台纺车的品质。
沈秀宁从库房里抱出十六个纱管。
纱管是赵婶昨晚专门纺的。捻度比平时多捻了两转,试机用的纱不能断。每一根纱都过了她的手,每一根纱的捻度都是她调的。沈秀宁把纱管一个一个套上锭杆,套到最后一根的时候,赵婶伸手接了过去。
“这根我来。”
她把纱管套上锭杆,用手指转了一下。
沈大柱蹲在样机旁边,最后一次检查每一个部件。飞轮轴套上了桐油。铜套和铁轴之间的间隙,昨天装铁圈的时候调了三遍。传动皮带绷紧了,手按上去往下陷半寸,不多不少。弧形分纱板的角度调好了。上层八根纱走十五度仰角,下层八根走五度平角,互不干扰。
每一个锭杆都转了一下。
一共十六下。
转到昨晚磨过的那根时,他的手指多停了一瞬。砂布磨掉了半丝,现在松紧正好。
院子里围了十几个纺工。都是下工后没走,留下来看的。没人说话,只听见远处青龙河上的船工号子,一声一声拖得很长。
沈秀宁站在样机前面。
“分三轮试。”
她指了指下层外侧四根锭杆。
“第一轮,四根。先适应飞轮加双层的手感。”
赵婶点了点头。
她又指了指下层全部八根锭杆。
“第二轮,八根。手势从单手变双手交替。”
“第三轮——”
她的手指从下层划到上层。
“十六根,全部。”
赵婶看了她一眼。
“四根,八根,十六根。懂了。”
赵婶坐下来。
脚踩上踏板,膝盖弓着,身体前倾,肩膀往上提。那个姿势沈秀宁见过不止一次。每次赵婶面对新机器都是这个姿势。五锭、八锭、十二锭,她都是先弓着膝盖蓄力,然后踩下去。
但这次面前是十六根纱。
赵婶的胸口鼓起来,又瘪下去。
脚踏第一下。
飞轮惯性带着大轮转。四根纱线从下层外侧同时往上走,稳稳的。赵婶的手指拨着纱,一根一根往导纱钩里送。四根纱线在弧形分纱板上排成一行,像四条平行的水流。
赵婶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一点意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飞轮。飞轮转得匀,没有涩感,铁圈惯性把脚力摊平了。脚上的感觉和踩八锭飞轮差不多。
“第一轮。过了。”
沈秀宁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第二轮。”
赵婶把手搭在下层全部八根纱线上。手势从单手变成双手交替。左手拨外侧四根,右手拨内侧四根。八根纱线分两排往上涌。
纱线在弧形分纱板上排成两行。上层四根仰角十五度,下层四根平角五度。两排纱线互不交叉,各自走各自的路。
沈大柱蹲在飞轮旁边,手一直搭在轴套上。铜套微温,没有发烫。传动皮带绷得紧,没有松动的迹象。他用指腹在轴套上按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桐油,油没有变色,没有铁屑。
“轴套正常。”
八根纱线稳稳地往上走。赵婶的双手在纱线之间快速切换,左手拨完外侧四根,右手接着拨内侧四根。二十年的肌肉记忆,手比脑子快。
“第二轮。过了。”
沈秀宁的声音很平。
但握着账本的手指关节发了白。
院子里更安静了。船工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在院子里传得很清楚。
“第三轮。”
赵婶的手搭上全部十六根纱线。
左手管下层八根,右手管上层八根。手指在十六根纱之间快速切换。下层外侧四根,下层内侧四根,上层八根。手指拨纱的节奏越来越快。
忽然乱了。
两根纱缠在一起。
断了一根。断头在锭杆上弹了一下,纱线缩回去,缠成一团。赵婶的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拨纱的姿势。
院子里安静了。
赵婶看着那根断掉的纱,手没收回来。沈大柱的手指在轴套上停住了。围观的纺工里有人吸了一口气,又憋住了。
沈秀宁走过去。
她把断纱从锭杆上解下来,重新接了一根。手指在纱线上绕了两圈,拉紧,打了个结。然后她抬头看着赵婶。
“再试一次。”
赵婶重新坐下来。
手搭上纱线。这一次她刻意放慢了速度,但十六根纱还是同时拨。手指在上下两层之间来回抢,抢到第五根的时候节奏又乱了。
又断了一根。
赵婶的手从纱线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上的老茧在发抖。
“手不够用。”
她声音很平,但沈秀宁听出来了。二十年纺工,第一次说手不够用。
沈大柱蹲在飞轮旁边,没说话。手指在轴套上慢慢转了一圈。飞轮还在惯性转,铁圈嗡嗡地响。
沈秀宁蹲下来,和赵婶平视。
“你刚才第二轮的时候,左手先拨外侧四根,右手再拨内侧四根。不是同时拨的,是分段的。”
赵婶抬头看她。
“分段的?”
“飞轮惯性在脚踏间隙有半拍空档。”沈秀宁指了指飞轮。“你第二轮的时候,左手拨完到右手拨之间,刚好卡在那半拍里。飞轮替你接了那段空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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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看了看飞轮。
她把手指张开,又合上。张开,合上。反复了三四次。
“分段拨。”
她站起来,重新坐回操作位。
手搭上纱线。这次她的手分了三段。先拨下层外侧四根,再拨下层内侧四根,最后拨上层八根。不是同时拨十六根,是分三段递进。每一段之间有半拍的间隙,飞轮惯性刚好把那半拍的空档填上。
脚踏第一下。
十六根纱线分三排同时往上涌。下层外四根,下层内四根,上层八根。一根都没断。
赵婶踩了第二下。
第三下。
纺车转起来了。十六根纱线均匀地往上走,弧形分纱板把每一根纱都带到正确的位置。下层平角五度,上层仰角十五度,两排纱线互不干扰,各自延伸。
飞轮的影子在地上转成一个匀匀的圆。
沈大柱蹲在旁边,手搭在轴套上,转头看了沈秀宁一眼。
围观的纺工没人说话。
有人嘴巴张着。有人手在围裙上攥着忘了松开。旁边的人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十六根纱线在晨光里同时往上走,像十六条银色的水流倒着流。
赵婶踩到第十下,忽然笑了一下。
她没停脚。只是笑了一下,眼睛没离开纱线。脚还在踩,手还在拨。飞轮还在转,纱线还在往上走。
“踩到第三下的时候,脚底下轻了。”
她的声音从纺车声里透出来。
“手底下匀了。不用人伺候了。”
沈秀宁站在样机前面。
没有鼓掌。没有笑。
她在心里算。一台十六锭,一个人操作,日产纱量顶十六个单人纺工。现在沈记有二十台纺车,日产纱量约两百五十匹标布的用量。一台十六锭加五台十二锭加十四台飞轮八锭,日产纱量翻倍不止。
缺口从九十匹直接补上。
还能有余量扩细布。
但赵婶刚才断了两次才找到三段拨纱法。换普通纺工来踩,断的不会只有两次。三段法对手指的控制力要求太高,赵婶有二十年功底才撑得住。
量产不能靠手法。
量产要靠机器。
她打开账本,在十六锭那一页写了两个字:量产。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另一个问题。
钱。
量产一台八两,十台就是八十两。扩织机,盖厂房,加工人。她把数字一行一行列下去,列到最后一行,笔尖停在纸上。
二百两。
赵婶还在踩纺车。十六根纱线均匀地往上走,在晨光里像十六条银线。围观的纺工开始低声说话,有人凑到样机前面蹲下来看飞轮,有人伸手想摸又缩回去。
赵婶踩了一刻钟才停下来。
她从操作位上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不抖了,指节上的老茧还是老茧。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头看了沈秀宁一眼。
“这个东西,比我强。”
沈秀宁合上账本。
样机成了。
量产是下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