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锭样机试机成功后第三天。
沈秀文把扩产预算表铺在桌上。他把账本拆了,一页一页拼在一起,铺满了整张桌面。木料、铁件、工钱、地皮,每一项后面都标着数目。笔迹清秀,数字工整,每一条都画了横线对齐。
最后一行是合计。
沈秀宁站在桌子对面。沈大柱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块松木边角料,拇指在榫头上来回磨。
“多少?”
沈秀文用手指了指纸角。
二百两。
沈秀宁把纸角按平,从头开始看。十六锭量产十台八十两,飞梭织机扩七台五十两,新厂房四十两,工人扩到八十预支三十两。
沈大柱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纸上的数字。
“八十两。十台十六锭。”
他把边角料翻了个面。
“王铁匠一天打一个铁圈,十个月才能打完十个。要么加人,要么外协。”
“加人。”沈秀宁说。“找两个铁匠学徒,专打三斤铁圈。王铁匠只打八斤的。”
沈秀文在纸上记了一笔。
“外协也行。”沈大柱把边角料搁在窗台上。“苏州阊门外的铁匠铺子比松江多。一个八斤铁圈二两银子,批量订能压到一两八。”
沈秀宁看了他一眼。
“你问过?”
“去年给织造局做织机,跟阊门的铁匠铺打过交道。”
沈秀文在纸上又记了一笔。他把笔搁下,手指在最后一行数字上点了一下。
“十六锭量产八十两,织机扩产五十两,厂房四十两,工钱预支三十两。四项加总,二百两。”
他顿了顿。
“但这不是最要命的。”
沈秀宁看他。
“最要命的是现银。”沈秀文把账本翻到流水那一页。“上个月月流水四十五两,净利十五两。扩产花掉的三十二两还有八两尾款没结。许家林家陈家的订单二十天后才结款,扩产三天后就要付木料铁件的定金。”
他的手指在纸角上敲了一下。
“活钱不到十两。二十天后才有进账。中间这个口子,不是二百两,是现银跟不上。”
沈秀宁在桌边坐下来。
“三条路。”
沈秀文把笔搁下。
“第一条,钱大爷。”
“多少?”
“顶多二三十两。杯水车薪。而且——”
沈秀文停了一下。
“今天早上钱大爷托人带话,说周记最近从苏州进了一批木料,数目不小。钱大爷的意思是,周济才也在扩产。咱们借钱,他知道了会压价抢单。”
沈大柱把手里的松木边角料搁在窗台上。
“姓周的也在扩?”
“木料是苏州来的。”沈秀文翻了一页账本。“松江本地的木料铺子周记没动,直接从苏州进的。量大,运费贵,不是小动作。”
沈秀宁没接话。
周济才往苏州跑。先是暗查挖人,然后是苏州木料。他在筹什么?也在扩产,还是在准备别的东西?她把这个念头压在舌根底下。
“第二条。许家预付。”
沈秀文摇头。
“许家大掌柜信得过咱,但预付等于欠人情。下次许家压价,沈记连还价的底气都没有。”
她翻开许家的订单记录。
“三个月试单全过,马尼拉洋商好评。许家现在每月两百匹标布加五十匹细布,是咱最大的客户。拿了他的预付,议价权就没了。”
“第三条。”沈秀宁的声音很平。“找新股东。出银子,换股份。”
沈大柱沉默了。
他把窗台上的边角料拿起来,又放下去。拇指在榫头上磨了两下,磨出一小撮木屑。
“你爷爷那辈,家里出过外人插手的事。一个远房表亲,入了染坊的股,三年后把染坊整个吞了。”
他把木屑从窗台上拂掉。
“从那以后,沈家不做合伙生意。”
沈秀宁看着桌上的预算表。
“不做合伙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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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停在五十人工坊。”
沈大柱没说话。
沈秀文把笔拿起来,在纸上画了三个圈。第一个圈写钱,第二个圈写许,第三个圈写新。
“钱大爷最多二三十两,杯水车薪。许家预付丢议价权,以后许家说什么价就是什么价。”
他的笔尖停在第三个圈上。
“第三条路,风险最大,但是唯一不拿沈记未来换现银的路。新股东进来,看账本,看机器,分走一部分股份。但经营权得留在咱手上。”
他把笔搁下。
“秀宁,这件事不能你一个人定。咱三个人都在,一起定。”
沈大柱拿起那块松木边角料,在手里转了一圈。
“找新股东。什么条件?”
沈秀宁从沈秀文手里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三条。
第一,有银子,愿意长投,不急着抽银子。第二,懂商业,但不干涉经营。第三,在棉布产业链上有资源。
沈秀文看了三条,补了一句。
“再加一条。来历清楚,不是织造局的人。”
沈大柱把边角料搁回窗台上。
“符合这四条的人,松江有几个?”
“一个都没有。”沈秀宁搁下笔。“但苏州可能有。”
“舅父。”
沈秀文说完这两个字,看了沈秀宁一眼。
沈秀宁点了点头。舅父在织造局做了十几年,认识的人多。官面上的人不行,但商人——织造局常年跟苏州的绸缎商打交道,里面总有愿意投实业的。
但舅父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上个月。织造局最近在摸底松江民营织坊,舅父能抽出空来松江吗?
她把预算表叠好,夹进账本里。
窗外的纺车声从早转到晚,五十个工人五条渠道都在跑。二百两的缺口挂在那里。她需要一个人,既有银子又有见识,看得懂十六锭的价值,不会伸手乱动。
她在等舅父下一次来松江。
等得到吗?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