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两个问号还在账本上。今早起来沈秀宁翻了一页新的。飞轮下放八锭的事,得排在前面。周济才在暗处忙什么她迟早会知道,但生产线上的每一寸,不能等。
沈秀宁蹲在赵婶的八锭纺车前,膝盖上压着一张炭笔草图。
草图画的是十二锭飞轮的缩小版。大轮内侧嵌了一圈铁的剖面,尺寸标得密密麻麻。直径从两尺缩到一尺三,铁圈配重从八斤减到三斤,木头框架用松木就够了。
赵婶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截纱头,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图。
“这个,装哪?”
沈秀宁的手指在草图上点了一下,点在飞轮和主轮的连接处。
“装这里。踩一下,它能帮你转三下。”
赵婶又低头看了一眼纺车,没再问,把纱头塞进围裙口袋里。
沈秀宁站起来,手指在图纸上划了一下。
十二锭的飞轮直径两尺,配重八斤,那是给十二个锭杆配的力。八锭锭杆少了一半,飞轮的尺寸也不用那么大。算过,直径一尺三就够了,铁圈配重三斤,木头框架用松木。
原理一样,尺寸缩小。
飞轮蓄力这件事,她想了很久。十二锭的飞轮装上去之后,踩起来比没装之前轻了将近一半。那说明蓄力的原理对八锭也适用。不需要等十六锭样机成功,八锭就能先装。
她的手指在账本上又划了一遍,确定没有算错。
沈大柱从工棚里把改装件抱出来。
一个一尺三的柞木飞轮,中间嵌着三斤铁圈,轴套是铜的,车刀纹还没磨掉,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暗光。他把飞轮抱到赵婶的纺车前,蹲下来比了比位置。
“挂这?”
“挂这。”
沈大柱把飞轮往大轮旁边一挂,铜套咬住铁轴。
他没有直接拧死螺丝,先用手指转了转飞轮,感觉了一下铜套和铁轴之间的间隙,又退出来半圈,再拧紧。拧紧的时候手指关节发了白。铜套和铁轴之间咬出一声细响,严丝合缝。
拧完螺丝他用手拨了一下飞轮。
飞轮转了两圈半才停下。
沈大柱看了沈秀宁一眼。
“轴套不烫。”
沈秀宁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铜套。微温,不烫手。铜套和铁轴之间贴合得好,摩擦不大。
她用指腹在铜套上按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桐油。
赵婶在旁边看着,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完又擦了一下。
沈秀宁站起来。
“赵婶,你试试。”
赵婶看了看沈秀宁,又看了看那台纺车。
飞轮挂在纺车侧面,新木头是柞木原色,铁圈上一圈刀纹还没磨,跟整台纺车比起来像是多出来的东西。赵婶绕着纺车走了一步,从侧面看了一眼飞轮的位置,又绕回来。
她坐下来,手搭在纱锭上,脚踩上踏板。
脚停在踏板上,没踩下去。
膝盖弓着,身体前倾,肩膀往上提——那个姿势沈秀宁见过不止一次。每次踩十八斤脚力之前赵婶都是这个姿势。脚蹬子沉,不提前蓄力踩不动。
赵婶的胸口鼓起来,又瘪下去。
然后她踩了。
脚蹬子往下走,走得很顺。
赵婶的表情没变。她还是那副准备发力的样子,但脚已经踩到底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纺车。
表情还是没变。
她抬头看了沈秀宁一眼。
又踩了一下。
这一下她没发力,只是把脚放上去。脚蹬子自己往下走,轻得不像话。
赵婶的脚悬在半空,愣了两秒。
低头又踩了第三下。
脚放上去轮子就转,腿上那十八斤的劲还没使出来,纺车已经转起来了。
她抬脚,放下,抬脚,放下。连着踩了四五下,越踩越快,越踩越轻。八根纱线照常往上走,飞轮在另一侧稳稳地转。
她停了。
低头看了看纺车的踏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这——”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秀宁蹲下来,手搭在脚踏板上,往上抬了一下。蹬子轻飘飘地弹起来,跟没挂东西一样。
“多少斤?”
赵婶摇头。
“说不上来。”
她又踩了一下,认真感受了两秒,脚在踏板上上下下试了几次。
“不到十斤。”
她说完自己愣住了。低了头看自己的脚,又抬起来,又放下去。
“小孙子都能踩。”
她说完又踩了一下,这次加了点力,飞轮转得快了些。她又收力,飞轮慢下来,但没停。蓄着的力还在转。
沈大柱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飞轮的轴套。不烫,摩擦不大。
他用手指在轴套上按了一下,指腹上的油没有变色,没有铁屑。
“铜套吃住了。”
沈秀宁没急着说话,让赵婶保持这个速度纺了一刻钟。
赵婶纺完的时候手从纱锭上松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没有酸胀感。她又伸手揉了揉膝盖。硬的,不是肿,是骨头本来的硬。
“跟没干活似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腿。以前踩满一个时辰膝盖就僵,站起来要扶着纺车缓一会儿才能走。现在腿上的劲跟没使过一样。
“腿不酸,腰不僵。以前踩一个时辰就要换脚,这个踩一天都没事。”
沈秀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改。”
沈大柱抬头。
“二十台,全改?”
“全改。飞轮加八锭,以后就是沈记的标准配置。”
沈大柱从地上捡了一块废木片,用炭笔在上面算。
二十台纺车,二十个飞轮,每个飞轮一个三斤铁圈,总共六十斤铁。一个飞轮的车工加装配大约一个时辰。铁圈要王铁匠打,一天两个,二十个铁圈要十天。
铜套也够呛,一天只能车六到八个,二十个要三四天。
木头框架倒是快,松木,锯,刨,钻,一天能做四五个。
他算完把木片翻了个面,又算了一遍。
“王铁匠一天打两个铁圈,二十个要十天。”
他说完顿了一下。
“十六锭的铁圈还没排。”
沈秀宁没接话,手指在木片边缘刮了一下。
铁圈。又是铁圈。
八锭飞轮要三斤铁圈,十六锭飞轮要八斤铁圈。王铁匠一天两个的产能,光是八锭改装就要排满十天。十六锭的更大更重,一天估计只能打一个。
她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开。
飞轮改装成本:每台约三钱银子。铁圈十五文,铜套十文,松木框架五文,工钱另算。二十台共六两银子。
六两。她的手指在账本上点了一下。
上个月净利大约八两。六两等于吃掉大半。
但改装之后全员脚力减半,效率提升约三成。她现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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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二十台纺车,标布月产两百多匹。效率提三成,就是六十多匹。
一匹标布毛利三钱,六十匹就是十八两。
十八两对六两,这个账不用算第二遍。
她合上账本。
“先改五台。赵婶她们几个核心纺工的先装。其余十五台分批改,五天一批。”
沈大柱点了点头,在木片上记下来。
赵婶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她坐回纺车前,又踩了一下飞轮。脚放上去,蹬子往下走,飞轮转了一圈。又踩了一下,又一下,像在试一个新鲜东西。
踩到第三下的时候她笑了一下。
“改完这台,我今天能多纺三成纱。脚上省了力,手上就能更快。”
沈大柱蹲在纺车旁边,把改装参数记在一张纸上。
飞轮直径一尺三,铁圈配重三斤,轴套铜制,框架松木,螺丝加弹簧垫片防松。
他写了三份。一份递给沈秀宁,一份塞进自己口袋,一份折好塞进赵婶纺车底下的工具箱里。
赵婶低头看他塞纸条的动作,没说话。
沈大柱塞完纸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又蹲下去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了,合得很轻,盖子落下去没有声响。
下午,院子里拉起了一条长绳,绳上挂着一排新改的飞轮。
赵婶的纺车第一个改完,飞轮装在侧面,转起来几乎没声音。另一个核心纺工的纺车也在装,沈大柱正蹲在旁边调轴套的间隙。
几个纺工围过来看,七嘴八舌问赵婶感觉。
赵婶没停手,下巴朝纺车点了一下。
“你们自己试试。”
一个年轻纺工坐上去,脚踩了一下踏板。
“轻!”
她叫了一声,低头又踩了两下,抬头看赵婶。
“真的轻——我没使劲它就自己转了。”
大家都笑了。
另一个纺工也上去试了试,踩了两下就站了起来,回头看那台纺车。
“真是轻。”
“我踩踩。”又一个挤过去。
第三个纺工踩完之后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飞轮。
“装了这玩意儿,一天能多纺好几匹吧。”
沈秀宁站在人群外面,手搁在账本上,看着年轻纺工踩飞轮的表情,和赵婶早上一模一样。
先是准备用力,然后是踩空的意外,然后是踩轻了的惊喜。
都是这个顺序,一个都没跑。
她打开账本,在产能那一页改了一个数。二十台全改完,月产能从两百五提到三百一。缺口从一百五缩到九十。瑞福祥的细布订单和许家的标布,都能多喘一口气。
她合上账本,目光落在院子角落。沈大柱的十六锭松木模型还搁在锯架上,框架已经拼起来了,飞轮还没装。
八锭的飞轮是十二锭飞轮缩小版。十六锭的飞轮是放大版——直径三尺,铁圈配重八斤,不是木头,是铁。
王铁匠一天打两个小的,大的估计一天一个。八锭改装排十天,十六锭的铁圈还得往后排。
八锭飞轮成了。但十六锭才是真正的分水岭——一个人顶十六个人。
八两银子,一个月净利,换一个铁圈。成了,产能翻倍。不成,扩产的钱再紧三个月。
那也得做。
她把账本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经过赵婶纺车的时候,飞轮的影子从她脚边滑过去,匀匀的,不偏不倚。
王铁匠那边,明天一早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