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爷进院子的时候没像往常那样搓手。
他攥着一封信,信封上印着瑞福祥的朱红戳子,纸是苏州桃花坞的笺纸,比普通信纸厚了一倍。
沈秀宁从账房出来,看见那封信,脚步顿了一下。
钱大爷把信递过来,手没松,递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朱红戳子,拇指在戳子上蹭了一下。
“你猜猜里头写的什么?”
沈秀宁没接话,伸手把信从他手里抽过来。
钱大爷的手空了,在空中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信封口封了火漆,朱红戳子在火漆上压出一个清晰的“瑞”字,漆面没裂,整封信没沾一滴水。
钱大爷站在旁边,看她拿信的动作,没催。
沈秀宁拆了封口。
信纸抽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新墨的气味,墨色干了三天左右,笔迹端正,是周掌柜的亲笔。
“沈记布庄沈老板亲启。”
她低声念了一句,手指压着信纸边角往下看。
信上说:首批细布月需五十匹,定价每匹一两二钱。品质按样布标准,经密一寸八十根,坯布光洁不起毛,色白匀净。三日内确认产能和交期。
一两二钱。
沈秀宁的手指在账本上划了一遍。
标布五钱一匹,细布一两二钱。两倍多的价差。
“多少?”钱大爷凑过来。
“一两二钱。”
钱大爷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做了一辈子布庄生意,细布见过,松江本地产的细布卖到这个价,本地头一回。
他伸手想摸摸信纸,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这个价,标布得卖四匹才顶得上。”
沈秀宁把信纸搁在账房桌上,摊开。
她没急着回信,先翻了账本。
一匹细布用太仓棉三斤。
三斤棉花的成本,十五文一斤,棉纱成本四十五文。捻线、整经、织造,人工约三百文。杂项算进去,一匹总成本三钱半左右。
卖一两二钱,毛利约八钱半。
标布毛利约三钱。
细布毛利是标布的三倍。
她把账本合上,指腹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去年秋天她在归有田的地头算一百亩棉花的账,算到半夜,笔尖把纸戳了一个洞。
现在同样的数字翻了三倍。
但细布织造周期长。
一匹细布从整经到织完要六天,标布三天。一个织工一个月只能出五匹细布。
当前四台飞梭织机在跑标布,四台普通织机也在跑标布。
她重新翻开账本,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开始算。
月供五十匹细布,需腾出至少三台织机专职织细布。标布月产从二百五十匹降到约两百匹。标布少五十匹,细布多五十匹,总流水变化不大。
但净利不同。
细布多赚的钱,比标布多一倍不止。
她算完,笔尖在纸面上停住。
笔尖上的墨没干,在纸面上洇出一个针尖大的黑点。
关键在于太仓棉。
五十匹细布需一百五十斤棉花。现有库存够撑半年。但归有田的三百亩和另外两家还没正式签约,后续供应量不能算死。
沈秀宁把笔搁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一下,两下。
敲到第三下的时候,手停住了。
“首月三十匹。”
钱大爷一愣。
“瑞福祥要五十匹,你只给三十?”
“次月起五十匹。首月先跑通细布的完整生产周期,摸清织工的手感,再放量。”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收尾很干脆。
钱大爷想了想,点了头。
“稳妥。周掌柜那边,我帮你递话。”
沈秀宁铺开信纸。
笔尖蘸了墨,她写得很慢。回信里写明了:首月三十匹,次月起五十匹。品质按样布标准只高不低。交期每月初五前送抵苏州瑞福祥总号。
写完,搁笔。
她端起信纸吹了吹墨迹,折好,封口。
封口的时候她用手指压了一下边角,压出一道齐整的折痕。
和上次写给归有田的信一样的折法。
钱大爷接过信,揣进怀里,拍了拍信封的位置。
“对了。”
钱大爷的手从怀里拿出来的时候,指头在桌上点了一下。
“还有件事。”
沈秀宁抬头。
“今天上午有两个散户纺工到布庄打听沈记的地址。说想把纱卖给沈记。”
“原因?”
“她们之前把纱卖给周家织坊。周家拖了两个月结款。去催,管事的说急什么,周家这么大的织坊还能欠你几钱银子不成。”
沈秀宁没接话,等着。
钱大爷又补了一句。
“过去三个月,周济才的散户供纱端流失了约三分之一。沈记没挖人。周家自己拖款,把人拖跑了。”
沈秀宁听完,没笑。
她翻开账本,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周”字。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钱大爷看了一眼那个问号。
“你不高兴?”
“周济才不是拖款的人。”
钱大爷的眉头拧了一下。
“去年秋天他为了抢江北棉,提前半个月就把订金送到棉农手里,船还没到港,钱已经付清了。”
“那件事我知道。”
“现在忽然不付了,顾不上付。”
顾不上。
顾不上说明他在忙别的事。
什么事比稳住供纱端更重要?
沈秀宁把笔放下,手指在账本的纸边上摩挲了一下。
上一次周济才安静了那么久,是在等张举人写好状纸。
那一次他从头到尾没露面,状纸递上去,衙门传唤,沈秀宁站在公堂上,他才在人群后面露了半张脸。
那半张脸上没有表情,像在看别人的事。
那一次沈记差点翻了船。
这一次他也在暗处。
上一次他安静的时候在等人写状纸。
这一次他安静的时候在忙什么?
她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织坊门口。
顾婉贞正抱着一匹新织的细布从织坊出来。
布是今天刚下的机,还没浆洗,但经纬已经密密地织紧了。
顾婉贞把布放在院子里的木案上,展开一角。
“这匹是给瑞福祥首月样品的备份。”
她说着,手指在布面上捋了一下。
“经密一寸八十一根。比送样的那匹还密了一根。”
沈秀宁走过去,手背蹭过布面。
密的,滑的。
和送样那天一样的触感。
但这一次,这块布有定价了,一两二钱。
“赵婶织的。”
顾婉贞补了一句。
“六天,一个断头都没有。”
她说完顿了一下,手还在布面上没拿开,指腹顺着经线方向轻轻捋过去,像在摸一件等了很久的东西。
沈秀宁转头。
赵婶站在织坊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截纱线,看见沈秀宁看她,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
她的手指比以前更粗了,关节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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茧子叠了两层,但捏纱的动作比谁都轻。
沈秀宁把细布抱在怀里。
布面贴着掌心,经纬线绷得紧紧的,压下去弹回来,不带一丝软塌。
去年秋天她在飞梭上试织第一匹细布的时候,顾慎之说经密不够。拆了三次重织,梭子在经线之间卡了又抽,抽了又卡。第三次才织出一寸八十根的密度。
那时候她也不知道这布能不能卖出去。只是在想,周济才压标布的价,她就往上走,他压下面,她拉上面。拉不拉得上去,心里没底。
现在有底了。
怀里这一匹布,从去年秋天到现在,走了一整个冬天。
她低头看了一眼布面。经密八十一根,比她给瑞福祥的样布还密了一根。赵婶的手,顾婉贞的眼,归有田地里的棉花,鲁头目船上的河风——都织在这块布里。
她把布搁回木案上。布边在案面上铺开,靛蓝色的,密实得像一层皮。
傍晚下工。
工人从织坊里走出来,五十个人,有说有笑。
赵婶走在最后,锁织坊的门。她把门锁扣上,又拉了一下确认锁紧了。
沈秀宁叫住她。
“赵婶。”
赵婶回头。
“瑞福祥的细布订单到了。首批三十匹,每月续单。”
赵婶听完,没说话。
她把围裙解下来,在手里叠了叠,叠完又展开,再叠了一次。
然后她笑了一下。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那个笑,和听说瑞福祥认了牌子时一模一样的笑。
赵婶把叠好的围裙夹在腋下,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补了一句。
“明天上工我先去看看经线。”
说完又补了一句。
“三十匹,我盯着。”
沈秀宁站在院门口,看着赵婶的背影走远。
赵婶走路有点瘸——上个月搬纱筐扭了脚踝,一直没歇过。她自己说没事,沈秀宁也没再问。
她回到账房。
翻开账本,在“细布”旁边补了一行字:首月三十匹,定价一两二钱。
然后翻到竞争对手那一页。
“周”字旁边,又加了一个问号。
两个问号了。
她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最后一盏灯还亮着,挂在新织坊的屋檐下,灯光把飞轮的影子拉长,印在石基上。
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青龙河上的水汽,凉飕飕的。
沈秀宁把账本放回抽屉里,没锁。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青龙河上有船影。黑沉沉的,看不清是货船还是客船。
船头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被河面上的夜雾吞进去。
她没关窗。
风把账本的纸页吹得哗啦响了一下,又停了。
纸页停在那一页。“周”字旁边两个问号。墨迹干了,但问号的最后一笔收得急,笔尖在纸上带出一道细小的墨刺。
上一回周济才这么安静,张举人写了状纸,沈有田带了族丁,三天限期的通牒送到院门口。
沈记差点翻了船。
那一次沈秀宁是被动的。
这一次不一样。她已经知道了安静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还不知道这次安静后面站着的是谁。
窗外的青龙河上又亮了一盏灯。不是货船,是巡逻的河防哨船。灯笼在船头晃了一下,往东去了。
沈秀宁把窗户关上。窗框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把河风隔在外面。屋内只剩油灯的光,安安静静地照着账本上那两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