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织云:从一台纺车开始 > 36. 归有田
    归有田站在沈记院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粗布袋。

    布袋口扎紧了,底坠下来,把布袋撑出几个不规则的棱角。

    他人比去年秋天瘦了一圈,脸上的皮晒得更糙了,颧骨高出来一截,但眼睛亮。

    那亮不是精神头的亮,是眼睛里有一层光,像刚擦过的铜面。

    沈秀宁从织坊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截纱线,抬头看见他,愣了一拍。

    归有田把布袋搁在石桌上,解开扎口。

    布袋里头掏出来的东西在石桌上排开。

    炒花生,用旧报纸包着,油洇透了纸。

    棉籽饼,压得方方正正的,巴掌大一块。

    还有一包用粗棉布裹着的干棉花标本。

    归有田把那包棉花标本推到沈秀宁面前。

    “这是今年新收的。”

    他手指在棉花的纤维上捻了一下,捻出一小撮,举到光底下。

    “纤维比去年那批还长了半分。去年的一寸二,今年的一寸二出头。别小看这半分,多这半分,纺出来的纱能多捻两转不断头。”

    沈秀宁把纱线绕在手指上,腾出手接过那撮棉花。

    纤维捏在指腹上,比普通的棉长出一截,韧性也好,扯了一下没断。

    她把棉花对着光看,纤维在日头下泛着一层细白的柔光。

    归有田站在旁边,看她把棉花举到光底下的动作,没出声。

    他种了一辈子棉花,每年收完都在掌心捻,捻纤维的长短,捻韧性的好坏,捻了一辈子也没人拿他的棉花对着光看过。

    这是第一次。

    “归叔,你为这半分,在地里蹲了多久?”

    归有田没答,把布袋口重新扎上,拍了拍手上的棉絮。

    “你信里说细布被苏州瑞福祥认了。老头子一高兴,就想亲眼来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没抬,手指在布袋的扎绳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黄船工的船是三天前靠的岸。

    他在青龙河码头卸完货,揣着归有田的口信跑到沈记。

    归有田说要亲自来松江,看看沈记。

    沈秀宁当时站在账房门口,手里拿着笔,听完口信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洇出一个指甲盖大的黑点。

    归有田种了一辈子棉花。

    他每年最远的路就是从太仓岳王镇到苏州,托人把棉花卖给布庄。除了卖棉,几乎不出门。

    这次他亲自来了松江。

    沈秀宁把笔搁下,带他去看织坊。

    新织坊的石基已经干透了,十二根松木柱子立在晨光里,木色比刚立起来时深了一截。

    柱面被风吹出一层细密的裂纹。

    二十台纺车排成两排,飞轮在晨光里转着,锭杆声嗡嗡响,从东边窗口一路响到西边。

    十二台织机沿墙一溜,筘座咔嗒咔嗒地响,梭子在经线之间来回穿。

    归有田站在织坊门口,没进去。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从纺车看到织机,从织机看到新工棚,从工棚看到忙着的工人。

    他上一次来松江是卖棉花,那时候托人带路走了几条巷子,看到的都是小布庄后院支一两台机子,妇人坐在织机前埋头织布。

    没有一次看到过二十台纺车同时转的场面。

    归有田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蹲下身。

    他在靠近门口那台八锭纺车前蹲下来,手撑着膝盖,看赵婶纺纱。

    赵婶脚蹬子踩着,飞轮匀速转,右手引纱从锭杆上绕出来,手指带着纱线穿过导纱钩,一层一层缠上纱管。

    纱线在锭杆上越缠越饱满,叠出一个纺锤形的纱管,表面光洁,没有毛头。

    归有田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他伸手,在赵婶引纱的那个瞬间,指尖碰了一下从锭杆上绕出来的纱线。

    纱线从他指腹上滑过去,细细的,捻得紧实。

    那是他种出来的棉花。

    从地里摘下来,晒干了,轧去籽,弹松了,纺成纱。

    他在自己手里捻了二十年的棉花,头一回看到自己的棉变成纱,在别人手里转。

    归有田把手收回来,往衣摆上蹭了蹭。

    “这台一天能纺多少?”

    赵婶没停手,引着纱线换了一个角度。

    “八锭的一天七八斤,十二锭的十来斤。”

    归有田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他的手撑着膝盖,指尖在裤腿上划了一下,像是在打算盘。

    一百亩棉田,丰年出三千斤棉花。

    他种了一辈子棉花,这个数不用打算盘,脑子里就有。

    按一斤棉纺八两纱算,三千斤棉花出两千四百斤纱。够八锭纺车纺一年。

    三百亩出九千斤棉花。

    九千斤棉花,够七千二百斤纱。

    他算到这里,手从膝盖上拿下来,在大腿上蹭了一下。

    沈秀宁没催他,站在旁边等他看完。

    归有田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僵,他弯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看了一眼赵婶手里的纱管。

    “还有别的看吗?”

    沈秀宁带他去库房。

    库房在旧织坊的东侧,一扇木门推开,光线暗下来。

    细布样品用素色棉布包着,叠得整整齐齐码在木架上。

    沈秀宁把棉布打开,最上面那一匹的布头还留着赵婶试织时的纹样边。

    布面密实,经纬交织紧致,对着光看,纱线排列得匀匀的,没有一条松经。

    旁边搁着一封信。

    顾慎之的信,用公文纸写的,字迹端正。

    信封上写着“沈记细布,可入一级”八个字,信纸折了三折,压在样品底下。

    归有田不识字。

    沈秀宁把信打开,念给他听。

    念到“可入一级细布”的时候,她没抬头,但把声音放平了。

    归有田听完,伸手把细布样品拿起来,对着光看。

    他把布举起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用手指在布面上按了按,指腹顺着经纬线走了一截。

    那个动作和钱大爷一模一样。

    不是故意的,是种了几十年的本能——用手去摸、去按、去感觉布的密度和手感。

    他把布放下来,搁回木架上。

    沉默了一会儿。

    “一百亩不够。”

    归有田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手里那三百亩,全给你。”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岳王镇还有两家棉农,棉花种得不比我差。张老根,种了三十年棉花,手里八十亩。丁大仓,也是老把式,手里七十亩。你要是信得过,让他们也来松江谈。”

    沈秀宁没立刻答应。

    她问了一句,声音不大。

    “张老根和丁大仓的棉花品质,和归叔的一样?”

    “你把细布标准给他们看。他们自己会掂量。”

    归有田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木架上的细布样品。

    沈秀宁从账房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契纸,铺在桌上。

    笔尖蘸了墨,她写得很慢,每一行都写完,停一下,再看一遍。

    原一百亩扩至三百亩,三年优先收购权,保底价每斤十五文,丰年随行就市。

    写完了,她又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字,才把笔搁下。

    归有田拿起笔。

    他不会写字。

    笔在他手里握得很生,指节攥白了,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画完圈,他把笔放下,伸出右手拇指,在朱砂盒里蘸了一下。

    拇指肚上染了一层朱红,红得发亮。

    他按下去之前,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沈秀宁一眼。

    “沈老板,你跟我说实话。”

    拇指悬在契纸上方,朱砂在指尖上泛着光。

    “你的细布卖好了,我这三百亩,够吗?”

    沈秀宁顿了一下。

    她没绕弯子。

    “不够。”

    归有田的手指没动,悬在那里。

    “三百亩出九千斤棉花,够织三千匹细布。瑞福祥月需五十匹,一年六百匹,够了。”

    沈秀宁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如果苏州七家分号都上沈记细布,三百亩,撑不住。”

    归有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出来的,闷闷的,但确实是笑。

    他笑完,拇指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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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砂手印落在契纸的圈上,指纹的纹路嵌进纸面,朱砂渗进纸纤维里,在圈内印出一个完整的指节印。

    他按完了,把拇指抬起来,看了看契纸上那个红印子。

    “那就让张老根和丁大仓也签。”

    他把拇指在裤腿上擦了擦,朱砂在粗布上蹭出一道红痕。

    “四百五十亩,够不够?”

    沈秀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划了几个数。

    四百五十亩,丰年出一万三千五百斤棉花。够织四千五百匹细布。

    七家分号月需三百五十匹,一年四千二百匹。

    刚够。

    一点余量没有。

    她抬起头,看见归有田正看着她。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去年秋天在太仓签约的时候,一百亩她觉得已经很大了,够织多少布都不敢算。现在四百五十亩,刚够。

    这生意长了多少,棉田就得跟多少。棉田跟不上,生意就卡在半路。

    “暂时够了。”

    她把手按在契纸上,指腹压住边角。

    “但再多,还得找棉。”

    归有田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把手伸进布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纸来。

    纸折得皱皱巴巴的,边角磨毛了,折痕处已经发白,快破了。

    那是黄船工带去的沈秀宁的信。

    信封上“归先生亲启”四个字还在,墨色淡了一些,被反复摩挲过。

    归有田把信放在石桌上,用手把折痕压平,纸张在石面上摊开。

    “这封信我看了三遍。”

    他把信纸按在石面上,手指压住边角。

    “不是识字。是找人念了三遍。”

    他捻了捻信纸的边角,纸已经磨薄了。

    “第一次听,觉得你一个小姑娘口气不小。”

    “第二次听,觉得你说的在理。”

    “第三次听——觉得你们沈记值得赌一把。”

    他说完,把信纸叠了叠,推回沈秀宁面前。

    “这信你留着。”

    沈秀宁把信接过来。

    纸已经被折了太多次,折痕处的纸纤维断了,一碰就软。

    她把信对折了一下,压在掌心底下,没说话。

    这封信是她伏在账房桌上写的,写到一半笔尖劈了叉,换了一支笔继续写。写完封好口,交给黄船工带回去的时候,她也没想到归有田会把它折成这样。

    从太仓到松江,再从松江回太仓,又揣在身上带回来。

    信封边角的毛边是被人一遍一遍捻出来的。

    归有田站起来,把手在衣摆上拍了拍。

    “走了。”

    沈秀宁送他到院门口。

    归有田回头看了一眼那包棉花标本,还搁在石桌上。

    “那个给你们工坊的纺工看看。太仓棉到底长什么样。”

    他说完,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跟着黄船工往码头方向走。

    沈秀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他走路还是那个架势,步子大,不紧不慢,布鞋底在青石板上磨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避过一摊泥水,又继续走。

    沈秀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契纸。

    朱砂手印已经干了。

    指纹的纹路里嵌着细土,不是松江的土,是太仓棉田里带过来的,嵌在指缝里,按契纸的时候一起印了上去。

    她把契纸翻过来,压在掌心下面。

    第一次去太仓签那一百亩约的时候,她坐在回程的船上,心里想的是——一百亩,太多了,吃不下怎么办。

    现在四百五十亩,太少,不够吃怎么办。

    她把信纸从布袋里抽出来,摊开在石桌上。

    纸上“归先生亲启”四个字已经磨淡了,但折痕还在。从她的手里到归有田手里,再回到她手里。

    她把契纸和信纸并排放在石桌上,低头看了很久。

    一张是棉田的契纸,朱砂手印嵌着太仓的细土。

    一张是她写的信,边角磨毛了,折痕处的纸纤维断了。

    多了一个朱砂手印。

    和三倍的棉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