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年关还有不到二十天。

    沈秀文把十一月的账册翻开,笔尖在墨里多蘸了一次。

    账房里的炭盆早灭了,只剩一星余温。

    他往手心里哈了口气,白气散得很快。

    “月流水——二十六两四钱。”

    他把账推到桌子中央。

    桌面不平,账册的一角翘起来。

    沈秀宁放下手里的棉线。

    线头在她指头上缠了两圈。

    她接过账册,指尖碰到冰凉的封皮。

    封皮是硬纸板糊的,边角已经起毛。

    翻开第一页,墨字密密麻麻。

    原料、工钱、房租、杂支,四项列得清楚。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

    笔尖在“原料”两个字上停住。

    棉花一百二十斤,每斤十五文。

    合下来一两八钱。

    麻线、浆料、机油,又是一串数。

    “细布的浆料怎么多了三钱?”

    “入冬了,面浆要加矾,贵一些。”

    沈秀文答。

    “标布呢?”

    “一匹赚一文二。”

    “比上个月少了?”

    “嗯。周济才那边还在压价,二钱七的价没抬起来。”

    沈秀宁没接话。

    标布八十匹压在库里,按二钱七卖只赚一文。不卖就是死钱。

    “杂支里,机油怎么又多了?”

    “新添了四台车,油用得费。”

    沈秀宁没再说话。

    她把账册合上,又打开。

    墨香混着潮气,在屋里慢慢散。

    工钱一项,列了十七个人的名字。

    房租三两,杂支一钱八分。

    她没说话,把账册翻到最末。

    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沈秀文在纸角写了一个“净”字。

    “十一两二钱。”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声音压得低低的。

    沈秀宁的手指在数字上按了按。

    纸面被压得凹下去一小块。

    她盯着那个“净”字看了很久。

    去年这个时候,她躺在床上,后背的伤还没好透。

    债主来砸过门,娘把银簪子当了换米。

    那碗粥里有七粒米,她数过。

    现在桌上摆着的账册,一页就抵得上过去一年的嚼用。

    她翻到账册第一页,上面是她九个月前写的第一行字。

    “四月十二,纱三斤出。收钱六十文。”

    字歪歪扭扭,笔尖分过叉。

    现在账册已经写满了大半本,墨字从歪扭变得工整。

    沈秀文又翻开另一本册子。

    册皮上沾了一点墨迹。

    “人,三十二。”

    他把笔尖在砚台边刮了刮。

    “纺工二十四,织工六,杂工二。”

    沈秀宁点了点头。

    院子里传来纺车声,一声接一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纸被风吹得发颤。

    “车呢?”

    “十五台。”

    沈秀文翻了一页。

    “八锭十二台,五锭三台。”

    “织机八台,飞梭五,普通三。”

    沈秀宁没回头。

    “织布间呢?赵婶那匹细布试得怎么样了?”

    “还在试。经线断了两回,浆料换了三批。她说年前能出样。”

    沈秀宁点了点头。

    她的眼睛看着窗外出神。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飞梭的弹簧片上。

    一闪一闪。

    工棚里的棉条堆成小山。

    帮工们呵出的白气混在一起。

    新的飞梭织机还留着桐油味。

    雪落在工棚顶上,一层白。

    帮工们穿着厚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有人抬头看见窗后的她,笑了笑。

    手里的棉条转得飞快。

    雪花落在棉条上,转眼就化了。

    十六岁的沈记,从无到有,只用了不到一年。

    她走回桌边,从沈秀文手里拿过笔。

    墨在笔尖聚成一滴。

    她在账册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小字。

    “万历十五年腊月盘账:月入二十六两,净利十一两,人三十二,车十五,机八。”

    墨字被纸吸进去,留下浅浅的痕。

    她把笔搁下。

    “把工钱算出来。”

    “按级别分。”

    沈秀文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纸。

    纸上头一个名字,就是赵婶。

    “赵婶,二两四钱。”

    “管纺纱间,带两个徒弟,自己还纺纱。”

    沈秀文的笔尖在那个数字上顿了顿。

    “婶子这工钱……”

    他没说完。

    沈秀宁把账册合上。

    “镇上铺子里的账房先生,一年才二两。”

    “婶子一个月就挣到了。”

    “手艺值这个价。”

    沈秀文低头,在纸上画了个圈。

    “刘婶,一两六。”

    “李叔,一两四。”

    “普通纺工,一两。”

    “学徒按半月算,五钱。”

    他念得很慢,每个数字都咬得清楚。

    沈秀宁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大柱哥呢?”

    “木工钱另算,按件计。”

    沈秀文把纸翻过来。

    “这个月做了四台纺车的活,三两二。”

    沈秀宁在账本上划了几个数。

    沈大柱一个月三两二,比她这个坊主分红还多。

    但她没说出来。

    木工手艺是沈记的根,根不能省。

    沈秀宁没应声。

    她自己没拿工钱。

    年底分红,那是另一笔账。

    门帘一动,顾婉贞端着两碗热水进来。

    碗沿冒着白气。

    “先喝口热的。”

    她把碗放在桌角。

    “娘,您这个月的工钱也按纺工算。”

    顾婉贞摆摆手。

    “给我干啥,留着扩产。”

    “您也得有体己钱。”

    “我要那干啥。”

    顾婉贞把碗往沈秀宁手边推了推。

    “先把身子养好些。”

    沈秀宁没接话,把账册推到一旁。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水已经温了。

    顾婉贞看着她喝完,才端着空碗出去。

    她让沈秀文把银子分好。

    白花花的银子从匣子里倒出来,落在粗布上。

    沈秀文用秤称了又称。

    秤杆翘起来,又压下去。

    每份银子装进一个布袋。

    布袋是蓝印花布,边角磨得发毛。

    每个袋子上都用墨写了一个名字。

    墨字歪歪斜斜,但认得出来。

    顾婉贞在一旁帮着数袋子。

    她手指粗,数得很慢。

    “赵婶那份最厚。”

    “嗯。”

    “搁从前,想都不敢想。”

    沈秀宁没接话。

    小石头探头进来。

    他是作坊里打杂的孩子,才十三岁。

    “秀宁姐,外头雪大了。”

    沈秀宁抬头看了他一眼。

    “把门帘压好。”

    小石头应了一声,跑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探头进来。

    “秀宁姐,赵婶来了。”

    门帘又被风掀开一条缝。

    工人们陆续进来领钱。

    有人接过布袋掂了掂,咧嘴笑。

    有人说够给孩子扯身新衣裳。

    有人揣进怀里就走,说明年还叫闺女来。

    沈秀文一个一个递过去,布袋上的墨字歪歪扭扭。

    沈大柱推门进来,肩头还带着木屑。

    “我的那份?”

    沈秀文把一个厚些的布袋递过去。

    沈大柱掂了掂,咧嘴一笑。

    “够买两棵好树了。”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

    “秀宁,明年真要再加五台车?”

    “木料先备着。”

    “松木涨价了,一斤比上个月贵三文。”

    “先问汪家荒地那头的树。”

    “那得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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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能伐。”

    “能赶上。”

    “钉子也得多备些,螺丝不够用了。”

    “王铁匠那儿还有一批。”

    “新厂房的地基也得赶紧夯。”

    “开春就动。”

    沈大柱点点头,把布袋揣进怀里。

    他脚步声很大,踩着雪走了。

    赵婶进来的时候,屋里刚点上汽灯。

    灯芯还冒黑烟,火光一跳一跳。

    她没敲门,站在门槛里头。

    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鬓角上有雪粒子。

    沈秀文把写着“赵婶”的布袋递过去。

    赵婶接过布袋,在手里掂了掂。

    “二两四?”

    她没打开看。

    沈秀文点头。

    赵婶把布袋塞进腰带里,转身要走。

    她走到门口,脚步停了。

    “丫头。”

    沈秀宁抬起头。

    “明年还能涨不?”

    沈秀宁笑了一下。

    “明年许家的量要翻一倍。”

    “要是接得住,工钱再涨两成。”

    赵婶没应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老茧比半年前薄了一层。

    那是因为有凳子坐,有八锭使。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接得住。”

    她说完,走了出去。

    门帘在她身后晃了晃。

    沈秀宁看着她背影。

    院子里的风还在刮,门帘被吹得左右摆动。

    她起身走到门口。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白了。

    院里的水缸结了薄冰。

    她数了数东边的工棚。

    那里能容下二十人。

    西边的新厂房还是一块平地。

    明年开春,那里要立起新的架子。

    她回到屋里,把门帘放下。

    桌上的账本摊开着。

    炭盆里的火星暗了一下。

    明年许家的量翻一倍。

    意味着纺车要加到二十台。

    织机要加到十二台。

    人要加到五十。

    沈记现在的院子,装不下五十人。

    她算了一遍手里的活钱。

    净利十一两里,要扣太仓棉的定金。

    三两。

    归有田上个月送来了第一批,够织五六匹。

    大头还得等开春。

    要留扩产的木料钱。

    二两四。

    还有年底给帮工们的份子。

    一两二。

    手里能动的,不到四两。

    四两银子,撑不起明年翻倍的量。

    她走到窗边。

    院子太小,放不下二十台纺车。

    也放不下五十个人。

    就算把东边的工棚全拆了重盖,也挤不出五台新车的位置。

    除非再买一块地。

    可买地又要银子。

    她把手按在窗台上。

    木头被雪浸得发潮。

    指节抵着木纹,一条一条数过去。

    五台纺车,一片地,五十个人,一笔银子。

    每一项都缺。

    明年春天之前,银子必须有着落。

    她想了想,还有许家的定金能谈。

    许家管事月底才来。

    她手里唯一的筹码,就是赵婶那匹还在试的细布。

    经线断了两回,浆料换过三批。

    赵婶说年前能出样。

    如果出不来呢?

    如果出来了许家不认呢?

    她把这两个问题压下去。

    先出样,出了样再说。

    得赶在年前把细布样给他看。

    要是能先收三成,局面就活了。

    要是他不认呢?

    她的手停在窗框上。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芯直晃。

    她把账册合上。

    账册的封皮边角起了毛,是翻了大半年的痕迹。

    封皮上的墨字已经干透。

    窗外雪还在下,沙沙地落在瓦片上。

    她把账册放进抽屉,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