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

    沈秀宁站在工棚门口,拍了拍手上的棉絮。

    “今日提前一个时辰下工。”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纺车声稀了下去。

    一个纺工停了手。

    两个。

    三个。

    院里渐渐静下来,只剩下最后几缕棉线从锭子上抽出的细响。

    有人把纺车推到墙根。

    有人摘下手套,往手心里哈了口气。

    “秀宁姐,真下工?”

    说话的是小石头,他才十三,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冻得发红的手腕。

    “过小年。”

    沈秀宁点了点头。

    “都把手里的活放一放。”

    院里嗡地活了过来。

    有人把纺车推到墙角,用麻绳绑好。

    有人从库房搬出碗碟,瓷碗碰得叮当响。

    小石头跑去灶房烧火,被热气熏得直往后躲。

    刘婶端着一摞碗过来,碗沿上还挂着水珠。

    “让让,别碰着了。”

    有人喊媳妇回家拿碗。

    有人跑去灶房掀锅盖。

    李叔从库房里拖出三条长凳。

    凳腿蹭着地,发出一串吱呀声。

    他把凳子摆到院子中央。

    桌上铺了粗布。

    粗布边角洗得发白,中间还补着两块补丁。

    桌腿没摆平。

    有一头翘着,桌面斜成一个坡。

    顾婉贞端着炖肉从灶房出来。

    热气顺着碗沿往上翻,肉香先一步漫到院子里。

    “搭把手。”

    她把碗放到桌上,腾出一只手去扶桌腿。

    碗里的肉块颤了颤,油花晃出一圈涟漪。

    沈大柱从人群中挤出来。

    他手里捏着块木片,往翘起的桌腿底下一塞。

    桌子晃了晃,稳了。

    “成了。”

    沈大柱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灶房里又端出一锅猪肉白菜。

    肉块切得厚实,白菜炖得软烂,油花浮在汤面上。

    馒头也蒸好了。

    一屉一屉码在灶台上,白汽从屉布缝里钻出来。

    “猪肉是我今儿早上从集市背回来的。”

    沈大柱咧开嘴。

    “五斤,二钱银子。”

    他掀开荷叶包的时候,肉还冒着热气。

    沈秀宁让人把酒也备了。

    松江老酒,一坛,一钱二。

    酒坛上的泥封刚被拍开,一股醇厚的酒香就漫了出来。

    有人咽了咽口水。

    三十二个人,院里坐不下。

    有人搬来木墩,有人靠着墙根站。

    碗底盛了菜,手里攥着馒头。

    李叔没地方坐,蹲在门槛上。

    刘婶端着碗,跟几个媳妇子挤在一处。

    “往这边挪挪。”

    “你踩我脚了。”

    “挪了挪了。”

    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

    赵婶被让到上首。

    她不肯坐,腰往后撤。

    “我一个织布的,坐什么上首。”

    沈秀宁按着她肩膀,把人按下去。

    “今日没有坊主,只有吃酒的。”

    赵婶还要说什么。

    沈秀宁已经把一碗酒塞到她手里。

    “您坐。”

    赵婶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酒,没再推。

    她端起碗,抿了一口。

    酒辣得她皱了皱眉。

    顾婉贞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她给每桌添菜,勺底刮着碗沿。

    “肉不够再去舀。”

    她添完一桌,又转身回灶房。

    锅里还有半锅。

    有人给她让路。

    “顾婶子,别忙了,坐会儿。”

    顾婉贞头也不回。

    “菜凉了不好吃。”

    工人们吃开了。

    碗碰碗,杯碰杯,院子里热气腾腾。

    有人夹了块肥肉,油从嘴角淌下来。

    有人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泡进肉汤里。

    小石头吃得最快,腮帮子鼓着,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

    沈大柱端起一碗酒,朝沈秀宁举了举。

    “秀宁,大柱哥敬你。”

    “没有你这作坊,我这手艺还换不来肉吃。”

    旁边有人起哄。

    “大柱哥,你那是手艺好。”

    “就是,秀宁姑娘是眼尖,会用人。”

    “要我说,是赵婶手艺好。”

    “没有秀宁姑娘,赵婶这手艺也显不出来。”

    “去你的,就你会说。”

    赵婶被灌了一口酒。

    她辣得直摆手,眼角却带着笑。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织几年。”

    “几年?”

    刘婶接话。

    “婶子您这手,织到八十都不成问题。”

    “八十?”

    赵婶把碗往桌上一顿。

    “八十我还织什么布,我躺棺材里了。”

    院里一阵笑。

    小石头端着碗挤到李叔旁边,碗里的馒头差点掉地上。

    李叔拿筷子敲了他一下。

    “慢点。”

    小石头嘿嘿笑,捡起馒头咬了一大口。

    沈秀文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

    他面前摆着一碗酒,只抿了两口。

    旁边的纺工给他夹了块肉。

    “账房先生也多吃点。”

    沈秀文点了点头,把肉夹进嘴里。

    饭吃到一半,沈秀宁站起来。

    她端起一碗酒。

    酒面晃了晃,映着灶房透出的火光。

    院里静了些。

    有人停下筷子。

    “今年沈记从一台纺车做到十五台。”

    她的声音不高,但院里都听得见。

    “从两个人做到三十二个人。”

    她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这些不是我的。”

    “是你们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有人低头扒饭。

    有人抬头看她。

    碗里的酒映着烛火,一晃一晃。

    沈秀宁把酒喝了。

    酒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胸口。

    她不太能喝,脸很快红了。

    碗底朝下,亮给众人看。

    “好!”

    不知谁喊了一声。

    院里响起一阵笑。

    有人拍桌子。

    有人举起碗。

    “秀宁姑娘,我也敬你一杯。”

    “就是,没有沈记,我上哪挣这工钱去。”

    “我媳妇说了,明年还来。”

    “我娘让我给秀宁姑娘磕个头。”

    “磕头就免了。”

    沈秀宁压了压手。

    “把活干好就行。”

    众人又笑。

    这时赵婶起身。

    她的动作不大,却把凳子带得往后一挪。

    “我去拿样东西。”

    赵婶回织布间,抱了一捆东西出来。

    那是一匹布。

    白色。

    比普通标布宽出一截。

    赵婶把布展开。

    布从桌上垂下来,一直垂到地上。

    院里的光不太亮。

    但那匹布白得发亮。

    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这是太仓棉织的。”

    赵婶的声音有点哑。

    半年了。

    她从八锭纺工,学到织出这匹布。

    手指头上不知磨破过多少回。

    结了茧,又磨破。

    磨破了,再结痂。

    赵婶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钱大爷凑过来。

    他没说话,先用手指捻了捻布面。

    “经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针,挑出一根经线。

    “一寸八十根。”

    线拉直了,没断。

    韧。

    钱大爷又摸了摸布面。

    “浆上得好。手感滑。”

    他把布角对着光看了看。

    “纬线也匀,没有跳线。”

    “这浆料是面糊加矾,冬天不上冻,夏天不发霉。”

    钱大爷把布面翻过来,又捻了捻。

    “这手艺,放在松江府是头一份了。”

    他沉吟了一下。

    “这匹——八钱到一两。”

    院里嗡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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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钱。

    是标布的三倍。

    有人手里的馒头忘了咬。

    有人站起来,伸着脖子看。

    “我没听错吧?”

    “八钱?”

    “真的假的?”

    “钱大爷您再给掌掌眼。”

    “还掌什么眼,钱大爷都说了。”

    “我的娘,这一匹布赶上我半年嚼用。”

    赵婶站在布旁边,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不是标布了。”

    “这是细布。”

    有人挤到前面,想伸手又不敢伸。

    “我能摸摸不?”

    “摸吧。”

    赵婶把布往他那边送了送。

    那工人摸完,又把手缩回去,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

    “这布,做身衣裳得多少钱?”

    “够你半年工钱。”

    旁边有人打趣。

    “我攒一年也穿不起。”

    “你攒一年?”

    “你先把赌债还了再说。”

    “去你的。”

    院里又笑起来。

    顾婉贞从赵婶手里接过布。

    她的手在布面上摸了又摸。

    老太太没说话。

    她把布抱在怀里,给每一桌的人看。

    “看看这纹路。”

    “摸摸这手感。”

    她的手背上有裂口,贴着白布格外显眼。

    布面上映着她手指的影子,粗粗的,像老树根。

    工人们一个接一个摸过去。

    有人啧啧嘴。

    有人小声说:“我娘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布。”

    “我奶要是见了,怕是舍不得用。”

    “用?”

    “供起来还差不多。”

    钱大爷站在一旁,摸着胡子。

    “这布要是给许家看,能拿三成定金。”

    “许家管事月底就到。”

    沈秀宁终于开口。

    “年前把样给他看。”

    钱大爷点了点头。

    “他要是认了,明年开春定金就能到。”

    沈秀宁没接话。

    她看着那匹白布。

    烛火从屋里透出来,照在布面上。

    白得发亮。

    她想起身前的账本。

    月流水二十六两。

    净利十一两。

    手里能动的活钱,不到四两。

    许家要是能先给三成定金。

    明年开春,新厂房就能动。

    院里渐渐静下来。

    只剩下远处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顾婉贞抱着那匹细布站在院中央。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

    又抬头看了看沈秀宁。

    沈秀宁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顾婉贞抱着布,没动。

    她把布往怀里又紧了紧。

    白布贴着她的旧棉袄。

    棉袄上补了三个补丁,线脚歪歪扭扭。

    是她自己缝的。

    白布比棉袄白得多。

    她抬头看了看天。

    快过年了。

    天上有几颗星,被云遮了一半。

    院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晃了晃。

    白布上的光也跟着晃。

    顾婉贞没动。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白布,又看了看自己棉袄上的补丁。

    白布比棉袄白得多。

    白得刺眼。

    像祠堂里挂的白幡。

    她手指收紧了一下。

    去年除夕,张举人站在祠堂里,指着沈秀宁的名字。

    “不守妇道。”

    四个字,换来一顿棍子。

    她躺了三天。

    现在她手里抱着一匹细布,值八钱到一两。

    比张举人五十亩田一季的收成还多。

    可这匹细布,能进祠堂吗?

    张举人看见它,是会怕,还是会更想压?

    她想起沈秀宁说过的话。

    “他压下面,我拉上面。”

    可上面太高了,高到祠堂里的人都看得见。

    看得见,就有人想伸手。

    顾婉贞把布抱紧了些。

    这匹细布,是该藏起来,还是该让张举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