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纱第二天,沈秀宁跟着沈大柱走出巷子。

    空气里不是泥墙屋里那股霉味。

    是烤饼的焦香,牲口粪便的酸臭,河面上飘来的水腥气。

    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冲得人脑门一亮。

    上海县城的街市比沈秀宁在博物馆画册里见过的任何风俗画都热闹。

    挑担的,赶集的,推着独轮车叫卖的,把窄窄的石板路挤成一条流动的河。

    有人在街边支起油锅,油条在油锅里翻着身,溅起细碎的油星。

    一个老汉蹲在路边,面前摆着装满螺蛳的木桶,手里竹夹子一夹一个准。

    沈大柱走在前头,背比平时挺了些。

    昨儿那二十斤纱交了,一两银子到手。

    张举人家的管家也来过,看见纱筒就变了脸色,没敢多话。

    沈家这条住了十几年的巷子,今天走出去,脚步都轻了。

    巷口两个妇人咬耳朵。

    “祠堂里挨了打,烧了三天,醒来就会画图纸了?”

    “怕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沈秀宁听见了。

    没停,没回头。

    沈大柱脚步顿了一下,想往那边看。

    沈秀宁从他身侧走过去。

    “爹,走。”

    出了巷口,阳光一下子亮起来。

    沈秀宁边走边算。

    两台五锭纺车,加上赵婶家那台三锭,纺纱产能翻了四倍。

    可织布的还是娘一个,两台织机,一天一匹半。

    纱线堆在库房墙角,白花花一团,等着上机。

    纺纱的快了,织布没跟上。

    瓶颈不在这里,在织布。

    手投梭太慢了。

    织布的快慢,取决于梭子来回一趟要多少时间。

    她脚步慢下来。

    沈大柱回头。

    “怎么了?”

    “爹,得想法子让织布也快点。”

    沈大柱没接话。

    几百年都是那台织机,一根梭子来回穿,能怎么快?

    他没问出口。

    那语气没商量的余地,是已经定下了。

    沈大柱叹了口气。

    这孩子自从烧醒之后,说话就没人能拦了。

    王铁匠铺在街市尽头,挨着河边。

    门口锄头铁锹菜刀码一排,刀刃上的油光被日头一照,亮得刺眼。

    炉火通红,风箱呼呼地扯,一推一拉,火星子从炉膛里跳出来。

    沈秀宁跨过门槛。

    王铁匠正抡锤子,膀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

    铁砧上压着一把菜刀,锤子落下,火星四溅。

    “师傅,能打一种薄钢片吗?”

    王铁匠的锤子停在半空。

    “什么钢片?”

    “四寸长,两指宽,要薄,要能弯能弹。”

    “反复弯,不能断。”

    王铁匠把锤子搁在铁砧上。

    “弹簧片?”

    他吐出这两个字,自己先愣了一下。

    寻常人来他这儿,不是打菜刀就是打锄头。

    一个小姑娘说出“弹簧”两个字。

    沈大柱看了女儿一眼。

    他不知道弹簧是什么。

    但他看见王铁匠的眼神变了。

    王铁匠的眼神从买菜的挪到了同行身上。

    王铁匠从炉边陶罐里掏出一块薄钢片。

    “苏钢。”

    “淬火之后有弹性。”

    沈秀宁接过来,指尖摸了一遍。

    表面光滑,厚薄均匀。

    她捏住一端,另一端往下压。

    钢片弯到近九十度。

    松手。

    “铮”的一声,弹回原位。

    没有一丝变形。

    沈秀宁眼睛亮了一下。

    “这钢的火候,到了。”

    “淬得透,回得稳。”

    王铁匠没听清全部。

    他听清了“火候”两个字。

    这两字从一个十六岁姑娘嘴里出来,比“弹簧”还让他坐不住。

    “小姑娘,你再说一遍?”

    沈秀宁把钢片翻过来,看断口。

    “这片能当弹簧用。”

    “但得再薄一点。”

    王铁匠从炉边架子上又拿下一片。

    “这片更薄。”

    沈秀宁接过来,照样弯下去。

    这次只弯到一半。

    “咔。”

    钢片断了。

    断口整齐,像被剪刀剪断。

    沈秀宁看了看断口,又闻了闻。

    “蓝火过了头。”

    王铁匠眼皮一跳。

    “什么蓝火?”

    “回火的时候,火焰发蓝,温度太高。”

    “金属晶粒粗大,韧性没了。”

    沈大柱在旁边站了半天,没开口。

    他听不懂什么晶粒。

    但他看见王铁匠的脸色彻底变了。

    从看孩子,变成看一个懂行的。

    王铁匠从炉膛里夹出第三块烧得通红的钢坯。

    “你看这火色。”

    沈秀宁凑近看。

    橘红偏黄。

    “再下去一寸,淬。”

    王铁匠没动。

    “淬。”

    她又重复一遍。

    王铁匠手一翻,钢坯落进油桶里。

    “滋啦”一声,白烟腾起来。

    桐油味浓得呛人。

    他把钢坯夹出来,在炉边小炉上重新加热。

    火苗舔着钢片,颜色从暗红变亮红,又泛起淡淡青色。

    “离火。”

    王铁匠手一抖,钢片离开火焰。

    “再放回去,半寸高,三息。”

    王铁匠照做了。

    三息之后,沈秀宁点头。

    “成了。”

    王铁匠把钢片夹进水里。

    “滋啦”又是一声。

    这一回,桐油冒了三次烟。

    他把钢片递过来。

    沈秀宁接过去,反复弯了十几次。

    纹丝不动。

    没有裂纹,没有变形,松手就弹回原位。

    “这片我要了。”

    “还有第一片。”

    “三片一起,多少钱?”

    “三十文。”

    沈秀宁从怀里掏出小布包。

    那是交纱后自己留的私房钱,没经过沈大柱的手。

    她数出三十文,一枚一枚放在炉台上。

    沈大柱看着那些铜钱。

    胸口闷了一下。

    女儿什么时候开始,连买东西都不问他要钱了?

    “再加两根螺纹钢杆。”

    “两尺长,筷子粗细,两端带螺纹。”

    王铁匠把锤子彻底放下。

    “螺纹要手工锉,费工。”

    “八十文。”

    沈秀宁没还价。

    又数出八十文,放在炉台上。

    “三天后来取。”

    王铁匠把钱收进抽屉。

    “小姑娘,你那弹簧片做什么用?”

    沈秀宁已经转身往门外走。

    “做一台不用手投梭的织机。”

    王铁匠愣在原地。

    风箱还在呼呼地扯。

    沈大柱跟出去,步子有些飘。

    街口拐个弯,就是钱记布庄。

    钱大爷坐在柜台后面,花白胡须梳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很亮。

    做了几十年买卖,看人像在称斤两。

    沈秀宁走到柜台前。

    “钱大爷,上等标布收价多少?”

    钱大爷抬起眼皮。

    他认识沈大柱。

    这巷子里几十户织户,都跟他做过生意。

    可眼前这个小姑娘,不是来卖布的。

    “上等标布,三钱一匹。”

    “卖价呢?”

    钱大爷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

    “牙行拿,三钱五。”

    “海商直接来收,五钱。”

    沈秀宁点头。

    “牙行为什么能吃到三钱五?”

    钱大爷笑了。

    “小姑娘,牙行吃了两百年了。”

    “海商不来,散户的布只能走牙行。”

    “他们掌握船期,掌握销路,中间这一口,吃得稳稳的。”

    “绕开牙行,能多赚将近一倍。”

    钱大爷的笑停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这个小姑娘。

    “海商不是天天来,得先认识他们。”

    沈秀宁掏出一张折好的棉纸。

    纸上是她昨晚画的图,一架织机的侧影。

    “产量和品质都在计划里。”

    “渠道迟早也是。”

    钱大爷接过纸,只看了一眼,就抬起头。

    他看沈秀宁的眼神,从看孩子,变成了看同行。

    “你这小姑娘,问的问题不像来看热闹的。”

    “我是来做生意的。”

    钱大爷愣了一下,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来做生意的。”

    “沈家闺女,我记住你了。”

    沈秀宁转身往外走。

    沈大柱连忙跟上。

    出了布庄,日头已经升到头顶。

    沈秀宁脚步很快。

    她一边走,手指一边在袖子里掐着数。

    一匹布三钱,牙行三钱五,海商五钱。

    差价将近一倍。

    只要有稳定的货,就能绕过牙行。

    问题是,现在的产量还不够塞牙缝。

    她得先把纺纱产能稳住,再谈织布提速。

    回到家门口,院子里站着人。

    刘婶拎着一只老母鸡,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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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拴着鸡腿,鸡扑腾两下,被她按下去。

    李婶也拎着一只。

    陈家嫂子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

    赵婶从屋里迎出来,脸上笑着。

    “秀宁,刘婶李婶来了,说要跟你干。”

    刘婶把老母鸡往前递。

    “秀宁,我家那口子在码头扛活,腰伤了,干不了重活。”

    “我会纺纱,也会织布。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李婶也凑上来。

    “我也是。”

    “你赵婶说你这新纺车一天能纺三筒纱,我不信,跑来看了。”

    “结果真看见五根纱同时往上走。”

    “到嘴边的话我都给吞回去了。”

    “秀宁,算我一个。”

    沈秀宁看了她们一眼。

    “可以。”

    “但规矩要先说清楚。”

    她走到石桌边,把苏钢片放在桌上。

    “棉花自己备。”

    “纺出来的纱,我按斤收,四六分。”

    “你六,我四。”

    “纱线粗细要达标,不达标不收。”

    刘婶连连点头。

    “成,成。”

    “还有,”沈秀宁声音不高,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

    “我让你们怎么干,就怎么干。”

    “不能改的工序,不许改。”

    “能改的,我会教。”

    刘婶和李婶对视一眼。

    赵婶在旁边插嘴。

    “秀宁说啥就是啥。”

    “我干到现在,没见过她错的。”

    刘婶一咬牙。

    “行!”

    李婶也跟着点头。

    沈秀宁这才接过那只老母鸡。

    “鸡你们带回去。”

    “以后按规矩分钱,不收礼。”

    刘婶愣了一下。

    赵婶推了她一把。

    “让你拿回去就拿回去。”

    “秀宁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沈秀宁没笑。

    她看着院子里这几个人,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飞梭不着急。

    先把纺纱产能稳住。

    赵婶一台,刘婶一台,李婶一台,陈嫂要是也能来,就是四户。

    这院子不够大。

    墙外还站着两家呢。

    她得搬。

    但搬之前,规矩得先立起来。

    夜里,油灯点起来。

    沈秀宁坐在灶房小桌边,面前摊着一块本色棉布。

    炭条捏在手里,落下第一笔。

    不是纺车。

    是织机。

    飞梭。

    梭子不用手投,用弹簧弹。

    她画出梭箱轮廓,弹簧片位置,拉绳和导轨。

    每一笔都比画纺车时更重。

    织布是瓶颈。

    手投梭,一次只能穿一根纬纱,来回一趟不过半寸。

    如果梭子能自动飞过去,织布速度能翻几倍。

    她画出击梭箱结构,弹簧片形状,宽幅布的可能性。

    画到弹簧材料厚度时,炭条停了一下。

    需要能反复弯折几千次不疲劳的薄钢片。

    苏钢淬火后行不行?

    白天在王铁匠铺里试过了。

    行。

    她把炭条搁下,把布折起来,夹进沈秀文丢在墙角那本发霉的四书里。

    书页之间已经夹了三张图。

    第一张是纺车。

    第二张是五锭样机。

    第三张,是飞梭。

    顾婉贞端着一碗水走进来。

    看见女儿又在画图,叹了口气。

    “你又画到子时。”

    沈秀宁抬起头。

    “娘。”

    “明天开始,咱家院子里要站六个人了。”

    顾婉贞把水碗放在桌上。

    “六个人?”

    “刘婶、李婶、陈嫂。”

    “还有她们的汉子。”

    “弹棉的弹棉,纺纱的纺纱,织布的织布。”

    顾婉贞愣了一下。

    “这院子站得下?”

    沈秀宁把四书合上。

    “所以得搬。”

    “但搬之前,先把规矩立起来。”

    顾婉贞看着女儿。

    烛火跳了一下,把沈秀宁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这孩子才十六岁。

    可她说话的样子,像是在安排一整条街。

    沈秀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账本。

    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四个名字。

    赵、刘、李、陈。

    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明天,立规矩。”

    顾婉贞吹了灯。

    黑暗里,院外的织机声还没停。

    咔嗒,咔嗒。

    一声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