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完规矩第五天一早,钱记布庄的伙计跑到巷口。

    他手里捏着张字条。

    沈秀宁正在院子里看纺车,听见脚步声抬头。

    “秀宁,钱家送来的。”

    她接过字条,展开。

    上面两行字:宁波许氏需上等标布二十匹,七日内交货。

    下面小字更小:许家是海商,试好了后面再加。

    沈秀宁把字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七天。

    二十匹。

    七两银子。

    她把字条折好,揣进袖子里。

    赵婶从纺车边探出头。

    “啥事?”

    “接单子了。”

    “多大?”

    “二十匹标布,七天。”

    院子里安静下来。

    纺车的嗡鸣声停了。

    赵婶手里还攥着半段纱线。

    “七天二十匹?咱两台织机,一天最多两匹半,七天也就十七八匹。”

    “是十七匹。”

    沈秀宁走过去,蹲在地上捡了根炭条。

    她在泥地上画了两道横线。

    “两台织机,一天两匹到两匹半。七天满打满算,十五匹。”

    “差五匹。”

    赵婶的脸色变了。

    “那咋办?”

    沈秀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加一台织机。”

    “哪有?”

    “刘叔家那台。”

    赵婶一愣。

    “那台不是坏了吗?织半匹就跳纱,刘叔都嫌占地方。”

    “框架歪了,传动轴偏半寸。能修。”

    沈秀宁扭头喊:“爹。”

    沈大柱正在刨一块柞木,听见声抬头。

    “咋?”

    “去刘叔家,把他家那台旧织机搬来。”

    “现在?”

    “现在。”

    沈大柱把刨子往木屑里一插,起身拍了拍屁股。

    “走。”

    半个时辰后,刘叔家的旧织机被抬进沈家院子。

    木架子落了层灰。

    梭槽里卡着旧棉絮。

    沈大柱围着它转了两圈,拿手敲了敲框架。

    “歪了。”

    “能校吗?”

    沈秀宁蹲下来看底部的榫卯。

    “能。”

    沈大柱回屋拎出木匠箱。

    凿子、楔子、角尺一溜摆开。

    他把织机翻了个面,露出底部的横梁。

    “榫卯间隙大了,框架受力不均,传动轴就跟着偏。”

    说着,他拿凿子把旧榫头剔出来。

    木屑簌簌往下掉。

    沈秀宁递过一根新刨好的木楔。

    “这个厚度刚好。”

    沈大柱接过去,比了比,敲进去。

    “咚咚”两声,框架震了一下。

    他又量了量传动轴的位置。

    “还差半分。”

    又补了一片薄楔。

    “行了。”

    刘婶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围裙。

    “秀宁,这就能织了?”

    “还要换打纬板。”

    沈秀宁从沈大柱的工具箱里翻出一块硬木。

    “旧打纬板磨薄了,打纬力度不够,布边才会松。”

    她把硬木按进织机的打纬位置。

    沈大柱拿木槌敲紧。

    “试试。”

    刘婶坐上去,脚踩踏板。

    梭子嗖一下从左飞到右。

    没卡。

    她又织了一梭。

    布面均匀,没跳纱。

    刘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好了?”

    “好了。”

    沈秀宁站起来。

    “从今天起,三台织机同时做。赵婶白天纺纱,晚上来织机这边轮一班。”

    “刘婶、李婶、陈嫂,按原来的排。”

    “七天二十匹。能做。”

    赵婶把纱线往线轴上一绕。

    “干!”

    第一天晴。

    沈家院子像口烧开的锅。

    五台纺车从卯时转到酉时。

    赵婶和刘婶的脚就没停过。

    李叔光膀子抡弹花弓,棉絮黏在脖子上,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他随手抹一把,接着拉弓。

    “嘣——”

    弓弦一松,白花花的棉絮飞起来,落在竹匾里。

    沈秀宁坐在院角记账。

    谁交了多少纱,谁织了多少布,一格一格往账本上填。

    到天黑,出了三匹布。

    第二天傍晚,赵婶的纺车停了。

    不是收工。

    是突然卡住,转不动了。

    赵婶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秀宁!皮带断了!”

    沈秀宁走过去。

    传动皮带中间磨穿了一道口子,只剩半层牛皮连着。

    “旧单层牛皮,泡了两次桐油,撑了大半个月,到头了。”

    赵婶急得直跺脚。

    “那咋办?今晚不纺了?”

    “换。”

    沈秀宁转头喊爹。

    沈大柱从织机底下钻出来。

    “啥事?”

    “做条新皮带。双层牛皮夹麻绳,桐油泡一夜。明天早上要。”

    沈大柱没二话,从墙角翻出两块牛皮。

    “麻绳呢?”

    “灶房柜子里有。”

    顾婉贞端着油灯出来。

    “我来。”

    她把油灯搁在木墩上,又从柜子里取出麻绳。

    沈大柱把牛皮裁成条,中间夹进麻绳,一圈一圈用桐油浸透。

    油灯下,牛皮泛着暗红光泽。

    赵婶蹲在旁边看。

    “这能行?”

    “双层夹芯,拉力分散,比原来那条强一倍。”

    沈秀宁把旧皮带解下来,放在一边。

    “明早套上去,你踩起来比现在还轻。”

    赵婶半信半疑。

    但也没别的办法。

    第三天天没亮,新皮带套上纺车。

    赵婶踩了两脚,眼睛亮了。

    “轻了!”

    她又使劲踩了两下。

    “真轻了!跟踩棉花似的!”

    沈大柱蹲在一边抽烟,嘴角扯了一下。

    第五天傍晚,织好的布码在墙角。

    十二匹。

    沈秀宁数了三遍。

    还差八匹。

    天开始飘小雨。

    她赶紧把库房的门闩紧。

    布不能受潮。

    赵婶披着件旧袄子,从织机前抬起头。

    “秀宁,来得及不?”

    “来得及。”

    沈秀宁把门闩压紧。

    “明天后天两班倒,不睡觉也织出来。”

    第六天夜里,沈家院子没熄灯。

    三台织机同时响。

    赵婶、刘婶、李婶、陈嫂轮流上。

    顾婉贞煮了三锅粥。

    沈秀文抱着账本,坐在门槛上,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沈大柱守在织机边,听见哪里不对劲,立刻伸手调一下。

    到第七天傍晚,最后一匹布下织机。

    沈秀宁把布展开,对着最后一缕夕阳看。

    布面平整。

    经纬密实。

    无跳纱,无断头。

    她把这匹布叠好,放在另外十九匹上面。

    二十匹标布,浆洗完毕,折叠整齐,白得像雪堆。

    每匹布用麻线捆着,木签上写着一个“沈”字。

    沈秀宁一匹一匹翻过去。

    正面。

    反面。

    横截面。

    都稳。

    “成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爹,推车。”

    沈大柱把院里那辆独轮车推到门口。

    父女俩把二十匹布码上车。

    白布堆得像座小山。

    从巷口拐上石板街时,路人纷纷回头。

    二十匹布白得晃眼。

    有人停下来看。

    有人交头接耳。

    “沈家的布?”

    “哪来这么多?”

    钱记布庄门口,许家伙计已经等了半晌。

    他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捏着把折扇,看见推车过来,迎了两步。

    “可是沈家送货?”

    沈大柱把车停稳。

    “二十匹标布,上等。”

    许家伙计点了点头,伸手掀开最上面一匹。

    布面在太阳底下泛着细光。

    他把布举起来,对着光看正面,又翻反面。

    拇指在布面上蹭了蹭。

    不起毛。

    又捏住布边,轻轻扯了扯。

    不变形。

    最后他凑近横截面,看经纬密度。

    钱大爷也从店里走出来。

    “怎么样?”

    许家伙计没立刻答。

    他放下第一匹,又掀开第二匹。

    “上等。”

    第三匹。

    “上等。”

    第四匹、第五匹……他一路翻过去。

    “上等。”

    “上等。”

    “上等。”

    二十匹看完,许家伙计直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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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了拍手上的灰。

    “二十匹,全上等。”

    钱大爷脸色变了。

    他收了二十年布,什么样的没见过?

    可二十匹一模一样的上等布,他还真没见过。

    不是质量好。

    是二十匹像一个人织出来的。

    他走到沈秀宁面前。

    “谁织的?”

    “沈家。”

    沈秀宁顿了顿。

    “加上赵家、刘家、李家。”

    钱大爷的目光从布面扫到她脸上。

    “你家的织机,能织出这么匀的布?”

    “能。”

    许家伙计已经把钱袋掏出来,递到沈秀宁手里。

    “七两银子,你点点。”

    沈秀宁接过钱袋,没点。

    “信得过。”

    许家伙计笑了。

    “下个月,许府还要四十匹。往后只多不少。”

    沈秀宁把钱袋塞进袖子里。

    “四十匹不够。”

    “哦?”

    “许家的船能吃下多少。”

    她看着许家伙计的眼睛。

    “沈记就做多少。”

    许家伙计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重新打量了沈秀宁一眼。

    “小姑娘,口气不小。”

    沈秀宁没接话。

    钱大爷在旁边咳了一声。

    “许家船跑月港、泉州、吕宋、日本。松江标布到了马尼拉,价翻两倍。”

    “眼下是四十匹,往后……”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个月两三百匹,也不是没可能。”

    沈秀宁点了一下头。

    “能做。”

    许家伙计收起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

    “好。下个月四十匹,七日交货,照旧上等。”

    “成。”

    回家的路上,父女俩推着空车。

    石板街尽头,远远就看见沈家院门口聚了一群人。

    沈大柱脚步一顿。

    “咋这么多人?”

    沈秀宁看了一眼。

    “不是闹事的。”

    “那是?”

    “来打听的。”

    果然,走近了才听见。

    “听说沈家接了海商的订单?”

    “二十匹上等布啊,是真的不?”

    “秀宁,你家还缺人不?”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沈秀宁没在门口停,推着车直接进了院。

    她把院门关上,门闩一插。

    赵婶、刘婶、李婶、陈嫂,还有李叔,都站在院子里。

    没人说话。

    沈秀宁走到堂屋,把钱袋往桌上一搁。

    银子倒出来。

    “叮叮当当”几声闷响。

    所有人转过头。

    白花花的银子在桌上堆成一小堆。

    “赵婶,一两二钱。”

    沈秀宁数出一块银角子,放到赵婶手里。

    赵婶的手指抖了一下。

    她以前最好的月份,也不过九钱银子。

    “刘婶,八钱。”

    “李婶,六钱。”

    “陈嫂,五钱。”

    “李叔,五钱。”

    每一笔都对得上。

    最后沈秀宁把剩下的银子拢了拢。

    “扣除棉花本钱、工具损耗、吃饭开销,沈家净利三两二钱。”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三两二钱。

    以前沈家两个月不吃不喝,也未必攒得下这么多。

    赵婶把银角子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刘婶的眼圈却红了。

    “我、我男人一年扛活,也就能拿二两。”

    陈嫂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沈秀宁。

    “秀宁,这……以后每回都这么多?”

    “不一定。”

    沈秀宁把账本翻开。

    “订单多大,利润就有多大。下个月四十匹,能拿双倍。”

    “往后若是两百匹、三百匹,你们拿得比现在多十倍。”

    赵婶猛地抬头。

    “十倍?”

    “十倍。”

    院子里没人再说话。

    只有纺车还在院角嗡嗡响。

    沈秀宁低下头,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一个数字。

    然后另起一行,写下:

    “下一个目标——租独立院子,有水井,离河近,院子够大。”

    她合上账本。

    窗外,织机声还在响。

    赵婶今晚没回家。

    她说想再纺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