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天,店里忽然平静了一点。不是好起来,只是平静。供应商电话少了两天,亲戚也暂时没再来店里。母亲那边还是乱,但林深不在家的时候,很多声音像被隔在另一个城市里,隔着手机,隔着信号,隔着一层怎么都穿不过来的雾。
店还是照常开门。中午还是那一阵客人,下午还是空,晚上偶尔忙一会儿,然后打烊。亏损不会因为谁家出事就停下来,房租不会,工资不会,食材也不会。冰柜里的三文鱼照样要卖掉,寿司饭照样要煮,宣传册照样要摆在门口。生活有时候残忍得特别具体,它不给人暂停键。
陆沉那几天也安静了很多。他没有再天天喝酒,至少没有当着林深的面喝。也不怎么叫老周他们来。偶尔手机响,他会拿到外面接。接完回来,脸色不好看,但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立刻点烟、喝酒、发脾气。他开始主动做事,搬货、对账、整理后厨,甚至有一天早上比林深更早到店,把门口宣传架擦了一遍。林深到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门口,手里拿着抹布。那一刻她愣了一下,像看见很久以前的人。刚开店的时候陆沉也是这样,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抢着做,哪怕满手灰也会笑着说没事。那时候店还没有开始亏,债还没有压下来,酒还只是朋友聚会时的东西,来福还会趴在他脚边,等着他偷偷喂肉。
“来了?”陆沉抬头。
“嗯。”
“门口太脏了,我擦一下。”
林深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说:“哦。”她没有夸,也没有说辛苦,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打开店门。风铃响了一声。来福跟在她后面,先看了看林深,又看了看陆沉。陆沉伸手想摸它脑袋,来福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它还是走过去了。陆沉摸了摸它:“乖。”来福摇了两下尾巴。林深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心里忽然松了一点。也许是因为她太需要一点正常的东西,哪怕只有一点。
上午没什么客人。陆沉把后厨的货架重新整理了一遍,过期的调料扔掉,快到期的食材放到前面,新到的货贴上日期。林深坐在吧台后面看着他忙来忙去,忽然觉得很荒唐。明明他们前几天才说过关店,可现在所有人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营业。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说出口是一回事,真正做是另一回事。
“这个要补吗?”陆沉从后厨探出头。
“什么?”
“鳗鱼。”
林深看了一眼采购表:“先不补了。”
陆沉点点头:“行。”以前他会说“再补点吧,万一晚上卖得好呢”,现在不会。这比争吵还让人难受,因为他也知道,不用补那么多了。
中午忙了一阵。科技园的人照旧来吃饭,坐下,点套餐,低头看手机,吃完扫码离开。大家都很快,像完成一天里某个必要流程。服务员在前厅来回跑,厨房里一直响着出餐声。陆沉站在吧台旁边帮忙打包外卖,动作很快。有一瞬间,林深甚至觉得他们还是能撑一撑。人就是这样,哪怕前一天已经认清现实,第二天只要出现一点像样的秩序,心里又会冒出一点微弱的念头——也许呢,也许还能缓一缓,也许不会那么快结束。
下午两点半,店里重新空下来。服务员靠在角落玩手机,后厨的人在备晚餐的料。陆沉坐在吧台后面看账本,没有抽烟,也没有喝酒。林深从冰柜里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今天还行。”陆沉忽然说。
她看向他。
“中午比昨天好。”
“嗯。”
“如果晚上也能这样,至少这个月能少亏一点。”
林深看着他。他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账本上写写画画。那一刻,他看起来很认真,也很清醒,像一个真的想把日子重新往回拉的人。她没有拆穿那句话。“少亏一点”,这四个字听起来像安慰,可本质上还是亏。
“嗯,”她说,“少亏一点也好。”
陆沉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听出了什么,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
傍晚的时候,来福趴在门口睡觉。外面天色慢慢暗下来,科技园的人开始下班。路上有人撑伞,有人骑车,有人边走边打电话。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味道。林深坐在吧台后面核账,母亲下午发来过两条消息——一条说大伯又去了,一条说还在等消息。她看完以后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回“别给钱”没有用,回“我知道了”也没有用,回“别急”更没用。所有话都像废话。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算账。计算器的数字一下一下跳出来——房租、工资、货款、水电、剩余现金、还能撑多久。她算着算着,忽然觉得特别累。这种累不是熬夜的累,也不是忙碌的累,而是发现所有东西都在往下掉,自己却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的累。
晚上八点多,店里来了几桌客人,不多但也不算少。陆沉一直没喝酒。老周发来消息,问今天在不在店里,陆沉看了一眼没有回。过了一会儿老周又发:“过去坐坐?”陆沉把手机扣在桌上。林深看见了,没说话。这一次,他没有叫人来。她应该高兴,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因为她已经不敢轻易高兴了。很多事情好过一天,第二天就会变坏。人被反复摔过以后,会连希望都开始害怕。
快十点的时候客人走得差不多了。陆沉去后厨帮忙收拾。来福本来趴在门口,忽然站起来慢悠悠走到吧台旁边,抬头看林深。
“干嘛?”
来福摇尾巴。林深从旁边拿了一块它能吃的小零食:“最后一块。”来福立刻坐好。林深笑了一下,把零食递给它。它刚吃完,陆沉从后厨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又偷吃。”
来福转头看他。陆沉笑着弯腰想摸它,来福这一次没有立刻过去,它先看了看林深,然后才慢慢走向陆沉。陆沉的手停在半空,等它靠近。来福走过去以后被他摸了两下,看起来很正常。可林深还是看见了——看见它走过去之前的那一点犹豫。狗不会演,喜欢就是喜欢,怕就是怕,原谅也是一点一点试探出来的。林深低头收拾账单,假装没有看见。
晚上十一点,店里只剩她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陆沉去后门倒垃圾,来福趴在她脚边。空调还开着,灯光照在桌面上,账本摊开一半。外面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玻璃门上一晃而过。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林深以为是母亲,她拿起来,屏幕上却跳出一个很久没出现的名字。宋青瓷。只有四个字:“最近怎么样?”
林深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她又点亮,那四个字还在那里,特别普通,普通到像随手问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最近怎么样——这句话太大了,大到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父亲出事了,母亲慌了,亲戚来了,店要关了,陆沉喝酒又戒酒,来福开始怕人,她每天都在算钱,每天都在想还能撑多久,每天都在假装自己没事。可这些东西合在一起,最后只能变成一句话。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不太好。”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没有立刻回复。林深盯着手机,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明明只是四个字,她却像终于找到一个能说话的地方。
过了大概两分钟,宋青瓷回了。“你怎么了?”
林深看着这句话,喉咙忽然紧了一下。你怎么了——不是店怎么了,不是陆沉怎么了,不是生意怎么样,是你怎么了。她已经很久没听见别人这么问她了。所有人都在问事——父亲的事,钱的事,店的事,关系的事,债的事——没有人问她。她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很久才回:“我爸出事了。”
这一次,对面沉默得更久,久到林深以为他不会回了。她放下手机,低头摸了摸来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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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脑袋,来福抬眼看她,像在问怎么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宋青瓷:“严重吗?”
“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
“你现在在哪里?”
“店里。”
“一个人?”
林深抬头看了一眼后门方向,陆沉还没回来。她回:“嗯。”
又过了一会儿,宋青瓷发来:“你还好吗?”
林深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委屈,更不是因为宋青瓷多特别,只是人在撑了太久以后,忽然有人问一句你还好吗,身体会比脑子先反应。她低头打字:“还行。”发出去以后又觉得这两个字特别假,可她已经习惯了。大家都这么说——还行,没事,挺好,过得去。
宋青瓷像是知道她在敷衍,隔了几秒又发:“别硬撑。”
林深笑了一下,很轻。她回:“不硬撑怎么办?”
宋青瓷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先吃饭。”
林深愣了一下:“什么?”
“你今晚吃了吗?”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晚上好像只喝了一杯水,吃了两口员工餐。“吃了。”
“撒谎。”
林深看着屏幕,忽然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你又知道?”
“你一不好就不吃饭。”
她看着这句话,手指停住。很多年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宋青瓷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不高兴就不吃饭,开心了又能点一桌。宋青瓷总说她像小孩,情绪全写在饭量里。原来他还记得。林深忽然有点恍惚,她以为很多东西只有自己记得,没想到有些细节,别人也没有忘。
“你现在在哪?”她问。
“外地。”
“干嘛?”
“看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客户的藏品。”
“值钱吗?”
“挺值钱。”
“有多值钱?”
“够你店里亏一阵子。”
林深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滚。”
宋青瓷发来一个笑脸。聊天忽然轻了一点,像有人把压在胸口的石头挪开一小块,不大,但能透气。他没有问太多,也没有安慰太多,只是东一句西一句地陪她聊——问她店里忙不忙,问来福怎么样,问她有没有睡觉,问母亲身边有没有人。每句话都不重,但都落在她身上。
林深坐在吧台后面,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来福趴在脚边睡着了,店里很安静,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打字的声音。
陆沉回来的时候,她下意识把手机扣在桌上。这个动作很轻,却让她自己愣了一下。陆沉没注意,他把垃圾桶放回原位,问:“走吗?”
林深点头:“嗯。”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看,直到陆沉去关后厨灯,她才拿起来。宋青瓷发来一句:“早点回家。”下面还有一句:“有什么事跟我说。”
林深看着那句话,很久没有回。她知道宋青瓷这个人——他会突然出现,也会突然消失;他会在某一刻让你觉得被接住,下一刻又像从来没来过。她太清楚了。可那天晚上,她还是回了一句:“知道了。”
很快,对面又发:“别怕。”两个字。
屏幕亮着。林深盯着看了很久,直到陆沉在前面喊她:“林深,走了。”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抱起还没睡醒的来福。来福迷迷糊糊地把脑袋搭在她肩膀上。店里的灯一盏一盏关掉,风铃在门口轻轻晃了一下。林深跟着陆沉走出去,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忽然觉得,那条消息像一根很细的线,不结实,也不牢靠,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可在那个晚上,它还是把她从水底轻轻拉了一下,哪怕只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