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出事后的第一个星期,亲戚来得比快递还勤。最开始是电话,后来变成上门,再后来干脆连招呼都不打,直接来。林深有时候下班回家,一开门就能看见客厅里坐着人——有时候是大伯,有时候是小叔,有时候是几个她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茶几上的烟灰缸永远是满的,热水壶永远是开的。所有人都很忙,忙着打电话,忙着找关系,忙着出主意,忙着告诉别人自己有办法。父亲出事以后,好像全世界突然都认识人了。
晚上八点,林深刚回家,推开门又看见大伯坐在沙发上。她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径直往自己房间走。
“林深。”大伯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来:“有事?”
“过来坐会儿。”
“累了。”
“就说两句。”
林深站在那里没动。母亲从厨房出来:“坐一下吧。”她看了母亲一眼,最终还是坐下了。
茶几上放着几张纸,还有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名字、电话号码、日期、备注,像一本作战计划。大伯翻开其中一页,神情认真得像在开会:“我今天又问到一个人。”
母亲立刻抬头:“怎么样?”
“听说能接触到里面的情况。”
“真的?”
“应该可以。”
又是应该。林深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个应该。大伯继续说:“不过得托人。”“怎么托?”“先吃顿饭。”“然后呢?”“再看情况。”“要多少钱?”“暂时不知道。”母亲点点头,像是在认真记笔记。林深忽然觉得荒谬,因为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出具体名字,没有一个人说出具体身份,没有一个人说出具体办法。所有事情都模糊得像雾,可所有人都表现得特别有把握。
小叔坐在旁边抽烟,忽然说:“你爸这些年帮了那么多人,现在出事了,总不能没人管。”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对,做人得讲良心,谁家没受过他的帮助,现在正是需要大家的时候。”林深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笑——如果真这么讲良心,为什么父亲出事以后大家第一件事不是想办法,而是算关系、算门路、算钱。
客厅里还在讨论,声音越来越杂。林深有些烦,她起身准备回房间。大伯忽然又开口:“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们?”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林深停住脚步:“我为什么要相信?”
大伯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直接说出来:“我们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林深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
没人说话。母亲皱了皱眉:“林深。”她没有理会,只是看着大伯,看着这些坐在客厅里的亲戚,忽然觉得熟悉,特别熟悉。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群人坐在一起,讨论,决定,安排。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也没有人在意她怎么想。他们总有自己的道理,总有自己的理由,总有一句:为了你好。
大伯脸色有些不好看:“你还记着以前的事?”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母亲握着杯子的手停住了,小叔把烟掐灭,没人说话。林深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原来他们都记得,她以为只有自己记得。
“为什么不记得?”她问。
没人回答。大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时候大家也是为你好。”
来了,又是这句话。林深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很多年前那个下午又回来了——院子里站满人,楼下站满人,所有人都说是为她好,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没错。
“为我好?”她看着大伯,声音很轻,“把我送去那个地方,也是为我好?”
大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母亲低下头,没有看她。客厅安静得可怕,连钟表走动的声音都能听见。过了很久,大伯才说:“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对你爸重要,还是这些旧事重要?”
林深忽然不想说话了。因为她发现,有些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错,他们只会觉得你记仇。她站起来:“你们聊吧。”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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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回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开了一半,却没有完全消失。她坐在床边,听见客厅里又开始讨论——讨论关系,讨论门路,讨论钱——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沉:“什么时候回来?”林深盯着那条消息,很久没回复。窗外已经黑了,房间里没开灯,她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里冒出来的疲惫。这些年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走出了那个院子,走出了那段日子,走出了那些人。可父亲一出事,他们又全部回来了,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晚上十点,林深从房间出来,客厅里的人终于走了,只剩母亲一个人。茶几上摆着几个空茶杯,烟灰缸满得快溢出来。母亲靠在沙发上,像突然老了很多。
“他们走了?”
“嗯。”
“又说什么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那些。”
林深点点头,没有继续问,她已经猜到了。母亲忽然开口:“你大伯他们也是着急。”
“我知道。”
“他们不是坏人。”
林深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轻轻笑了一下:“妈。”
“嗯?”
“我也没说他们是坏人。”
母亲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林深站在客厅里,看着父亲平时坐的位置,那个位置还是空的,已经空了一个星期。她忽然发现自己真正讨厌的可能不是这些亲戚,而是他们每次出现都会让她想起很多不愿意想起的东西——那些被关起来的日子,那些没有打开的门,那些说着为你好的人,还有那个一直站在人群外面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小孩。
母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个空位置。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音。林深走过去,把父亲常坐的那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椅脚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重新安静下来。好像有人回来过,又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