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出事后的第三天,林深回了趟家。一路上她都在打电话,母亲没接,打了三次还是没接,最后发来一条微信:“家里有人。”林深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有点烦。从父亲出事开始,家里好像一直有人。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坐满了人。烟味很重,茶几上摆着喝了一半的茶,还有几包拆开的烟。大伯坐在沙发正中间,小叔坐在旁边,还有几个林深平时一年见不到两次的亲戚。所有人都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很乱。看见林深进门,屋里安静了一下。林深下意识皱了皱眉,她很多年没主动和这些人联系过了,准确地说,是不想联系。
“回来了。”大伯先开口。
“嗯。”林深点点头,把包放到旁边。
母亲从厨房出来,短短几天时间,整个人像瘦了一圈。
“吃饭了吗?”
“吃过了。”
“哦。”
然后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以前父亲在的时候家里不会这样,父亲总能把所有事情安排好,哪怕什么都不说,人坐在那里,大家心里也是定的。现在不一样,那个位置空了,所有人都开始说话,所有人都开始拿主意,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有办法。
大伯喝了口茶,忽然开口:“我今天又问了一圈。”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母亲立刻抬头:“怎么样?”
“有门路。”
这三个字一出来,所有人都坐直了一点,连林深都看了过去。
“什么门路?”母亲问。
大伯压低声音,像怕被谁听见:“朋友介绍的。”
“靠谱吗?”
“应该靠谱。”
应该。又是应该。林深皱了皱眉。
大伯继续说:“这种事情不能拖,越早越好,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找人了解情况。”母亲不停点头,像抓住了什么东西。
“那怎么办?”
“先联系。”
“需要什么?”
大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得准备点钱。”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没有人觉得意外,仿佛所有人都在等这句话。
母亲问:“多少?”
“先拿一点。”
“一点是多少?”
“五万。”
母亲几乎没有犹豫,直接站了起来:“行。”
林深怔了一下,她甚至怀疑母亲根本没听清数字。
“五万干什么?”她忽然开口。
大伯愣了一下:“打听消息。”
“什么消息值五万?”
气氛忽然有点尴尬。小叔连忙开口:“这时候不是算账的时候。”
“就是。”旁边有人附和,“先把事情办了再说。”
林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些人,站在老房子的院子里、站在门口、站在楼下,七嘴八舌,每个人都在说自己是对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在帮忙。记忆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了。
母亲已经准备去拿银行卡。林深拦了一下:“妈。”
母亲回头:“怎么了?”
“你知道钱给谁吗?”
“你大伯说有人。”
“谁?”
母亲答不上来,她看向大伯。大伯咳了一声:“这种事不好说。”
“为什么不好说?”
“说了也没意义。”
“那你让我怎么相信?”
空气一下沉下来。大伯脸色有些不好看:“林深,我是在帮你爸。”
“我没说你不是。”
“那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知道钱去哪。”
屋里没人说话。母亲忽然开口:“行了。”声音很轻,却带着疲惫,“别吵了。”林深看向她,母亲坐在那里,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像好几天没睡好。
“总得试试。”她说。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没有人接话。因为谁都知道这句话没法反驳。总得试试,万一有用呢,万一真能问到什么呢,万一事情还有转机呢。谁敢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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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忽然不想说话了。她起身去了阳台,外面天快黑了,楼下有人遛狗、有人买菜、有人带孩子回家,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只有她家不一样。客厅里隐约传来讨论声,断断续续听不太清,可那些声音一直没有停。
林深靠在栏杆上,点开手机,银行APP——余额,信用卡,存款。她以前从来不关心这些,父亲会处理,母亲会处理,家里总会处理。可这一刻,她第一次开始认真看这些数字,看了一会儿又关掉。她发现自己根本算不明白。
晚上七点,亲戚陆续离开。大伯走在最后,临出门前拍了拍母亲肩膀:“别急,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母亲点头,送他到门口。门关上以后,家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不习惯。母亲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林深给她倒了杯水,放到面前。
“妈。”
“嗯。”
“你相信他们吗?”
母亲沉默很久,然后轻轻摇头:“不知道。”
这是父亲出事以后她第一次说不知道。以前每次亲戚说什么,她都会点头,都会相信,都会抓住,像抓救命稻草。可现在,她忽然也开始犹豫了。林深坐在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茶几上还放着那张银行卡,母亲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你爸以前在的时候,他们不是这样的。”林深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父亲平时坐的位置。那个位置空着,已经空了三天。可屋里所有人说话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看向那里,好像那个人只是暂时出门了,随时会回来。
客厅的灯亮着,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父亲常坐的位置空着,谁也没有去坐。好像只要那个位置还留在那里,有些事情就还没发生一样。
那天晚上回店里的路上,林深一直没有说话。城市灯火通明,车流不断。等红灯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母亲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你大伯说明天再来。”林深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红灯还亮着,前面的车排成一条长线,她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绿灯亮起,车流开始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