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客人。这个时间总是最安静的——午餐高峰过去了,晚餐高峰还没开始。服务员靠在角落玩手机,厨房有人在处理第二天的备货。冰箱压缩机发出低低的嗡鸣声,像某种永远不会停止的背景音。林深坐在收银台后面核对采购单——三文鱼还剩多少,鳗鱼够不够,甜虾要不要补。这些事情她已经做了一年多,熟练得像本能。昨晚那句“关店吧”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激起一点波纹,然后又恢复平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手机忽然响了。母亲。林深愣了一下,这个时间母亲很少打电话。她接起来:“妈。”电话那头很吵——有人说话,有人走动,还有门开门关的声音,像很多人聚在一起。林深皱了皱眉:“怎么了?”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有些不真实:“你爸出事了。”
林深手里的笔停住:“什么?”
“你爸出事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冰箱还在响,厨房还有人在说话,门口甚至刚进来一个客人,可那些声音突然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
“什么意思?”林深问,“什么叫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被带走了。”
林深没说话。她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像没听懂,或者说听懂了但不愿意理解。
“什么时候?”
“今天。”
“为什么?”
“还不知道。”
母亲的声音明显疲惫了很多,不像平时。平时的她说话很利落,很少犹豫,可今天一直在停顿,像每一句话都要想很久。
“人呢?”
“联系不上。”
“谁说的?”
“家里刚知道。”
林深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为什么,严重吗,什么时候回来,有没有事——这些问题挤在一起,最后一个都没问出来。电话那边有人在喊母亲,她应了一声,然后对林深说:“你先别回来。”
“为什么?”
“回来也没用。”
林深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母亲大概也知道这句话没什么说服力,因为她自己都不相信。又过了一会儿,电话挂断了。
林深坐在那里没有动。服务员从旁边经过:“深姐。”“嗯?”“这个单子签一下。”林深低头接过笔签字,动作和平时一样,可她连上面写的什么都没看清。服务员拿着单子走了,店里继续运转,像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四点,电话开始一个接一个响。姨妈、舅舅、堂哥、很久没联系过的亲戚,甚至还有一些她根本想不起是谁的人。每个人都知道一点消息,每个人说得都不一样——有人说没事,有人说情况不太好,有人让她别乱打听,有人让她赶紧回去,还有人问她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林深不知道。所有人都在问,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忽然发现,原来成年人遇到大事的时候并不会突然变得无所不能,大家一样慌,一样迷茫,一样在等消息。
傍晚六点,陆沉从外面回来,看见她坐在收银台后面发呆。
“怎么了?”
林深抬起头看了他两秒:“我爸出事了。”
陆沉愣住:“什么意思?”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她第一次觉得这三个字这么讨厌。陆沉站在那里想问什么,最后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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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发现林深真的不知道。
晚餐时间开始了。客人陆续进店,服务员忙起来,厨房忙起来,点单机不停响。林深站在收银台后面机械地结账、收钱、找零、打印小票。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可她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晚上九点,她看见门口那张桌子,忽然想起前几天父亲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吃,就一直看——看灯,看墙,看吧台,看来福。最后走的时候还说:“有空回家。”
林深低下头继续核账,她忽然有点后悔,后悔那天没陪他多坐一会儿,后悔他说话的时候自己一直在忙,后悔连张合影都没拍。可这种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她压了下去,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在后悔什么——父亲只是出事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她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晚上十一点,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客人走光了,服务员下班,陆沉坐在吧台喝酒,来福趴在脚边睡觉。林深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屏幕亮起来,账户余额跳出来。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另一张卡,再点开信用卡,再点开账单。数字一个接一个出现——房租、工资、货款、水电、采购。她以前也看这些,但从来没有今天这么认真。因为今天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忽然发现,原来很多她以为会一直在那里的人和事,并不会一直在那里。
店里很安静,陆沉在抽烟,来福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林深放下手机看向收银台后面那面墙,墙上还挂着开业时拍的照片,照片里的每个人都在笑。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算账。外面的路灯亮着,店里的灯也亮着,和昨天没什么区别。可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慢慢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