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灰缸事件以后,日子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有些不真实。陆沉真的开始控制喝酒,至少大部分时间如此。朋友来得少了,烟也抽得少了,甚至开始主动研究活动方案——团购、套餐、会员卡、充值赠送,每天都在琢磨。有时候半夜醒来,林深还能看见他坐在客厅对着电脑发呆,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让人看不出情绪。
店里的生意还是那个样子,不好不坏,死不了,也活不好,像一个长期生病的人,医生说不会立刻出事,但谁都知道撑不了太久。
下午没客人的时候,陆沉会趴在吧台上画东西——宣传海报、套餐组合、活动页面。画着画着忽然抬头:
“林深。”
“嗯?”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以前林深会认真看,会改,会提意见,会和他讨论半小时。现在不会。她抬头看一眼:
“挺好。”
“哪里好?”
“不知道。”
“那你再看看。”
“你决定吧。”
陆沉愣了一下,没有说话,低头继续修改。这种事情开始越来越多,最开始陆沉没有察觉,后来慢慢察觉了,只是没人提。
晚上一起回家,路过便利店,陆沉买了一瓶可乐,顺手问:
“你喝什么?”
林深想了想:
“矿泉水。”
“以前不是喜欢喝气泡水?”
“最近不喜欢了。”
其实不是不喜欢,只是懒得选。很多事情都开始变得无所谓——吃什么无所谓,去哪里无所谓,看什么无所谓。以前喜欢的东西忽然失去了讨论的欲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是一部刚上映不久的喜剧片,网上评分很高。以前这种时候林深会一边看一边吐槽,看见好笑的地方会笑,看见无聊的地方会骂,整个人弹簧一样停不下来。那天没有,两个小时电影结束,她一句话都没说。陆沉忽然转头:
“你不喜欢?”
“还行。”
“那你怎么没反应?”
“有吗?”
陆沉看着她,过了几秒摇摇头:
“没事。”
电影结束以后两个人继续坐着,电视机自动跳转下一部推荐影片,光影不断变化,房间却越来越安静。来福趴在林深脚边睡觉,脑袋压着她拖鞋,尾巴偶尔动一下。陆沉忽然伸手想去摸来福,来福看了他一眼,没有躲,却也没有主动靠近。关系好像恢复了,又好像没有,像一道被修补过的裂缝,表面平整,里面却已经断开。
店里员工其实都看出来了,没人说,只是偶尔会偷偷交换眼神。以前林深和陆沉一起站在吧台后面总有说不完的话,现在没有,两个人坐在一起经常半天不出声。有一次后厨的小伙子跑来问:
“姐,陆哥是不是心情不好?”
林深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们最近怪怪的。”
“有吗?”
“有。”
小伙子认真地点头:
“以前你们不像现在这样。”
林深没有接话,因为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可又看不见摸不着,像空气里的裂缝。
某个周二下午夏禾来了。最近她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恋爱谈得很认真,脸上的气色都比以前好。一进门就把包扔到椅子上:
“累死了。”
“干什么去了?”
“约会。”
“约会还能累?”
“比上班累。”
林深笑了一下,这是她这几天难得真心笑出来的一次。夏禾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
“你最近瘦了。”
“没有吧。”
“有。”夏禾咬着吸管,“是不是没睡好?”
林深下意识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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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确实没睡好,最近经常半夜醒,醒来以后盯着天花板发呆,有时候什么都不想,有时候想很多。最奇怪的是她开始做梦——梦见那只烟灰缸,梦见玻璃碎开的声音,梦见来福挡在自己前面。每次醒来后背都是冷汗。她谁都没说,连自己都假装忘了。
夏禾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揉了揉她头发:
“别把自己累死。”
林深笑着拍开她:
“滚。”
“好心当驴肝肺。”
“赶紧谈你的恋爱去。”
夏禾笑着起身,临走的时候忽然停下:
“对了。”
“嗯?”
“如果哪天不开心,给我打电话。”
林深愣了一下:
“知道了。”
夏禾挥挥手走了,门口风铃轻轻响了一声,又恢复安静。
傍晚的时候科技园的人陆续下班,店里开始上客。陆沉在前面招呼客人,说话、微笑、推荐菜品,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林深站在收银台后面,忽然发现自己在看他——不是以前那种看。以前她看的是未来,现在她看的是一个人,一个和自己并排站了九年的人,一个曾经以为会走到最后的人,一个让她第一次学会爱情的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最近想得最多的已经不是怎么救这家店,也不是怎么救陆沉,而是:如果有一天这一切结束了,自己会变成什么样。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像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可它出现以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晚上十一点打烊,陆沉在前面锁门,来福蹲在林深脚边安静地等。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林深站在人行道上忽然看着远处发呆。
“看什么呢?”陆沉问。
“没什么。”
她收回视线,牵着来福往前走。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来福跟在旁边尾巴轻轻晃着。那一刻林深忽然发现,自己第一次认真想过一件事——如果有一天离开这里,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