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后来一直记得那个晚上。不是因为烟灰缸,而是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害怕陆沉——真正的害怕,那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冷。以前没有过,一次都没有。即使他们吵得最凶的时候,即使陆沉失业的时候,即使公司出事的时候,即使店里亏得最厉害的时候,她都没有怕过。因为她一直觉得陆沉不会伤害她,她始终相信这一点。九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足够让一个人把信任变成习惯,而习惯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不会提醒你危险,它只会告诉你:没事,他不是这样的人。
那天是周五,科技园发工资的日子。中午生意比平时好一点,店里坐满了人,套餐卖出去很多,营业额终于有了一点起色。林深甚至久违地松了一口气。下午三点她坐在吧台后面算账,算着算着忽然发现银行卡少了一笔钱,金额不大,三万多。如果放在以前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可现在不一样,现在每一笔钱她都记得,因为店里的钱已经越来越薄。她反复核对了两遍,确认不是自己记错,于是抬头:“陆沉。”
“嗯?”
“你动卡了吗?”
陆沉正在抽烟,动作停顿了一下:“什么卡?”
“店里的卡。”
“没有。”
回答得很快,快得有些刻意。林深心里忽然沉了一下:“那钱怎么少了三万多?”空气安静下来,陆沉把烟摁灭:“周转。”“什么周转?”“有点急用。”“什么急用?”陆沉没说话,转头看向外面。林深看着他,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陆沉。”
“嗯。”
“你拿去还债了?”
这一次陆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沉默,而沉默本身就是答案。林深感觉太阳穴开始发胀:“你拿店里的钱去填网贷?”
“我会补回来。”
“什么时候?”
“过段时间。”
“过段时间是多久?”
“林深。”陆沉声音开始变冷,“我说了会补回来。”
“店里的钱你拿去补个人债务?”
“那我怎么办?”
陆沉突然抬头,声音高了一点:“催收天天打电话!信用卡天天打电话!供应商天天打电话!我怎么办?”林深愣了一下,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把这些东西说出来。以前他总说没事,总说自己处理,总说别担心,可原来那些电话一直都在,从来没有停过。她心里忽然有点酸,但很快又被现实压下去。
“可这是店里的钱。”
“店也是我的。”
林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没有一点温度:“不是。”
陆沉愣住:“什么?”
“店不是你的钱。装修费、设备费、押金、转让费,包括这张卡里的钱,都是我父亲出的。”
陆沉脸色一下变了:“林深。”
“我说错了吗?”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林深看着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只是想提醒你,你拿去还网贷的钱不是你的,是我父亲的钱。”
陆沉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整个大厅瞬间安静。几个正在吃饭的客人下意识看过来。林深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先坐下。”
“我为什么坐下?”
“因为这里还有客人。”
“客人?”陆沉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你还觉得会有客人?”林深心里猛地一沉。那一刻她忽然发现,陆沉已经不只是喝酒了,他开始失去希望,这是更可怕的东西。
晚上老周又来了,还是那群朋友,还是喝酒,还是聊天,像什么都没发生。林深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陆沉一杯一杯往下喝,没有阻止,因为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朋友们离开的时候已经十点多,店里只剩他们两个,还有来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门外湿漉漉一片。陆沉明显喝多了,不是那种走不稳路的醉,而是情绪开始不受控制的醉。他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放着空酒瓶,一根接一根抽烟,整个店都是烟味。
林深终于忍不住,把窗户推开一点:“别抽了。”陆沉没理,继续抽。“别喝了。”还是没理。“陆沉。”这次他终于抬头,眼睛发红:“干什么?”
“你到底还要喝到什么时候?”
空气忽然静了,特别静,窗外雨声都变得清晰起来。陆沉盯着她看了很久:“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你就是觉得我废了。”
“我没有。”
“你有。”他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偏执,“你和他们都一样。”
“谁?”
“所有人。”
“陆沉。”
“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我废了?”
林深心里忽然涌上一阵疲惫,那种疲惫积压了太久——从装修开始,从亏损开始,从债务开始,从一次次原谅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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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有些撑不住了。“我没有觉得你废。”她看着他,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你变了。”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陆沉愣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变了?”“嗯。”“哪里变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陆沉忽然不说话了。他低头拿起酒喝掉最后一口,然后把杯子重重放下。砰,声音很响,来福从桌子底下抬起头,耳朵动了一下。
“我变成这样是因为谁?”陆沉忽然开口。
林深怔住:“什么?”
“我变成这样是因为谁?”
“陆沉。”
“如果不是开店,如果不是这些债,如果不是天天想着怎么活下去,我会变成这样?”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冲出来。林深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特别陌生。
“没人逼你喝酒。”她说。
就这一句,空气彻底炸开。陆沉猛地站起来,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吧台上的玻璃烟灰缸被他抓起来——那是个很重的烟灰缸,透明玻璃,厚厚一层,平时压菜单都不会动。下一秒,他直接砸了过来。没有预兆,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思考,像情绪终于找到出口。
时间忽然变得很慢。林深后来很多年都记得那个画面——烟灰缸离开他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她飞过来,她甚至能看见玻璃边缘反射的灯光。身体先于大脑反应,她猛地侧开一步。砰——烟灰缸砸在后面的墙上,碎裂,玻璃四处飞溅。整个店瞬间安静,彻底安静,连雨声都好像停了。
来福发出一声尖锐的叫,猛地冲过来挡在林深前面,全身的毛都炸开,冲着陆沉不停地叫。陆沉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酒意瞬间退了一半。他看着满地碎玻璃,看着来福,看着林深,像忽然醒了。几秒钟前发生的事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林深……”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可林深一句都没听进去。她站在那里耳边嗡嗡作响,脑子一片空白。她没有哭,没有骂,甚至没有生气。她只是忽然发现,原来陆沉真的会伤害她。这个认知比玻璃碎片更锋利,九年的信任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条裂缝,不大,却再也无法修复。
窗外的雨还在下,来福依旧挡在她前面不停低吼。陆沉站在原地一步都不敢往前。而林深忽然觉得很冷,特别冷,明明是夏天,她却像站在冰里。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她救不了陆沉,那谁来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