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后来的人 > 43. 账单
    陆沉的手机最近总是震。最开始林深没注意,店里本来就有很多声音——打印机的声音,冰柜启动的声音,门口风铃的声音,客人推椅子的声音,还有来福爪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手机震动混在里面,像一条很细的线,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后来她开始听见。

    下午三点,店里没有客人。林深坐在吧台后面改菜单,陆沉坐在窗边抽烟,手机放在桌上。嗡。他看了一眼,直接按掉。没多久,又震。他又按掉。第三次震的时候,来福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把脑袋放回林深脚边。林深停下鼠标:“谁啊?”陆沉头也没抬:“广告。”“什么广告一直打?”“贷款。”他回答得很随意,随意得像在说天气。林深皱了一下眉:“那你拉黑啊。”“懒得弄。”他说完,拿起烟盒又抽了一根。林深看了他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说。

    那时候她没有想太多,因为每个人手机里都会有垃圾电话——信用卡中心、保险、贷款、中介、乱七八糟,谁都接过。她也经常接到,有时候还会被烦得想骂人。可陆沉的手机不一样,它震得太频繁了,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门外敲,不进来,也不走。

    中午的生意还算正常。科技园的人还是那样,十二点涌进来,一点半散干净,吃饭像完成任务。套餐卖得最快,刺身拼盘反而越来越少有人点。林深开始把菜单往午餐靠,把贵的东西往后放,把套餐图做得更显眼。她以前不喜欢这样,她想做的是精品日料,不是快餐。可现在人站在现实里,很多东西由不得你喜欢不喜欢。

    下午,供应商送货过来,箱子一箱一箱堆在后厨门口。林深和店员一起清点——三文鱼、牛肉、鸡腿肉、蔬菜、海苔、米、酱料。送货的人把单子递给她:“老板娘,上个月的款今天能不能结一下?”林深愣了一下:“不是月结吗?”“是月结啊。”送货的人笑得有点尴尬,“这都拖半个月了。”林深拿着单子,一时间没说话。陆沉从外面进来,看见他们站着,立刻走过来:“我来。”他从林深手里拿过单子,“晚点转你。”

    送货的人看着他:“陆哥,今天真得结一点了,我也不好交代。”

    陆沉笑了笑:“知道,晚上。”

    “那我等你消息啊。”

    “嗯。”

    送货的人走了以后,后厨安静下来。林深看向陆沉:“没结?”“忘了。”“这种事也能忘?”“最近事多。”“多少钱?”“没多少。”“没多少是多少?”陆沉转头看她:“你非要现在问?”林深顿了一下,她听出来了——又是那种语气,不是吼,不是骂,只是把门关上,你再问就是你不懂事。

    以前她会继续问,现在不会。现在她已经学会了看空气,空气不对就停。她低头继续整理货品:“行。”陆沉站了一会儿,像想说什么,最后没说,转身出去了。来福趴在门口,看着他走到外面抽烟,尾巴没有动。

    傍晚的时候老周又来了,这次不止老周,后面还跟着两个新面孔。老周一进门就喊:“陆总,今天带朋友来捧场。”陆沉原本坐在吧台后面,听见这句脸上很快有了笑。“坐。”“今天你安排。”“行。”

    林深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陆沉从柜台里拿出菜单,又直接合上:“不看了,我来配。”那一瞬间他又像以前了——熟练、大方、热络。朋友一坐下,他整个人就亮起来,像有人把开关打开了。老周带来的朋友显然是第一次来,看了看装修又看了看菜单:“这店可以啊。”老周笑着说:“我早说了吧,陆总眼光一直不错。”陆沉摆摆手:“都是林深弄的。”老周立刻接话:“那就是嫂子厉害。”林深笑了一下:“你少拍马屁。”“真的,嫂子这审美,一看就不是陆沉能弄出来的。”一桌人都笑,陆沉也笑,笑得很自然。林深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点发软——她很久没见他这样了,不是酒后的兴奋,也不是强撑的体面,而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少年气的得意,好像他还是那个能在朋友面前轻松开玩笑的人。

    菜很快上桌。陆沉安排得很足——刺身拼盘、寿喜锅、炸物、烤物,还有两份店里平时不太舍得拿来送人的好料。林深站在旁边,看着一盘一盘菜端出去,心里开始算:这盘多少钱,那盘多少钱,这顿如果免单大概又是多少。她不想算,可脑子会自动算,因为店里的钱已经越来越薄了,薄到每一口都能看见底。

    酒还是开了。老周说:“今天新朋友,喝点。”陆沉笑:“喝点。”林深听见那两个字,手指微微停了一下。来福原本在桌子旁边转来转去,老周刚偷偷喂了它一小块鸡肉,它正开心。可酒瓶打开以后,它很快从桌边退了出来——先退到吧台,再退到林深脚边,最后趴下,一动不动。林深低头看它,它也抬头看她,那一眼很短,却像在说什么。

    晚上九点,店里只剩老周这一桌。陆沉喝了不少,但看起来还好,至少朋友们看不出来。他说话清楚,笑得也稳,甚至还给别人倒酒。可林深知道他已经不一样了,因为他开始重复同一句话。“以前我们做面料的时候……”过一会儿又说:“以前我们那时候……”再过一会儿:“以前真的不是现在这样。”老周一开始还接,后来也慢慢沉默了一点。新朋友不了解情况,还在夸:“陆哥以前肯定挺厉害。”老周看了陆沉一眼,笑着说:“那当然。”陆沉听见这句话,低头喝了一口酒,没有笑。林深站在远处,忽然觉得心里很闷——她想起下午供应商那张单子,想起陆沉一直震的手机,想起他说“广告”的表情,很多东西好像突然连在了一起,可她又不敢往下想。人有时候不是不知道,只是知道了就要面对,而面对是最难的。

    十点半老周他们终于走了。陆沉照旧没收钱,老周临走前还笑着说:“下次我请你。”陆沉说:“滚。”朋友走后店里重新空下来,桌上剩着半盘刺身、几块牛肉、一堆烟头、三个空酒瓶,还有一瓶没喝完的。林深站在桌前看了很久,没有立刻收拾。陆沉坐在吧台后面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他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林深问:“怎么了?”陆沉立刻按灭屏幕:“没事。”“又是广告?”“嗯。”“陆沉。”他抬头:“干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空气安静了。冰柜压缩机启动,发出低低的嗡鸣。来福站在林深旁边,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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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竖了一下。陆沉看着她,忽然笑了:“我能有什么事?”

    “供应商的钱为什么没结?”

    “忘了。”

    “手机为什么一直响?”

    “广告。”

    “老周他们这顿为什么又免单?”

    陆沉脸上的笑慢慢没了:“你今天非要算这个?”

    “我不是算这个。”

    “你就是在算。”

    “店里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终于高了一点,不是吼,但已经够了。来福往林深身后退了半步,林深感觉到了,她也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退了一下。陆沉站起来,身上的酒味和烟味一起压过来:“我朋友来吃顿饭,你现在都要跟我算清楚,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欠了多少钱。”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陆沉忽然安静了,特别安静,安静到林深心里反而更没底。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拿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没欠多少。”

    “多少?”

    “林深。”

    “多少?”

    “你别逼我。”

    这四个字一出来,林深忽然不说话了。她不是被吓住,是突然明白自己可能已经问到某个地方了——某个他一直藏着、不想让她碰的地方。陆沉把酒瓶放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自己会处理。”门被推开,风铃响了又停。陆沉站到外面抽烟去了。

    林深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低头开始收拾桌子。盘子一个一个叠起来,杯子一个一个拿走,没吃完的东西倒进垃圾桶。倒到那半盘刺身的时候她手停了一下,鱼肉混着柠檬片和化掉的冰,颜色很漂亮,也很浪费。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陆沉带她去吃日料,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开店,陆沉点东西从来不看价格。林深说太多了,他说:“你喜欢就行。”那时候这句话很好听,现在想起来却像一个很远的笑话。

    晚上回家他们叫了代驾。陆沉坐在后排一直没说话,来福趴在林深腿上也没有睡。车窗外的灯光一下一下掠过去,林深看着窗外,脑子里全是数字——供应商的钱、房租、人工、装修尾款、免单的酒菜,还有陆沉手机里那些她看不见的消息。她忽然觉得店里的亏损像海面上的浪,看得见,拍过来,躲不开。可陆沉身上的那些债,像海底更深的水,平时看不见,等真正涌上来的时候可能就是海啸。

    回到家以后陆沉直接去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林深本来没有想看,可那行字跳出来的时候她还是看见了——不是广告,也不是普通短信,是一条还款提醒。她只看见最前面几个字,后面屏幕很快暗下去。来福站在她旁边,抬头看她。林深没有伸手去拿那部手机,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浴室里传来水声,客厅里很安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最危险的是那家店亏了多少钱,可也许不是。也许真正危险的东西,一直都不在账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