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后来的人 > 41. 第二瓶
    后来林深发现,一个人变坏的时候,其实不会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征兆。不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不会某一天醒来以后性格彻底改变。更多的时候,是一点一点,像墙角慢慢长出来的霉——刚开始只有一个小点,没人当回事,等发现的时候,已经爬满整面墙。

    陆沉开始天天喝酒,也是这样。最开始是朋友来了喝,后来是朋友没来也喝。

    下午三点,店里没客人。陆沉坐在吧台后面开了一罐啤酒,林深在电脑前改菜单。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因为那时候她还觉得没什么,一罐而已,很多人都会喝。

    晚上店里来了两桌客人,陆沉没再碰酒。营业结束以后,他把剩下半罐喝完,还是没什么问题。

    第二天下午两点,陆沉又开了一罐。第三天还是一样。第四天,林深忽然发现,冰柜最下面那层原本放饮料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堆满了酒——啤酒、清酒,还有几瓶喝剩下的洋酒,像某种逐渐扩张的领地。她站在冰柜前看了一会儿,又默默关上门。

    店里的生意还是那个样子,不好,也不至于立刻倒闭,像一个生病的人,死不了,也好不起来。中午还有科技园的人来吃饭,到了晚上经常只剩零零散散几桌。营业额每天都在及格线附近徘徊,上不去也掉不下来。最折磨人的就是这种状态——如果彻底没希望反而容易放弃,偏偏每天又能看见一点希望,一点点,然后第二天继续失望,像钓鱼,永远差一点。

    林深开始研究附近所有竞争对手。她买回来几十家日料店的宣传册,摆满整张桌子,研究菜单、研究价格、研究装修、研究会员活动、研究团购。有时候半夜回家还在手机上看别人店里的评价。陆沉以前会跟着一起看,会发表意见,会争论,现在不会。他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喜欢坐着,越来越喜欢抽烟,还有喝酒。

    下午,雨刚停,店里没客人。陆沉坐在门口抽烟,来福原本趴在他脚边。陆沉打开一罐啤酒以后,来福站起来了,慢悠悠走到吧台,然后趴到林深脚边。林深低头看了它一眼,来福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可她知道它没睡。以前陆沉喝酒的时候它也这样,总会离远一点,像知道什么。林深摸了摸它脑袋,没说话。

    晚上老周又来了,还带了个朋友。一进门就喊:“陆总!”陆沉抬起头笑了一下:“滚。”

    “还挺有精神。”老周拉开椅子坐下,“今天吃点好的。”

    “你哪次吃得差了?”

    “哈哈哈哈。”

    店里又热闹起来。林深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菜单,看着看着就发现不对——他们点的菜其实不多,可陆沉开始加菜。这个来一份,那个上一份,这个不错,那个尝尝。老周笑得开心:“陆老板大气。”林深没说话,她低头看电脑里的成本表,算了算,又关掉。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两个人,一个人在拼命算账,另一个人站在旁边告诉自己算了,别计较,朋友而已。

    晚上十点,那桌人终于吃完。结账的时候老周站起来:“多少钱?”陆沉挥挥手:“滚。”“那我真滚了?”“滚。”老周也不客气,真滚了。门关上的时候店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深站在吧台后面低头对账,营业额一千三百二,免单两千零八十。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关掉。

    陆沉坐在旁边开了瓶酒。林深抬头:“你不是刚喝完吗?”

    “这是第二瓶。”

    “有什么区别?”

    陆沉笑了一下:“第一瓶陪朋友。”

    “第二瓶呢?”

    “陪自己。”

    林深忽然不想接话。有些话听起来像玩笑,可仔细想想又一点都不好笑。

    凌晨打烊,两个人收拾东西,店里只剩空调声,还有冰柜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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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深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消毒柜,转头的时候看见陆沉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摆着三个空酒瓶。

    “你不是说就一瓶?”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愣了几秒,像自己也没想到:“什么时候喝完的。”林深没有笑,因为她忽然发现他说的是真话,他真的不知道。酒已经变成一件不用思考的事,像抽烟,像呼吸,像发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回家的路上,叫了代驾。陆沉坐在后座,来福趴在他旁边。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雨后的路面反射着霓虹灯,一块红一块黄,像被打碎的玻璃。

    陆沉忽然开口:“林深。”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林深愣了一下。代驾在前面开车,没有说话。陆沉看着窗外,没看她:“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挺厉害的,现在发现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林深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安慰吗?她已经安慰过太多次。反驳吗?她自己都快没底气了。

    车停在楼下。陆沉付完代驾费,三个人上楼。来福走在最前面,尾巴垂着,不像平时那样兴奋。

    陆沉洗完澡就睡了。客厅里没有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也没有游戏音效。来福缩在床边,离门远远的。林深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陆沉刚认识她,总说以后会带她去很多地方。后来他们真的去了很多地方,照片装满了好几个硬盘。可现在,他们坐在同一辆车里,睡在同一个房间,却越来越远。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黑暗里,林深听见来福轻轻挪了挪位置,把身体又往她这边靠近一点,像在躲什么,又像在提醒什么。而那时候的她还没有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依赖,就不会停在第二瓶。就像有些裂缝,出现的时候只有一条线,后来却能裂开整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