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开始整理东西,是因为找不到一根数据线。那根线她明明记得有,白色的,短一点,接口两边都是Type-C,之前拿来接拍摄设备。她在桌上翻了一圈,又在抽屉里翻了一圈,最后把整个柜子都翻乱了,还是没找到。
来福趴在门口看它。它刚睡醒,耳朵耷着,眼神很茫然。蓝色怪兽被它叼到脚边,像也在旁观。
“看什么。”林深说。
来福打了个哈欠。
林深蹲在地上,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数据线、充电头、旧耳机、小型补光灯、自拍杆、三脚架、两个已经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移动硬盘,还有一台很久没开过机的旧手机。她看着地上一堆东西,忽然有点沉默。原来不是没有,是太多了,多到东西自己把东西埋住了。她终于在一个收纳袋夹层里找到那根线,线缠得乱七八糟,和另外两根线纠在一起。林深把它拆出来,忽然没了继续剪视频的心情。
她坐在地板上,看着周围那些东西。很多东西她都记得买的时候有多认真——这个补光灯是为了拍夜景,那个三脚架是为了拍固定机位,旧手机是因为当时觉得屏幕好,耳机是因为降噪更强。还有一个小云台,买的时候看了整整一晚测评,视频里的人拿着它边走边拍,画面稳得像飘在空气里。她当时觉得自己肯定用得上,买回来以后也确实用过几次,后来又觉得不够轻,收起来,再也没拿出来。
林深把云台拿起来,按了一下电源,没反应。她找出充电线插上,红灯亮了,还活着。来福站起来,走到她旁边闻了闻,发现不是吃的,又走开了。林深忽然笑了一下。家里这些东西,来福大概都见过——见过她拆箱,见过她研究说明书,见过她兴致勃勃地摆在桌上,也见过它们慢慢被放进抽屉、柜子、收纳箱里,再也没出来。
她打开二手平台,其实只是想查一下这个云台现在还能卖多少钱。结果一搜,页面跳出来一堆同款,价格比她想象中低很多。有人写“只用过两次”,有人写“买来吃灰”,有人写“毕业出清”。林深盯着“吃灰”两个字看了几秒,觉得有点好笑,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这样。
她拍了几张照片,找角度,擦灰,补光,把设备放在白色桌面上,看起来还挺新。标题想了很久,最后写:“闲置云台,功能正常,轻微使用痕迹。”发布的时候,平台提醒她填写价格,她想了想,填了一个不算高也不算低的数。发布成功,页面跳出来一行字:“等待买家咨询。”林深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奇怪的轻松,像把一件早就不穿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终于承认自己不会再穿它。
她又继续翻柜子。翻到最里面的时候,摸出一个黑色收纳包,拉链有点卡。她拉开以后,整个人停了一下。里面是一堆充电器,整整齐齐——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还有几个透明外壳的。每一个都被她用小收纳袋单独装着,线也卷好了,用魔术扎带绑着。它们看起来不像闲置,倒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小队。林深把包摊开放在地上,来福又凑过来闻了一下,这次连停顿都没有,转身就走。它大概早就知道,这些东西和它毫无关系。
林深拿起其中一个。这个她记得,当时买它是因为全C口,没有A口。她一直不喜欢A口,每次看到一个做得还不错的多口充电器偏偏旁边塞着一个A口,她就觉得很烦,好像一张干净的桌面上多了一块擦不掉的污渍。她知道很多人根本不在乎,能充就行,可她不行。
她把那个全C口充电器拿在手里,买之前觉得完美,收到以后发现太大。不是数据上的大,是拿在手里的大。网上看图片永远看不出真实体积,参数写得清清楚楚她也看了,可她对那些数字没感觉。直到拆开,放在掌心里,才发现它比想象中厚一圈,边缘也不够利落,插在墙上有点笨。于是它就闲置了。
另一个是白色的,质感不错,做工也好,但只有两个C口。她当时想两个也够用,后来发现不够——床头要充手机、手表、耳机,有时候还要给平板补电,两个口就显得局促。她又去找三口。三口里全C口的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颜色又不够白,偏灰。偏一点点也不行,放在白色插座旁边怎么看怎么别扭。再后来她买了一个磁吸三合一,因为觉得苹果产品就应该用白色。手机是白的,耳机盒是白的,线也最好是白的。如果中间出现一个黑色充电头,整套东西就乱了。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乱。
夏禾以前见过她整理这些东西,当时站在旁边看了半天,问:“你这些不都一样吗?”林深说:“不一样。”“哪里不一样?”“这个是三口,这个是两口。这个65瓦,这个100瓦。这个支持协议多一点。这个发热控制好。”夏禾沉默几秒:“你听起来像在介绍对象。”
林深低头继续卷线:“对象不一定靠得住,充电器可以。”夏禾笑得差点坐到地上。后来她还被林深塞过两个充电宝,一个白色的,一个很薄的。林深说这个你放包里,夏禾说我有,林深说你那个太老了,夏禾说我那个是你去年给我的,林深想了想说那就更老了。
林深想到这里自己也笑了一下。笑完以后又看着地上的充电器发呆。这些东西单个都不贵——六十九,八十九,一百零九,一百二十九。买的时候没有感觉,像买杯奶茶、买件T恤、买一个刚好用得上的小东西。可攒起来就很多了,不是钱很多,是东西很多。
很多时候她买的也不是需要,是因为终于看到一个接近理想的——全C口,体积小,做工好,颜色对,质感干净。她买回来,拆开,上手,判断。满意的留下,不满意的闲置。新技术出来,再找,再买,再试,再闲置。像永远在寻找一只不存在的充电器。
林深把其中几个挑出来:一个太大,一个颜色不对,一个插脚太松,一个已经有更新款。她原本想都挂二手平台,拍照拍到一半又忽然觉得麻烦,这种东西单价不高,砍价的人还多,寄快递都嫌累。
于是她打开夏禾聊天框,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要吗?”夏禾很快回:“你又清仓?”“嗯。”“我不要。”“白送。”“那我要两个。”“刚刚不是不要?”“白送不要是傻子。”林深笑出声。她挑了两个还不错的放到一边,剩下几个又单独装回袋子里。扔掉舍不得,用又不想用,留着也不知道干嘛。这就是最烦的地方。
下午,母亲打来电话。林深正蹲在地上整理游戏卡,一小盒一小盒摊在地板上,有些包装还很新,有些甚至连里面的说明纸都没拿出来过。
母亲问她在干什么。
她说:“收拾东西。”
母亲嗯了一声:“家里东西是多,该收收。”电话那头有水声,像是在洗碗。林深把几张游戏卡叠在一起,随口问:“家里最近还好吗?”母亲停了一下:“还行。”
“你上次说房贷……”
话说到一半,林深自己也停住了。她其实没有认真问过这件事,只是一直这么以为。房子,钱,每个月固定出去的大额支出,她把它们模糊地归到一个词里:房贷。
母亲那边安静了几秒:“哪来的房贷。”
林深手上的动作停住:“不是一直在还吗?”
“房子早就买完了。”母亲说,“你爸以前处理好的。”
林深没说话。
母亲又说:“现在麻烦的不是房子。”她没有继续往下说,林深也没有问。电话里只剩水声。过了一会儿母亲说:“你别管这些了,先照顾好自己。”林深低头看着地上的游戏卡,一张卡壳反着放,封面朝下,她伸手把它翻过来:“嗯。”
电话挂断以后房间里很安静。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蓝色怪兽咬到了沙发边,正趴在那里慢慢啃,咬一会儿停一会儿,像很忙。林深把手机放到旁边。房子没有房贷——这句话轻飘飘的,可落下来的时候又像把某个一直模糊的东西擦清楚了一点。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来没真正弄明白家里的钱是怎么流动的。
以前父亲在的时候她不用知道,母亲在的时候她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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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知道,她只知道卡可以刷,账单可以还,喜欢的东西可以买。钱像水一样从某个地方流出来,她从来没认真看过水管后面是什么。后来水越来越小,她才开始慌。可到底哪里堵了,哪里破了,她还是不清楚。
傍晚的时候二手平台有人来问云台。对方上来就砍价,砍得很狠。林深看着那行数字皱了下眉,回:“不刀。”对方很快发来一句:“诚心要。”林深没理。过了一会儿对方又发:“包邮吗?”林深关掉页面,她忽然有点烦。不是因为对方砍价,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以前买东西的时候很少这样讨价还价。她喜欢就买,参数对,品牌对,评价不错,价格虽然贵一点但能接受,就下单。可现在她卖一个旧设备,别人少给几十块,她居然会不舒服。像突然被生活按着头看见一个数字。
晚上,那个以前去过店里的陌生人又发来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拍得很糊,应该是很多年前用手机拍的。画面里是那家店的门口,招牌亮着,门口站着几个人——陆沉在最左边,低头点烟;夏禾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饮料,脸被旁边的人挡住一半;林深站在里面,身上系着围裙,正弯腰摸来福。来福那时候很小,站在门口,身子绷得直直的,像随时准备冲出去。
发照片的人说:“翻到了以前拍的,那时候经常去。”
林深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原来别人的手机里,也存着她人生的一小块。她回:“谢谢。”对方很快说:“你们那家店那时候挺热闹的。”
林深没有立刻回复。她看着照片,照片里的人都没看镜头,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陆沉点烟,夏禾喝饮料,她摸来福。没人知道这一幕会被谁存下来,也没人知道很多年后照片会重新回到她手里。她忽然觉得有点奇妙,有些日子你以为早就没了,其实只是散在别人那里,一点点,一张照片,一句评价,一段旧视频。等哪天被人递回来,你才发现,原来那时候真的存在过。
晚上九点多二手平台又响了一下,另一个人问云台还在不在。这次对方没怎么砍价,问了几句成色就拍下了。平台弹出付款提醒,林深盯着到账金额看了一会儿,不多,几百块。可那一刻,她第一次觉得这几个数字挺具体,不像以前账单上的数字,一长串,冷冰冰地挂在那里。这个钱是她把一个不用的东西卖掉换来的,有点新鲜,也有点别扭。她起身找纸箱,门口正好堆着几个前几天拆快递剩下的箱子,她挑了一个大小合适的,把云台放进去,又塞了几张气泡纸。封箱的时候胶带拉出刺啦一声,来福被声音吸引叼着怪兽跑过来。林深低头看它:“不是给你的。”来福不信,一直闻。林深把箱子抱起来放到柜子上,准备明天寄。
收拾完以后她坐回电脑前,后台私信还亮着,那张旧照片停在屏幕上,旁边是二手平台的订单通知。一个是过去,一个是现在,都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林深忽然觉得这一天很长——早上她还在找一根数据线,下午知道房子没有房贷,晚上卖掉一个旧设备,然后收到一张从陌生人那里回来的旧照片。这些事情看起来都不大,可它们像几颗小石子落进水里,声音很轻,却一圈一圈往外荡。
第二天上午林深抱着箱子去寄快递。路上经过那条商业街,有家店正在装修,门口堆着木板和纸箱,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打电话,另一个人蹲在地上量尺寸。里面灯还没装好,墙面刷了一半,空气里有淡淡的油漆味。林深脚步慢了一下,她想起开业前一天——满地纸箱,没擦干净的桌子,还有陆沉站在吧台后面拿着菜单纸说自己在设计未来。装修店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林深这才回过神,继续往前走。
寄完快递以后手机弹出物流单号,她把单号发给买家,对方回:“谢谢。”林深站在路边看着那两个字,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灰尘和新开的店铺味道。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把一个东西送走了——不是扔掉,不是藏起来,是打包好寄出去,让它去另一个人的生活里。而自己这里,终于空出了一点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