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深醒来的时候,手机上多了三条消息。不是夏禾,也不是母亲,是那个常客。她靠在床头,把消息点开。第一张照片是店门口,第二张是吧台,第三张是一群人坐在一起吃宵夜。照片都很糊,像很多年前的手机拍出来的。那时候手机摄像头远没有现在好,夜景一塌糊涂,人一动就虚。可奇怪的是,那些模糊的画面反而比高清照片更像记忆。
常客发来一句:“昨天翻出来的,还有很多。”
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跳上床,把脑袋放到她腿边。林深一边摸它耳朵一边继续往下翻。照片里的人很多,有些她记得,有些已经忘了。其中一张照片停留了很久,照片里是吧台,一个男服务员正低头擦杯子,穿着黑色工服,头发很长。林深盯着看了半天,居然想不起名字。她记得这个人确实在店里干过,干了挺长时间,后来辞职了,可名字完全空了,像被谁用橡皮擦掉了一样。她忽然有些恍惚,原来记忆也会掉色,有的人消失了,连名字都会一起消失。
上午的时候常客又发来一张,这次是来福。来福站在桌子下面,桌上摆满菜,它抬着脑袋正目不转睛盯着一块炸鸡。照片拍得特别认真,连来福嘴边的口水都能看见。林深笑出了声,她把照片放大,来福那时候还年轻,耳朵竖得很精神,身材也没现在圆,像一颗装了四条腿的土豆。
常客发来:“它后来吃到了吗?”
林深回:“应该没有。”
“我记得吃到了。”
“你记错了。”
“绝对吃到了。”
“那可能吃到了。”
常客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林深忽然发现,她已经很久没和陌生人这样聊天了。没有目的,没有利益,只是单纯聊一段过去。
中午的时候夏禾发来消息:“我出门了。”后面跟着定位,一家新开的咖啡店。
林深回:“你最近越来越爱出门。”
“恢复训练。”
“恢复什么?”
“恢复当人。”
林深笑了。夏禾又发来一句:“晚上一起视频吗?”“行。”“顺便看看你家来福。”“你是来看我还是来看狗?”“狗。”“滚。”
下午天气很好,阳光落在地板上,来福躺在窗边睡觉,偶尔抽动一下腿,不知道在梦里追什么。林深继续整理照片,那个常客像突然打开了一个仓库,一张又一张,源源不断发出来——有店里的,有门口的,有聚餐的,甚至还有下雨天的。
其中一张照片特别有意思。那天外面下暴雨,店里停电,客人全坐着不走。有人举着手机照明,有人点蜡烛,陆沉站在吧台后面举着手电筒研究电箱。整个画面乱七八糟,可所有人都在笑。常客说:“那天特别好玩。”林深盯着那句话很久没说话,因为那天她记得。她记得的根本不是好玩,她记得的是急——记得冰箱断电,记得食材会坏,记得损失,记得头疼。可在顾客眼里,那天是好玩的。
她忽然发现一件事,原来同一段人生,不同的人记住的是不同的东西。她记得压力,别人记得热闹;她记得焦虑,别人记得笑声;她记得生意,别人记得生活。
常客又发来一句:“其实我那时候经常一个人去。”
林深回:“为什么?”
过了很久,对方才发来消息:“刚失恋。那段时间不太想回家。你们店里一直很多人,坐着舒服。”林深看着屏幕愣了一下。常客继续发:“有时候我进去坐两小时,其实什么都没干,就发呆。但感觉没那么孤单。”房间忽然安静下来,窗外有人经过,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来福翻了个身继续睡。林深低头看着那几行字,突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开过一家店,后来店倒了,结束了。可原来在别人那里,那家店还有另一种意义——它陪过一个失恋的人,陪过一个不想回家的人,陪过很多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她忽然想起拍视频,其实也是一样。她发视频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赚钱、没想过粉丝、没想过流量,有时候拍楼下的风,有时候拍来福,有时候拍夜里的灯,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应该被留下来。后来有人留言,说“我也是”,说“谢谢你拍出来”,说“我以为只有我这样”。林深一直觉得是别人陪了自己,直到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也陪过别人。
傍晚的时候常客发来最后一张照片。照片是在店门口拍的,夜晚,灯很亮,人很多。来福趴在门边,陆沉站在门口和客人说话,夏禾坐在台阶上喝饮料,而照片最角落的位置,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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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着手机,正在拍什么。常客发来一句:“你以前总在拍,那时候我还以为你以后会当导演。”
林深怔住。她把照片放大,那个举着手机的人确实是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穿着围裙,站在人群边缘,镜头对着灯光,不知道在拍什么。她看了很久,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看见一个陌生人。那个时候的她根本没想过以后,没想过视频,没想过二奢,没想过未来会发生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把喜欢的东西拍下来,留住,记录,如此而已。
晚上她和夏禾开视频。夏禾一接通就喊:“来福呢?”
“我就知道。”
“狗呢?”
林深把镜头转过去,来福正四仰八叉睡在地上,肚皮朝天,蓝色怪兽被压在屁股下面。夏禾笑得不行:“它怎么每天都睡得像喝醉了一样。”
“因为它不用上班。”
“羡慕。”
“我也羡慕。”
两个人聊了很久,聊咖啡店,聊天气,聊以前的事。夏禾恢复得越来越好了,说话的时候眼睛有光,会计划下周去哪,会研究哪家店好吃,会抱怨裙子涨价。生活一点一点回到她身上。
挂掉视频已经快十一点,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林深坐在电脑前整理照片,后台消息忽然跳了一下,她以为是常客。她下意识点开,然后愣住。宋青瓷。头像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前面那五天根本不存在。消息只有一句:“最近怎么样?”
林深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脏还是轻轻跳了一下。不剧烈,不像以前,却还是会跳。她回:“还那样。”
几分钟后宋青瓷回复:“那就好。”
然后没了。林深看着聊天框忽然有点想笑。好像永远都是这样——消失,出现,打个招呼,确认她还在,然后离开。像个每周固定来上两天班的人。她把手机放到旁边,没有继续等,也没有反复点开,只是继续整理那些照片。
屏幕上,年轻的来福正盯着一块炸鸡流口水,陆沉在门口和客人聊天,夏禾笑得东倒西歪,而年轻的自己站在人群边缘,举着手机,记录着一切。窗外风吹动窗帘,来福在睡梦里轻轻哼了一声。手机安静地躺在桌边,宋青瓷没有再发消息。像往常一样,上完班,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