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后来的人 > 27. 第一桌客人
    林深没有回复那条私信。那句话在后台挂了一整晚:

    “他现在怎么样了?”

    她看了很多次,每一次点开都觉得屏幕亮得有些刺眼。她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答案太长,长到不适合放进一个聊天框里。她总不能对一个陌生人说,他后来变了,我们散了,那家店也没了。更不能说得更细。那些话说出来,像把已经收进抽屉里的旧东西重新倒在地上。所以她什么都没回。

    第二天上午,她打开电脑整理素材。后台还在涨消息,评论区比前几天热闹,有人问她用什么设备拍的,有人问配乐从哪里找,也有人问来福叫什么。林深一条条看过去,偶尔回复几个。回到一半,手指又停在那条私信上。她退出页面,打开硬盘。

    硬盘转动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音。她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夹里翻了很久,终于找到那个很旧的文件夹。名字很简单,只有两个字:开业。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点开。

    第一个视频的缩略图很糊。林深点下播放,画面一开始是晃的,镜头对着一地纸箱,旁边堆着没拆完的餐具,背景里有人在喊:

    “那个灯别碰,刚装上去的。”

    紧接着镜头一转,拍到了陆沉。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袖口卷起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菜单纸,正站在吧台后面看。那时候他比后来瘦一点,头发短,脸上没有什么疲惫,眉头皱着,像在研究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林深听见视频里的自己问:

    “你看出花了吗?”

    陆沉头也没抬:

    “别吵,我在设计未来。”

    旁边有人笑。镜头跟着晃了一下。林深也笑了。视频里的笑声很轻,带着一点杂音,却让房间忽然亮了一下。

    那天是开业前一天。店里到处都是人——装修师傅在收最后的线,服务员在试工服,送酒水的人抱着箱子进进出出。地上还没完全擦干净,空气里有木头、油漆和新餐具混在一起的味道。每个人都很忙,可忙得很兴奋。那种兴奋不大声,不夸张,像一锅水刚开始冒小泡,离沸腾还差一点,却已经能听见声音。

    林深记得那天她从早上忙到深夜,几乎没坐下过。她一遍遍擦桌子,擦完又觉得不干净。杯子摆了三次,菜单确认了五次,门口的迎宾牌换了两个位置。夏禾傍晚过来帮忙,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你们这是开店,还是准备结婚?”

    林深当时正蹲在地上拆包装,头也没抬:

    “结婚哪有这个累。”

    夏禾把包往椅子上一扔,走过去帮她拆箱:

    “你现在像个被生活打了一顿的老板娘。”

    林深说:

    “谢谢,明天就正式挨打了。”

    夏禾笑得直不起腰。陆沉从吧台后面探出头:

    “别在开业前诅咒本店。”

    夏禾看他一眼:

    “陆店长,你紧张吗?”

    陆沉把菜单放下,表情很淡:

    “我紧张什么。”

    话音刚落,他转身撞到后面的纸箱,差点把一整箱酒杯带倒。林深眼疾手快扶住,夏禾站在旁边鼓掌:

    “陆店长,稳。”

    陆沉咳了一声:

    “这是测试反应速度。”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店里终于安静下来。师傅走了,送货的人走了,临时来帮忙的朋友也走得差不多,只剩他们几个。灯全部打开,暖黄色落在桌面上,酒杯倒映出一小片光。那时候所有东西都是新的——桌椅是新的,菜单是新的,围裙是新的,连他们的疲惫都是新的。陆沉站在店中央看了一圈,他忽然说:

    “你们有没有觉得,像那么回事了。”

    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夏禾说:

    “像。”

    林深抬头看过去,陆沉正好也看她,他眼睛亮着,像真的看见了一个还没到来的以后。

    第二天开业。上午十点,所有人提前到了。陆沉比谁都早,林深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其实杯子昨晚擦过了,他只是没事找事做。

    “你几点来的?”

    “刚到。”

    林深看了眼手机:

    “刚到是八点半?”

    陆沉没理她,继续擦。厨房里有人在备菜,服务员反复确认桌号,夏禾坐在角落里吃早餐,嘴里咬着一根油条,像来探班的亲戚。来福被带来了,因为家里没人。它一开始还挺乖,趴在角落里看大家忙,后来发现没人管它,就开始巡视领地——从门口走到吧台,从吧台走到厨房门口,被厨房师傅赶出来以后又绕到夏禾脚边。

    夏禾低头看它:

    “你也来上班?”

    来福坐下,认真看她。夏禾从袋子里掰了一点点油条,林深立刻喊:

    “别给它吃。”

    夏禾手一顿。来福看着那一点油条,眼神非常悲伤。陆沉在旁边说:

    “它比我还会装。”

    来福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摇尾巴。

    上午十一点半,店门打开,风从外面吹进来。第一桌客人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静了一下。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扎着马尾,男生戴眼镜,两个人在门口看了一眼招牌,又往里面看。林深站在收银台后面,手心突然有点出汗。陆沉从吧台那边走出来,原本还故作镇定,结果差点被来福横穿过去绊了一下。来福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兴奋,叼着门口的一只小玩具从中间跑过,把迎宾牌撞得晃了一下。

    女生忍不住笑了:

    “这是你们店的狗吗?”

    林深立刻说:

    “不好意思,它今天第一天上班。”

    陆沉把来福拎到旁边:

    “临时员工,不懂规矩。”

    男生也笑了,紧张感一下子松开。

    服务员迎他们入座。林深递菜单的时候手还有一点抖,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熟练,实际上脑子里一片空白。那对情侣点了几样菜,点完以后,店里所有人都像终于收到命令一样动起来。厨房开始出声——锅声、刀声、水声,有人喊单,有人应声。陆沉站在吧台边盯着出餐口,时不时进去看一眼,又被厨师嫌弃地赶出来。

    “你别站这挡路。”

    陆沉说:

    “我看看。”

    “你看能熟快一点?”

    夏禾坐在角落里笑到不行。

    第一道菜端出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悄悄看那桌客人的反应。女生先尝了一口,点了点头。林深站在收银台后面,偷偷松了一口气。陆沉看见了,凑过来小声说:

    “稳了。”

    林深瞪他:

    “第一桌你就稳了?”

    “第一桌稳,说明开门红。”

    “你这逻辑哪里学的?”

    “成功人士都这么想。”

    那天中午客人不算多,但也不是冷清。附近商铺的老板来了两桌,夏禾叫来的朋友来了三四个人,还有几个路过的人看见新店开业进来试试。中间有个阿姨进门先问有没有优惠,问完又问能不能打包,问完还说:

    “你们这个位置以前是不是卖面包的?”

    陆沉站在旁边,非常认真地点头:

    “对,现在改行卖希望了。”

    阿姨没听懂,林深差点笑出来。服务员在旁边低头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下午两点多店里终于稍微空下来。林深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计算器按了好几遍,数字不大,却让人心跳很快。陆沉端着两杯水过来,一杯放到她手边。

    “怎么样?”

    林深没抬头:

    “别吵,老板娘在算命。”

    陆沉拉了把椅子坐下:

    “算出什么了?”

    “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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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再招待阿姨买希望,我们下个月就倒闭。”

    陆沉笑。他那时候很爱笑,不是后来那种敷衍的笑,也不是喝酒以后有些发散的笑。那时候他笑起来很轻松,像很多事情都还来得及。即使累,即使没钱,即使前面全是不确定,他也像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心。

    那天晚上店里来了一桌喝酒的客人。人不多,声音很大。其中一个人点单的时候一直挑剔,说这个贵,说那个少,说新开的店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服务员有点紧张,林深刚想过去,陆沉先走了过去。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赔笑,只是拿起菜单指了几样菜:

    “你们第一次来可以先点这几个,不好吃我给你们退。”

    那人看他一眼:

    “真的?”

    陆沉说:

    “真的。”

    “你是老板?”

    陆沉顿了一下,朝林深那边看了一眼:

    “店长。”

    那一瞬间林深忽然有点想笑,她不知道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也许是因为陆沉说“店长”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很隐秘的认真。他不是随便说说,也不是开玩笑,他是真的把这个位置当回事。

    那桌客人后来吃得不错,走的时候还说下次再来。陆沉送他们到门口,回来以后对林深说:

    “看见没。”

    “看见什么?”

    “专业。”

    林深把账本推过去:

    “专业店长,先把今天的酒水单核一下。”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

    “老板娘,你好冷酷。”

    “少废话。”

    他坐下来核单,写字很慢,字也不太好看。林深看着他在纸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忽然觉得那画面很踏实。那时候他们不是没有问题,也会吵,也会累,也会因为钱皱眉。但问题都还小,小到像桌面上一点灰,擦一擦就没了。

    打烊已经快凌晨。大家都累瘫了,服务员靠在椅子上不想动,夏禾坐在角落里看手机,来福趴在桌子下面睡着,睡得很沉,连有人叫它都懒得抬头。陆沉把今天的营业额算出来,写在一张纸上,数字不算高,但比他们预想得好。他把纸举起来:

    “各位。”

    所有人抬头看他。陆沉清了清嗓子:

    “本店第一天,没有倒闭。”

    店里安静一秒,然后所有人都笑了。夏禾拍桌子:

    “恭喜恭喜,明天继续苟活。”

    林深笑得趴在收银台上。陆沉站在灯下面,手里举着那张纸,也跟着笑。

    那一刻好像真的没什么可怕的。欠的钱可以慢慢还,房租可以慢慢赚,客人可以慢慢积累,日子也可以慢慢过。所有人都累得不成人样,却都觉得明天还有盼头。后来他们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每个人都很狼狈——陆沉的头发被汗打湿,林深的围裙上沾了酱汁,夏禾脸上还贴着不知道从哪里蹭到的一点灰。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正好卡在画面最下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照片拍糊了,但每个人都在笑。

    视频播到这里结束。电脑屏幕停在最后一帧。林深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窗外已经黑了,来福在客厅里咬蓝色怪兽,响纸沙沙地响。手机放在桌边,后台那条私信还没有回复。他现在怎么样了?林深看着屏幕里的陆沉,看着那个站在灯下、举着第一天营业额的人。过了很久她才点开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

    “后来没联系了。”

    对方很快回复:

    “这样啊。”

    隔了几秒又发来一句:

    “我还记得他那时候人挺好的。”

    林深看着那句话,没有再回。电脑屏幕上的画面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一点反光。她坐在那里,忽然发现,原来最难说清楚的不是一个人后来怎么样了,而是他曾经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