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开启之日,天色未明,君芥芜与历灼尘便已动身。霜梧山以西,人烟渐稀,待到踏入那片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时,连鸟兽之声都已绝迹。
晨雾未散,天边尚悬着半轮残月。那道裂隙便悬在半空中,像一只尚未完全睁开的眼睛,缓缓翕动着。赤金色的光芒从裂隙中透出,一明一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中呼吸。
君芥芜站在裂隙正下方,仰头望着那道异象,衣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抬手揭去面上的易容,那张郎艳独绝的面庞重新显露出来,墨发在风中散落,如瀑如练。
历灼尘立在他身侧,也随之卸去伪装,在赤金光芒的映照下,显出几分凛然的威压。
他偏头看了君芥芜一眼,唇角微微扬起。
“就是此处了。”君芥芜道。
话音未落,那道裂隙猛然一颤,赤金色的光芒暴涨,向两侧缓缓撕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天幕从中劈开。秘境的大门,正在一寸一寸地敞开。
历灼尘没有多言,伸手扣住君芥芜的手腕,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纵身没入那片赤金色的光芒之中。
光芒吞没感官的瞬间,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足以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君芥芜再回过神来时,手腕上那抹灼热的温度已经消失了。
他站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四周陈设简朴,木桌木椅,药柜靠墙,柜上摆着几只青瓷药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君芥芜低头看了看自己。清晖色衣袍的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鸦青色的长衫,袖口宽大,腰间系着一条布带,样式简洁,却格外合身。他抬手摸了摸发顶,束发的方式也已从原来的玉冠换成了寻常的木簪,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一个年轻大夫的模样。
君芥芜微微皱眉。
他虽对秘境了解不多,却也知寻常秘境之中,无非是灵植、妖兽、阵法、禁制之类,闯入者从中寻觅机缘,或战或取,各凭本事。可眼前这个秘境——
竟模拟出了人间的场景?
不仅如此,他似乎还被赋予了某个身份,要在此处扮演某个角色。这不是他认知中任何一类秘境的模样。
君芥芜探手入袖,摸到了帝君给的那面溯光镜。他取出铜镜照了照——样貌倒是没变,他轻轻松了口气。
样貌未变,至少找历灼尘会容易许多。
他咬破指尖,以血在镜面上虚画了一道术法,溯光镜应声而起,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光影,无声无息地隐入他身侧半空中,开始记录眼前所见的一切。
做完这些,他正欲仔细打量这间药堂,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君大夫,”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探进半个身子,笑嘻嘻地道,“那边有病员在等您了,您看——”
君芥芜微微颔首,未多言语,只抬步跟了上去。那小童便在前头引路,领着穿过一道侧门,到了前厅。
说是前厅,其实也不过是稍大些的一间堂屋。当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搁着脉枕、笔墨和几本翻旧了的医书。堂中已坐了三五个人,或倚或靠,见他出来,目光齐齐落了过来。
小童殷勤地拉开长案后的椅子,笑嘻嘻道:“君大夫,您坐这儿。”
君芥芜垂眸看了一眼那张椅子,不动声色地坐了下去。他倒要看看,这秘境究竟想让他做什么。
第一个凑上来的是一位青年男子,生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一袭竹青色的长衫衬得他整个人如春风拂柳般温润。他在脉枕上伸出手腕,朝君芥芜微微一笑,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大夫,我这几日总觉得胸闷气短,劳烦您给瞧瞧。”
君芥芜看了他一眼,将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他并不通医术。在天界时,治病疗伤自有丹药和仙法,哪里用得着望闻问切?但这不妨碍他做样子。
指尖落下的同时,一缕神识无声无息地探了出去,将那青年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没有神魂。
君芥芜面色不变,手指仍煞有介事地搭在脉上,神识却已悄然收回,又扫向堂中其余几人。
殷勤的小童,门口倚着门框发呆的蓝衣女子,落里捧着茶盏慢悠悠喝着的玄衣男子……
在座的所有人,皆无神魂。
君芥芜心里大概有了数。这些人不过是幻象,是这秘境捏造出来的虚影,并非真人。可与此同时,他又察觉到了另一件更奇怪的事。
他将神识扩散开去,扫过前厅外排队等候的人群——长龙蜿蜒,少说也有二三十人。无一例外,全是年轻的俊男靓女。有的明眸善睐,有的剑眉星目,有的温婉娴静,有的英气勃发,各有各的好看,各有各的风姿。
没有老人,没有孩童,甚至没有一个相貌平庸之人。
而且……他微微眯了眯眼。这些人面色红润,呼吸平稳,精气神饱满得过了头,哪有半分病态?
君芥芜收回手指,提笔在药方上随手写了几味寻常草药,递给那青年:“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服。”
青年接过方子,千恩万谢地去了。
君芥芜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就算是虚构的世界,也该有个章程。医馆里来往问诊的,理应有病有痛、有老有幼、有美有丑,这才是人间常理。可这里所有人都是年轻貌美、无病无灾的——设置这个场景的幕后人,用意究竟是什么?
一连诊了数人,君芥芜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这些人脉象平稳,病症也说得驴唇不对马嘴,他只需随意写几味温和的草药,便能将人打发走。只是走之前都会意味深长地对看他两眼,叫他极为莫名。
他正出神,身侧那把空着的椅子忽然坐了个人。
那人也是个年轻男子,生得极为好看,眉眼间天然带着几分风情,一袭青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一片莹白的肌肤。他往那儿一坐,整个人便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花,懒洋洋地散发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大夫也出诊啦——”小童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
话音未落,原本排在君芥芜这边的长龙,呼啦啦分了大半到那边去。
君芥芜面色不变,目光也未往那边挪动分毫,手上该把脉把脉,该开方开方,神识却不动声色地探了过去。
很快,他便有些后悔自己多此一举。
一个穿着锦缎华服的男子坐到沈大夫面前,以一种极其旖旎的手法覆上沈大夫的手背,从手背一路滑到腕间,又绕回来,分明不是在求诊,倒像是在把玩什么心爱之物。
沈大夫微微缩了缩手,耳根泛红,低声道:“公子,请把手放平,我好把脉……”
那男子却不慌不忙地握住他缩回去的手,十指交缠了一瞬,才慢悠悠地松开,将手腕搁上脉枕,语气无辜得很:“大夫莫怪,在下手冷,借您的暖暖。”
沈大夫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垂眸把脉。可那男子的手并不安分,指尖时不时地微微抬起,蹭一蹭沈大夫的指腹,幅度不大,却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让人心头一痒。
沈大夫终于忍不住抽回手:“公子,这脉实在没法把……”
“大夫,”那男子抬起眼,笑眯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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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望着他,“这都是正常的探病流程,您紧张什么?”
沈大夫张了张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那男子便又把手伸了过去,这次不是手腕,而是直接握住了沈大夫的手,将其引到自己心口,隔着衣料按在心脏的位置上。他微微用力,让那只手贴得更紧些,声音低沉而暧昧:“大夫,我这里不舒服——您给听听?”
沈大夫的手掌贴着那人的胸膛,能感觉到衣料下坚实温热的肌理,以及那颗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他的脸一点点红了起来,想抽回手,手腕却被那人轻轻扣着,挣不脱。
“公子……这、这不太合适……”
“不合适?”那人歪了歪头,一脸正经,“大夫给病人听心音,天经地义。您要是听不清,不如凑近些?”
沈大夫咬着嘴唇,眼波流转,像是犹豫,又像是期待。
那人便顺势揽过他的肩,将他往自己身前带了带,低头凑近他耳边,气息拂过耳廓:“大夫,我还有些冷,您看……能不能把您的衣裳借我穿穿?”
说话间手已经搭上了沈大夫的衣领,指尖勾着领口,不紧不慢地往外扯。
沈大夫按住他的手,声音发颤:“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那人笑着,手上却没停,“大夫心善,忍心看我冻着?”
沈大夫的手虚虚搭在那人腕上,推拒的力道轻得像是在抚摸。
那人便得寸进尺,拽住沈大夫的手,面上仍是一副无辜的神情:“大夫,我这儿也不太舒服,又硬又涨的,您给瞧瞧?这都是正常的探病流程,您说是吧?”
沈大夫咬着嘴唇,眼波流转,手指微微蜷缩,像是想缩回去,又像是想往前探一探,将“欲拒还迎”四个字诠释到了极致。
君芥芜执笔的手悬在半空中,面上不动声色,大脑却已一片空白。他尚且不知这是凡俗下三路话本里常有的桥段,只觉得眼前这场面荒诞到了极点,却又不知从何评判。
他正出神,又有新的声音插了进来。
“大夫,我也不舒服。”
“沈大夫心善,给我也看看如何?”
第四个,第五个接踵而至。沈大夫那边很快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青衫不知何时已被褪去大半,入目是大片凝脂般的雪白,漂亮纤细的线条若隐若现。他被人搂在怀里,发出些令人脸红心跳的声响,一只手被人握在手里摸索着,不知在做什么。
画面太过活色生香,君芥芜愣在了原处,视线一时不知该往何处挪。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其余人对此熟视无睹,该排队的排队,该喝茶的喝茶,仿佛沈大夫那边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寻常问诊,再正常不过。
这时,一个女子坐到了君芥芜面前的诊位上。
她生得极美,眉眼含春,樱唇微启,并未将手伸到脉枕上,而是盈盈望着他,忽然抬手,将肩头的衣衫往下一拉,显出半边圆润白皙的肩。那动作慢悠悠的,带着几分刻意的挑逗,她微微侧头,朝他抛来一个媚眼。
“大夫——”
话音未落,一双手猛地伸过来,将她的衣领狠狠拉上,连人带衣袖一把攥住,毫不客气地甩了出去。
女子惊呼一声,踉跄着跌进人群,险些摔倒。
君芥芜一怔,抬眼看去。
历灼尘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面前,满脸戾气,眉宇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甩衣袖,大马金刀地坐到了方才那女子坐过的位置上,将手腕往脉枕上一搁,抬眸直直地望着君芥芜。
“大夫,”他咬了咬牙,一字一顿,“我,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