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梧山,青云宗。
因着连日以来天边的异象,扶风真人几日前与几位长老一道下山探查去了,至今未归。
山间清风徐来,松涛阵阵。后山闭关的石室外,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少年踮着脚往里张望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唤道:“师兄——”
石室内无人应答。
玄青也不气馁,又唤了几声,里面才传来一道清澈的少年音:“何事?”
“师兄,你出来一下嘛。”玄青笑嘻嘻地趴在门边,“师尊下山去了,要好些日子才回来呢。咱们趁这个机会,下山去玩玩可好?”
石室内沉默了一瞬。
楚怀霁盘膝坐在蒲团上,缓缓睁开眼。十年过去,他的模样几乎没有变化,修为却以惊人的速度从元婴一路突破至化神,在青云宗一众弟子中堪称前无古人。这十余年间,他几乎足不出山,日夜苦修,与少年时懒散的样子判若两人。
旁人只道他是忽然开了窍,愿意发奋了,唯有玄青和扶风二人知晓真实原因。
“不去。”他淡淡道。
“去嘛去嘛。”玄青心里叹了口气,却仍不死心,把脸贴在门缝上,声音又软了几分,“师兄你算算,你都有十几年没下过山了,外边变成什么样了你不好奇吗?我听前院的师兄说,山下的镇子上可热闹了,有糖葫芦、桂花糕,还有好多好多新奇玩意儿……”
楚怀霁没作声。
玄青见他没一口回绝,顿时来了精神,絮絮叨叨地列举了一长串山下好吃好玩的东西,又从“师兄你陪我一下嘛”说到“师兄你最好了”,软磨硬泡,不依不饶。
楚怀霁被他吵得头疼,终是叹了口气。
“……就一日。”
门外的玄青险些原地蹦起来,好不容易才压住了嗓门,没让自己喊出声来。
“那说好了啊,就今日!”他扒着门缝,絮絮叨叨地往外冒话,“师兄你可不知道,今儿个山下正赶上忘忧节,晚上有集市,可热闹了。”
“忘忧节?”
“嗯,镇上的忘忧节。”客栈二楼的客房内,历灼尘勾着手里的两幅面具,递到君芥芜面前。一副漆黑如墨,只露眼孔,边缘勾着暗红色的纹路;另一副素白如玉,如濯濯春柳,清雅非常。
“不觉得今儿个外头格外热闹吗?掌柜的说,入了夜还会有花灯会,所有人都会戴上面具。在这一日,谁也不会在意你是谁。不拘身份,不拘礼数,只从心而为,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把玩着手中那副白玉面具,微微倾身,意味深长道,“过了今夜,一切都可以不做数。”
“卿卿觉得如何?”
君芥芜目光在他手里的面具上落了一瞬,很快便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视线:“不如何。”
“别拒绝得这么快嘛。”历灼尘轻笑一声,将面具在指间转了个花,反手扣在美人眉眼上,不紧不慢道,“今日你若答应,一直到进秘境的那一天,我都不烦你了。如何?”
君芥芜微微一怔,隔着面具抬眼正色看向他:“当真?”
面具掩去了五官的凌厉与冷淡,只露出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显出几分罕见的认真与清透,像不谙世事的林中鹿,直直撞进了猎户怀中。
历灼尘猝不及防被美色一击,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别开眼轻咳了一声。心中暗骂自己没出息,语气却是难得带上了几分郑重:“君子一言。”
君芥芜沉默片刻,终是点了头。
……
入了夜,霜梧山镇一改白日的模样。
长街两侧挂满了各色灯笼,暖黄的光晕将青石板路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海。人流如织,摩肩接踵,男女老少皆戴着面具,或妖冶或朴拙,或狰狞或可亲,在这片光影交错的夜色中,谁也辨不清面具下藏着的究竟是怎样一张脸。
空气中飘着糖炒栗子和桂花酿的甜香,间或夹杂着几声小贩的叫卖、孩童的笑闹,以及不知从哪条巷子里传来的丝竹之音。
楚怀霁戴着半张银色面具,被人潮推着往前走。玄青早已不知被挤去了什么地方,他叹了口气,在原地站了片刻,寻他无果,便索性决定不再找了,先逛自己的。
——左右那小子也是筑基后期的修为了,在这全是凡人的地界,应当出不了什么差池。
他的确是许多年没来过这般热闹的地方了。
上一次,大概还是他五岁那年。家附近的元宵灯会,也是这般的灯火辉煌,人山人海。父亲一手抱着他,另一只手牵着他爹爹,一家三口挤在人群中,他趴在父亲肩头,看头顶的花灯一盏盏亮过去,觉得世间最好看的颜色都在那夜了。
他记得那晚他看见了一个糖画摊子,那手艺人舀一勺金黄的糖稀,手腕几转便勾出一条活灵活现的龙。他趁父亲和爹爹说话时,自个儿从父亲怀里挣下来,蹬着小短腿跑过去看。等到心满意足地捧着糖画回过头时,人群来来往往,哪里还有父亲和爹爹的身影?
五岁的他站在人潮中,哇哇大哭。
后来是一个好心的姐姐蹲下来问他,小朋友,你是不是姓楚呀?他抽抽噎噎地点头。姐姐便笑了,说那边有两个人在找一个小公子,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黑衣,长得可好看了,是不是你爹爹和父亲呀?
他被那姐姐牵着,穿过重重人海,远远便看见了爹爹的身影。季鹤清面色白得像纸,眼眶红红的,看见他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险些站不稳。楚怀霁吓了一跳,哭着跑过去抱住爹爹的大腿,还没等蹭上两下,就被父亲一把揪下来,按在膝头狠狠打了一顿屁股。
他是后来长大了才知道,爹爹一直身体不好,那日以为他走丢了,急火攻心,差点吓出病来。
自那以后,他无论去哪儿都会跟父亲和爹爹报备一声,再不曾让他们担过心。
……
楚怀霁低着头,脚步不知何时慢了下来。
他现在倒是懂事了,知道报备了,知道不让大人担心了——可是已经没有可以报备的人了。
父亲,爹爹……
他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忽然,肩头被人猛地一撞。
楚怀霁脚步踉跄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倒去。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旁边的人,手臂堪堪伸出去,便被一道力道稳稳托住,那人握着他的上臂将他扶正,免得他在人群中摔倒。
楚怀霁稳住身形,鼻尖忽然萦绕上一缕淡淡的清香。那香气极浅,被糖炒栗子与桂花酿的甜腻气裹着,几乎要散在风里,却莫名让他心头一动。他低下头,看见一片月白色的衣角在灯影中轻轻晃了晃。
“小心些。”上方传来一道玉石相撞般悦耳的声音,楚怀霁在听清的一瞬间如遭雷击,猛地抬眼。
扶他的人似乎只是顺手而为,并未多作停留。话音落下,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便已转身,与身侧的黑衣人一同没入人群里。楚怀霁只来得及看见一黑一白两道背影——黑衣人身形颀长,白衣人清隽如竹,并肩行在灯火阑珊处,却像从旧梦里走出来的一般。
他的心脏忽然狂跳起来。
来不及多想,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
人群拥挤,他侧身挤过两对并肩而行的男女,肩头撞上了一个提着灯笼的姑娘。那姑娘“哎哟”一声,手里的灯笼晃了晃,嗔道:“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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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急——”楚怀霁顾不得回头道歉,又拨开一个挡在前头的壮汉,那人被他推得一个趔趄,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须臾之间,他已冲到了白衣人身后,抬手便要去拽那人的衣袖。
下一瞬,他的手腕被人重重扣住。
“做什么?”那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攥得他手腕生疼,面具后的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的冷意。
白衣人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脚步一顿,缓缓回身,隔着面具望过来。
楚怀霁在对上那道目光的瞬间,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没有思考,抬手便去揭他的面具。
指尖堪堪触到面具的边缘,手腕上便传来一阵剧痛——黑衣人扣着他的手腕猛地发力,毫不客气地将他的手甩开,力道大得他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这位公子,”黑衣人冷声开口,面具后的目光锋利如刀,“你几次对我夫人动手动脚,是何意味?”
楚怀霁嘴唇动了动,大脑一片空白,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倒是白衣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抬手绕到脑后,不紧不慢地解下了面具,递到他面前。
“公子可是喜欢我这面具?”他的声音清清淡淡的,语气温和却疏离,“不如赠与你。”
面具之下,是一张平庸而陌生的脸。
楚怀霁愣愣地看着那张脸,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是啊……是他魔怔了。
怎么可能呢?
他站在原地,巨大的失落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没顶。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垂下眼,哑声道:“不必……我认错人了。冒犯公子,实在抱歉。”
白衣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身旁的黑衣人轻轻拍了拍白衣人的肩,低声道:“走吧?”
白衣人却没有第一时间应声,半晌,他走近了一步,将手中那副素白的面具轻轻塞进了楚怀霁手里。
“夜深了,公子早些回去休息吧。”
楚怀霁怔怔地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副尚带着余温的面具。再抬眼时,方才那两道身影已消失在了灯火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
巷弄深处,无人的角落里。
君芥芜靠着墙,胸膛微微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平复什么。他沉默了很久,才迟疑着开口:“他是不是……”
历灼尘将面具摘下来,随手挂在腰间,像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低声道:“你觉得那人是怀霁?”
“不会。”没等君芥芜回答,他已给出答案,“按年龄来算,怀霁如今当有三十出头了。那小子看着最多二十,差得远了。”
君芥芜皱了皱眉,仍有些不甘心:“可他被扶风散人带走,若是已修成大道……”
历灼尘无奈地叹了口气:“芥芜,你怕是对凡间的修炼不了解。要修到容貌不随年岁改变,至少得是金丹以上的修为。凡人或许要修几十上百年才能结丹。他十二岁才开始修炼,难不成二十岁就结丹了?”
君芥芜不说话了。
他知道历灼尘说的在理,可方才那一瞬间的心悸,那股莫名涌上心头的熟悉感,怎么都挥之不去。
历灼尘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掌心带着几分安抚的暖意:“别想了,回去歇息吧。”
君芥芜抿了抿唇,难得没有挥开他,只心不在焉地转了身,往客栈方向走去。
历灼尘看着他的背影,无声轻叹。
他没告诉君芥芜的是,平常人或许不能在二十岁结丹,但他当年……二十岁便已元婴了。
告诉了又能如何呢?不过是添一些没必要的希望,徒增烦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