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芥芜不得不承认,他在看到这张熟悉的面孔时,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口气。
——虽然这人目前脸上写满了“山雨欲来”。
他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情绪,低声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不来,”历灼尘冷笑一声,目光往沈大夫那边那团混乱的人群扫了一眼,又收回来,语气里酸意几乎要溢出来,“你还准备在这边欣赏多久?”
君芥芜眉头微蹙,避开他的目光,正色道:“我也不知此处秘境为何会是这般模样……不知其用意何在。即便是双修,这些虚影合欢起来对入镜之人也无所裨益……”
历灼尘意味不明地幽幽道:“不能提升修为,但能提升兴致,不是吗?”
君芥芜一怔。
像是为了印证历灼尘的话,四周忽然传来各式各样让人耳热的声响。两人说话的这片刻工夫,场上所有人几乎都已寻到了伴。两个交叠在一起的都算好的,入目所及,更多的是三五成群、层层叠叠地交缠在一处,衣衫凌乱,姿态不堪。
君芥芜脸色一沉,抬手关掉那枚隐在半空中的溯光镜。
“此地不宜久留。你先起来,我们换个地方谈。”
“急什么?”历灼尘非但没起身,反而手撑在桌案上,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我说,我不舒服。君大夫不帮我看看吗?”
君芥芜往后仰了仰,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面前这个不依不饶的“病人”身上,压着火耐住性子道:“你哪不舒服?”
历灼尘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地抬起眼望着他,半晌,才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心口。”
君芥芜手指微微一顿,耳根已倏地烧了起来。
方才沈大夫那边上演的那一幕,骤然浮上脑海——那位“病人”也是这般,握着大夫的手往自己心口按,口中说着“我这里不舒服”,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不知道历灼尘是否从那时起就在了,又或者的确只是碰巧……无论是哪种,君芥芜都不打算配合。
他冷冷地抬起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警告,缓声唤道:“历灼尘。”
历灼尘恍若未闻,握住他的手就往自己胸口上放。
君芥芜一怔,就在这愣神的片刻功夫,掌心已经透过一层薄薄的衣料,触上一片温热。
历灼尘的体温总是高于他,每每相贴时,存在感都格外鲜明。冬日里抱着是暖的,夏日里贴着便烫得人心烦。
从前在凡间时这人便爱在夜里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四肢缠上来,严丝合缝地贴着,热得他半夜总要挣开来,迷迷糊糊地把人推开,自己滚到床榻内侧凉快的地方。
可每每清晨睁眼,就会发现自己又不知何时被捞了回去。
此刻历灼尘握着他的手腕,一寸一寸地往下挪。掌心贴着衣料底下的温度一节一节地烧上来,烫得像是要将人灼伤。
君芥芜额角青筋跳了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松手。”
历灼尘充耳不闻。君芥芜的手被包裹着滑过他腰间的布料,手指蜷了蜷……再往下,便要碰到不该碰的地方了。
君芥芜眸色一沉,反手便是一掌。桌案应声而裂,木屑纷飞。
历灼尘侧身避开,身形快如鬼魅,一退一进间已绕到他身侧,伸手去扣他的手腕。君芥芜旋身避开,掌风横扫,历灼尘仰面躲过,顺势借力翻了个身,两人在半空中接连拆了十余招,快的只剩残影。
君芥芜从腰间抽出玉鞭,鞭风还未触及历灼尘衣角,身形便是猛地一顿。
一股莫名的燥热从丹田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燃烧,将灵力一寸寸地融化、吞噬。他咬牙强撑,一掌劈出,力道却已大不如前。
对面的历灼尘接了他这一掌,身形微顿,抬眸望过来时,眼神已然变了。那双墨色的眸子里像是烧起了一簇暗火,幽深而滚烫,他定定地看着君芥芜,呼吸重了几分。
“先别打了。”历灼尘猛地站定,声音压得极低,“芥芜,这里有问题。”
君芥芜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扶住一旁的柱子。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气血压下去,冷声道:“我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尚未及多言,那小童已跑了过来。他看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对峙的二人,面上露出几分焦急,却仍是恭恭敬敬地道:“君大夫今日没挑到满意的人么?怎么还打起来了?”
历灼尘反应极快。他一把将君芥芜揽进怀里,手臂收得紧实,低头在他耳边蹭了蹭,抬头时已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朝小童挤了挤眼:“是我二人的情趣。君大夫面皮薄,有点害羞——可否借你们这儿的客房一用?”
小童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如此。二位这边请。”
……
房门一合,历灼尘面上的笑意便褪了个干净。
君芥芜靠在墙边,整张脸已烧得通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而紊乱。他咬着牙,强撑着没有倒下去,声音却已带上了几分不稳:“怎么回事?”
历灼尘扶住他的肩,低声道:“没猜错的话,我们大概是触发了此处秘境天道的什么禁制。”
他顿了顿,眉心拧得死紧:“它不允许有人在秘境里发生冲突。魔族生性好斗弑杀,一言不合便你死我活是再常见不过的事。秘境的缔造者许是早想到了这一点,便设了这么个规矩——谁在秘境里动手,谁便……被迫动情。”
他抿了抿唇,语气复杂:“一来全了‘合欢’二字的意头,二来……床头打架床尾和,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君芥芜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他此刻只觉得浑身上下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什么,偏偏理智还死死地拽着最后一道防线,不让他彻底沉沦。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多久?”
历灼尘沉默了一瞬:“我不知道。”
门外传来小童的脚步声,似乎在廊下徘徊,又像是怕他们闹出什么动静,特意过来守着。
历灼尘低头看着怀里烧得神志不清的人,眸色暗了暗,抬手将君芥芜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先别想那些了。你撑得住吗?”
君芥芜没有回答。他似乎短暂地失去了一瞬神智,微微张着嘴喘息,水玉色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连睫毛都在颤。
历灼尘心口猛地一紧,低头便要吻上去。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处,唇角相擦,只差一寸——
怀中人猛地从他怀里退开,没有丝毫犹豫地一口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空中飞快地画了一道咒。殷红的符文在半空中浮现,流转着淡淡的金光。
历灼尘:“……”
他一口老血哽到胸前,待看清人画的是什么之后,却是皱了皱眉:“仅是清心咒,威力怕是无法与此间天道抗衡……”
话音未落,他便顿住了。君芥芜并指一送,径直将那道咒打进了他的眉心。
历灼尘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方才那股从丹田涌起的燥热,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眨眼间便灭了个干净。他沉默了片刻,默默低头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确认了什么,又抬起头来,表情复杂。
君芥芜已如法炮制,给自己也打了一道同样的咒。殷红的符文没入眉心,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原本潮红的面色迅速褪去,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历灼尘盯着他看了几息,迟疑道:“这是……”
“偃旗咒。”君芥芜淡淡接道,“能让人阳事不举,偃息旗鼓。”
“我自创的。”
“如何?名字是不是很贴切?”
历灼尘沉默了一会儿,半晌问出了一个君芥芜方才一模一样的问题:“……多久?”
君芥芜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却偏偏好看得不像话,像是冰面下透出的一缕春光。
“看我心情。”
历灼尘:“……”
他深吸一口气:“卿卿,你不能对为夫这么心狠……”
回应他的是君芥芜的一声冷笑。
没等他再开口,君芥芜已转身朝里间走去,坐到桌旁,倒了杯冷茶推到紧跟着他脚步纠缠上来的某人面前。
“可以聊正事了吗?”
历灼尘还想再挣扎一下,君芥芜微笑:“偃旗咒。”
历灼尘立刻闭上嘴。
“你入秘境时落到了何处?也是在这医馆吗?”
历灼尘神色顿时微妙起来,过了片刻,才略显复杂道:“没有。”
“我落在一户人家家中的柴房。”
君芥芜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他,“柴房?”
“你在此间的身份是伙夫?”
“不是。”历灼尘摇头,“我落地时四周无人,我寻思先摸清此地状况,便四处探了探。”
“但那处并无人识得我,此间天道似乎并未给我安排身份。”
“那户人家的公子似乎是个病秧子,一步三喘的。你是不知道,我早先过来的时候,还——”
他话没说完,忽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君芥芜在凡间时也是病弱之身,他曾经非常忌讳从别人口中听到“病秧子”之类的字眼。
历灼尘舌尖一转,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若无其事地接道:“——还有些发现。”
君芥芜似乎没注意他话语里的停顿,问道:“什么发现?”
“在那处能感受到,这秘境之中有三处生魂的气息。”历灼尘声音沉了几分,“也就是,此间除却你我二人,还有一个活人。”
君芥芜眉尖微动。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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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声,伴随着女子带着颤意的推拒和几个男人粗重的哄笑。紧接着“砰”地一声,门被撞开了——一个穿着素净衣裳的姑娘踉跄着跌进了门内,发髻散乱,衣领被扯歪了大半,露出一截苍白的肩颈。
她身后跟着三四个男人,酒气冲天,其中一个伸手便要去拽她的胳膊:“跑什么?爷几个又不是不给你银子——”
“几位大哥,我真的不接客……”那姑娘护着衣襟连连后退,声音又急又颤,“我今日是替我家公子来拿药的……”
“装什么?”那醉汉嗤笑一声,“要不是沈大夫那头实在忙不过来,轮的上你?真当自己是什么……”
他话没说完,目光扫到屋内两道身影,声音猛地顿住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那姑娘趁机退到墙角,缩着肩,惶然地看着两边,谁也不敢靠。
君芥芜缓缓站起身来。
他扫了一眼门外那几个醉汉,又看了看那姑娘散乱的衣襟和发红的眼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过身,挡在了她面前。
历灼尘也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折扇在指尖转了一圈,笑容温和得近乎无害:“此处是医馆,不是香楼,几位兄台来错地方了吧?”
为首那醉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道:“你谁啊?”
历灼尘也不恼,悠悠道:“我啊,我是这医馆里的大夫——”他偏头看了君芥芜一眼,唇角弯了弯,“家属。”
“我身边这位就是我们家大夫。不如让他给你们看看——你们脑子里进了多少水?”
君芥芜手中长鞭一抖,银光掠过门框,不轻不重地抽在门槛上,发出一声脆响。那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恰好在那几个醉汉脚前半寸炸开,惊得他们齐齐往后一缩。
“还不滚?”历灼尘笑意未减,语气温和得不像是在赶人。
几人面面相觑,到底还是被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压得不敢造次,嘴里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门被重新合上的那一刻,那姑娘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膝盖一软便要往下跪。
一道银光倏地探出,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跪实。
“不必。”君芥芜收回鞭子,声音淡淡的,“你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眶还泛着红,却已是竭力镇定了下来:“奴家玉盏。多谢二位公子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你方才说,你是替你家公子来拿药的?”君芥芜若有所思地打断了她。
玉盏点点头:“是。我家公子身子弱,常年卧病,今日旧疾又犯了,大夫开了方子,我这才出来抓药,没想到遇上那些人……”
“你家公子是?”历灼尘接过了话头。
“城南谢家,”玉盏道,“季无咎。”
大户人家,病秧子公子,全对上了。君芥芜偏头看了历灼尘一眼。历灼尘点了下头,算是应了——他今早落地的正是谢家柴房。
竟有如此巧合的事?
君芥芜沉吟片刻,朝玉盏微微颔首,话语里多了几分钦佩:“原来是季公子的侍女。久仰你家公子大名,却苦一直无缘拜会。不知姑娘可否行个方便,引我二人登门一见?”
——
谢家。
踏入府门的那一刻,君芥芜果然感受到一道极淡的气息自府邸深处弥漫而来,若有若无,却与周遭那些被捏造出来的幻影截然不同。
——那是活人的气息。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历灼尘一眼,后者正摇着扇子。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移开了视线。
玉盏引着二人穿过几道回廊,两侧的檐角下挂着素白的布幔,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廊柱上缠着白绢,连廊下的灯笼都换成了素纱糊的——整座府邸笼在一片沉沉的白意之中,肃穆得有些压抑。
君芥芜微微皱眉,低声问玉盏:“府中近日有人过世?”
玉盏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半晌才轻声道:“是,谢大少爷五日之前过世了。”
君芥芜沉默了一瞬,低声道:“节哀。”
他顿了顿,又道:“冒昧问一句——府上姓谢,为何你家公子却姓季?”
玉盏垂下眼,“我家公子并非谢府的少爷,他……正是刚过世的大少爷的遗孀。”
她引着二人在一间雅致的厅堂前停下脚步:“二位公子稍坐,我去请公子出来。”她说着吩咐廊下候着的一个丫鬟,“云袖,给两位公子泡杯茶。”
不多时,一个丫鬟端着茶盘走了进来,低眉顺目地将茶盏搁在二人手边。她直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掠过历灼尘,动作猛地顿住了。
云袖盯着他看了两息,手中的茶盘“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出半盏。她伸手指着他,声音拔高了三分:“啊——是你!你是今早轻薄公子的那个登徒子!”
君芥芜拿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缓缓偏头看向历灼尘。